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白立在船头,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身姿挺拔冷峻,面色沉凝如水。
他闻声只是淡淡抬臂。
无需多言,身后十余名将士即刻心领神会,手持熊熊火把,利落登岸。
一簇簇明火骤然燃起,火光冲天,灼灼烈焰撕裂沉沉黑夜,将漆黑幽暗的湖岸映照得亮如白昼,连地面细碎的沙砾草木都清晰可见。
亲兵将士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快速勘察周遭地形、排查暗藏凶险、清出一片安稳空地。
船上众人陆续迈步登岸,落脚微凉沙地。
两名随行老道踏足林地,环顾四周山川地势,气场流转,鼻尖轻嗅林间弥漫的气息,眼底掠过一抹深深惊叹,出声感慨。
“竟是天地天然成型的聚阴秘境,山势锁气,水脉纳阴,足以吸纳一城万千鬼魄,聚百年阴煞,汇千里瘴气,这般纯粹厚重的聚阴之地,世间罕见。”
一旁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僧微微垂眸,双手轻捻佛珠,缓缓摇头,语气审慎凝重:“虽是天然聚阴福地,却未必全然无主,无人涉足,这般绝佳的养鬼聚阴之地,极有可能被隐匿世间的邪修发现,刻意占据、布下阵法,用来养尸炼鬼、蓄积煞气,为祸一方。”
众人途中早已推演过种种可能,此刻老僧一语,更是印证了心底最深的顾虑。
若是此地真有邪修盘踞布阵,刻意拘禁阴魂、操控厉鬼,那陈敏柔的飘零残魂,极有可能被强行禁锢、炼化损耗,脱身无望,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此言,赵仕杰脸色骤然愈发难看,眼底焦灼浓烈,满心惶恐不安,对着几位得道高人深深拱手,语气急切:“还请诸位快快出手,寻得我妻子生魂。”
“世子放心,我等自当尽力。”
众人应声作答,动作利落迅捷。
转瞬间,一座简易法坛就在湖岸边成型。
一名老道更换正统天师法袍,净手焚香,踏罡步斗,开坛做法。
能被谢晋白贴身带在身边的修士,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高人,绝非江湖沽名钓誉之辈。
道法通玄,术法精妙,一身本事实打实的。
足以撼阴阳,拘鬼神。
而这位施展法阵的天师,最擅拘鬼问阴,探查魂魄踪迹,精准无比、从无差错。
乱石林游魂万千,阴魂无数,若是逐一搜寻,慢慢排查,耗时耗力不说,也繁琐低效。
待到寻到人时,还不知道要多久。
倒不如直接动用道法,拘来此地修为最高,通晓全域的主事恶鬼,一问便知所有踪迹,省时省力,精准高效。
老道指尖结印,口中诵念晦涩玄奥的拘鬼咒文。
随着阵法全力启动生效,整片乱石林上空的天色骤然暗沉,原本零星闪烁的星辰被一层厚重的灰雾彻底遮掩,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压抑窒息。
密林深处,无数潜藏蛰伏的孤魂厉鬼被阵法异动惊动,无形的牵引力席卷整座山林,无数阴魂不由自主地朝着法坛方向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滔天浓郁的鬼气翻涌升腾,化作实质般的阴冷寒意,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湖岸。
纵使众人皆是肉身凡胎,也能清晰感知周遭温度急剧骤降,刺骨阴寒穿透衣物、浸入肌理,冻得人四肢僵硬、心神发寒。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沉声口念佛号。
洪钟般的佛音朗朗响起,字字浩然、句句正气,裹挟着佛门普渡众生的正大光明之力,瞬间席卷四方。
漫天的阴冷煞气,被强行驱散,周遭压抑的阴寒之感骤然消散。
一众手持火把的将士们浑身一震,心头惊叹。
他们都是谢晋白的亲卫,知道自家殿下身边的高人各个本领非凡,却从未如此真切直观地感受过道法佛力的玄妙强大。
此刻亲身体会,方才知晓何为正道威仪、通天本事。
法坛之上,老天师心神笃定,不为外物所扰,双眸紧闭,指尖印诀翻飞不停,咒文连绵不绝,行云流水。
待到最后一道法印凝结成型,他骤然双眸猛睁,双指并拢如剑,朝着身前虚空虚虚一点,沉声厉喝:“定!”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虚空,屏息凝望。
冲天火光映照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空气骤然剧烈波动扭曲,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扩散。
似乎有几道强悍强横的虚影被道法禁锢锁定,困在虚空之中,动弹不得,隐隐透着不甘与躁动。
天师目光沉静,声音幽幽传开,坦荡公允:“尔等无需躁动挣扎,老道拘你们前来,只为问询一事,据实答完,自会放你们归去,非但如此,若尔等生平无大恶,未曾残害生人,本座可开坛诵经,作法布施,助你们洗脱煞气,超脱往生,入轮回。”
正道修士最重因果机缘,从不强行驱役鬼神,肆意结怨。
纵使手握拘鬼通天本事,也不愿恃强凌弱、造下无谓业障。
此番交易是等价交换,公平公允,于鬼神于人,皆是双赢。
话落,虚空之中的几道强悍鬼影静了一瞬。
它们似在低声商议,权衡利弊。
片刻过后,空中气浪微微起伏,默认了这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