赵霁的表情顿了一瞬,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赵晗这么久没有回来。“良久赵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被一声笑盖过去,“他知道我这个父亲是什么人,自然是不愿意认了。“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房梁:“不回来也好,不回来便不必看到他爹这副模样。“
“他早就不是我的儿了。”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王惠仪:“他是你的儿子。”
王婉微微摇头:“我没有儿子……我只是碰巧有运气,看着两个好孩子长大而已。”
周志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宫室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许久,病人笑了起来,抬眼看向一边的王婉:“王惠仪,你过来一下。”
王婉愣住了,犹豫地扭头看向周。
赵霁倒是又笑起来,表情甚至透出几分轻巧的讥讽:“怎么,眼见着主上将要坐上皇位,你反而畏首畏尾了?”
“你担心让他瞧见我们仿佛亲密?”
说着,赵霁扭过头,看向周志:“君侯,本王如何才能为王大人证明清白?”
李朗站在赵霁背后,眉头逐渐阴郁,他扶着剑,以眼神警告着靠在床头的垂死之人:“叛贼赵霁,莫要看着主上宽仁,便在此信口雌黄。”
王婉没理会,只是以目光询问周志,许久,周志微微点头,她才走到赵霁床边,定定地站住,垂眼俯视着他。
“坐下来。”
她没有动。
赵霁轻咳几声,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语气里透出几分讨饶:“在这边坐一会吧,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非要从高处这么看着我吗?”
这句话倒是说得可怜起来。
王婉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来:“你没必要说那些话,我若是在意这点事情,今日便不可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嗯,我知道。”
赵霁咳嗽几声,疲倦地点点头,身体后仰靠在枕头上,目光疲倦,只是看着面前的女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了吗?”
“差不多吧。”
“二十年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问你,如今我眼见着就要走了,你总归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吧?”赵霁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你?”
王婉愣了片刻,许久,她默默点点头。
赵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回光返照似的脸上都浮出一些血色:“……青鸾,青鸾……你才是真正的青鸾,对不对?你选择站在他那边,所以我才输了,对不对?”
“从来没有青鸾,即使真的有青鸾,天下也不是靠她鸣叫才太平的。”王婉摇摇头,“他只是来报晓的,但是太阳从不因他升起。”
周志扭头,看向王婉,目光深沉。
赵霁睁着眼睛,表情凝固在脸上,许久后才发出一声凄苦的笑声:“天命如此,人力何为?”
“天既然赐我以青鸾,又为何要收回恩赐呢?”
王婉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摇头,沉默低下头。
忽然,赵霁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应有的速度。枯瘦的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王婉就坐在他的手边。
那把刀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袖划过来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以为赵霁要杀王婉。
门口的甲士猛地拔刀,周志已经站起身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但是赵霁没有刺向王婉。
他抓住了王婉的手。
枯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王婉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强行按在刀柄上。
然后——
往自己胸口扎了下去。
刀刃没入身体的声音很闷,像刀切进湿泥里。
王婉的瞳孔猛地放大,她想松手,但赵霁的手死死按着她,那股力气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有的,倒像是一个垂死的猎人在做最后的搏杀。
血从刀口涌出来,浸透了赵霁的衣襟,也顺着王婉的手指淌下来,滴在地上。
“赵霁!“王婉的声音变了调,她猛地往后抽手,但赵霁的手纹丝不动,“你!”
侍卫冲了进来,周志已经大步上前,但赵霁的手死死压住王婉的手背,刀插在他自己胸口,几乎全部没入,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赵霁的嘴角溢出血来,一道红线顺着下颌滴在床上,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和晦涩,澄澈得仿佛是第一天降生于世间那样。
“周志……“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你记住……“
周志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霁的手还按在王婉的手上,力气已经弱了下来,但始终没有松开。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王婉的肩膀,似乎看见了不属于世间的奇景。
“青鸾不为任何人来,他只是凭着天意降临。今日,因为你道义而选你……“
血从嘴角涌出来,他呛了一下,咳嗽让更多的血从伤口处溢出,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王婉的身后。
“有一日……她也会因为道义……离你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挤出来的。
赵霁的手终于松开了。
王婉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全是血,血从刀柄顺着她的手指淌下来,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双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
赵霁的身躯向后倒下,摔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消散,像是在做最后的挑衅,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生的重担后,一种发自肺腑的解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宫室一片死寂。
周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赵霁的尸体,面无表情,许久没有动。
王婉站在原处,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那红色一直在眼前晃动着。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灌进来,吹得那盏将灭的油灯晃了晃,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