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沙砾缓缓流转重组,一笔一划勾勒出漆黑冰冷的字迹,鬼气幽幽,清晰显现。
——乱石林乃是大城湖方圆百里绝佳聚阴福地,阴气醇厚、煞气内敛,最适合残魂静养存续。
故而整个江州境内,八成以上无法自行投胎转世的孤魂野鬼,都在这儿。
乱石林常年瘴气弥漫,黑雾笼罩,荒林蔽日,人迹断绝,终年无生人踏足,却日夜有四方游魂汇聚而来。
数目繁杂,数不胜数。
你所言的“陈敏柔”,我等暂未听闻,需遣游魂四下打探踪迹。
但凡她近期流落江州,葬身水泽,魂魄十有八九会被此地阴气吸纳,滞留乱石林内。
细细看完沙地上的字迹,崔令窈心头大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本以为还要大费周章才能寻到陈敏柔的踪迹,没想到得来毫不费功夫。
就这么阴差阳错,直接将她送了过来。
她望着周遭飘忽的鬼影,语气诚恳温和:“如此,便有劳诸位费心,替我打探故人下落。”
沙地字迹再度更迭,极简二字浮现:——好说。
字句落定的瞬间,林间数团明暗不定的阴魂即刻脱离环绕的鬼群,化作几道稀薄如烟的黑影,顺着荒林沟壑、阴雾深处四散掠去。
它们在分头打探消息、搜寻陈敏柔的魂迹。
称得上十分的尽心尽力了。
经过这数轮交谈缔约,试探周旋,崔令窈心底最初的恐惧早已消散大半。
人之畏惧,终究源于未知,先前漫天鬼气笼罩、阴风呼啸,未知的异象让人本能惶恐,可几番相处下来,她已然看清,这些滞留此地的孤魂有着生灵最基本的取舍之心。
虽偶尔会被鬼性影响,有啃噬血肉的贪欲,但尚存的清明灵智,会让它们懂权衡、知利弊、守承诺。
于崔令窈而言,众生殊途同源,只要灵智尚存,那这些孤魂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存续的同族,并无全然可怖之处。
心底惧意彻底褪去,先前被极致恐惧强行压制的身体不适感,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席卷四肢百骸。
她方才为规避鬼气、隐藏身形,长久蜷缩在巨石之下,身姿僵硬紧绷,片刻未曾放松。
此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四肢酸痛发麻、脊背僵硬酸胀,筋骨像是被生生拆开又强行拼接,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疲惫钝痛,早已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崔令窈微微迟疑,抬眸扫过四周静静盘踞的鬼影,权衡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撑着冰凉的石壁,从狭窄的石缝中慢慢爬了出来。
她一动,周遭原本静静伫立的群鬼瞬间齐齐后撤数尺,飘忽的身形隐隐震颤,满是忌惮畏惧。
它们是真的惧怕崔令窈身上那道猝然迸发的纯阳金光,那是天生克制阴魂的浩然天道之力,触碰即伤、无从抵御。
若非忌惮这层天道护体金光,纵使她身负太子妃尊贵命格、未来国母威仪,在这阴气滔天、百鬼盘踞的深夜荒林,仅凭一具单薄虚弱的凡人肉身,今夜早已被众鬼分食殆尽,连残骨都无从留存。
崔令窈刚爬出石缝,双脚堪堪落地,双腿便骤然一软,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躯,直直瘫倒在微凉湿润的沙地之上。
方才因为恐惧,生死一线间,尚且能够勉强支撑的身体,随着彻底松懈,整日的惊吓、落水受寒、滴水未进的透支感瞬间爆发。
彻骨的饥饿、干裂的口渴、浸骨的寒凉,三重极致的折磨席卷全身,头脑昏沉胀痛,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反复侵袭,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勉力抬眼,看向周遭静默伫立的鬼影,声音微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身心俱疲,需要在此歇息片刻,林间蛇虫鼠蚁繁多,劳烦诸位替我稍加驱赶,护我片刻安稳。”
话音落下,林间一片死寂。
所有阴魂默然伫立,无声无息,心底皆是万般复杂。
只能说不愧是当朝太子妃吗?
气度心性就是不同常人。
方才还被漫天鬼气围困,吓得浑身轻颤、瑟瑟发抖,转瞬之间便能镇定自若,从容下达吩咐。
语气坦然到理所当然,仿佛它们这群令人闻风丧胆的阴魂厉鬼,本就是供她差遣待命的下属,心甘情愿为她护驾值守。
崔令窈无从知晓众鬼心底的暗自吐槽,此刻的她早已身心俱疲。
饥寒交迫吓,身体耗损到了极致,疲惫层层堆叠,在吩咐完毕的瞬间,她便下意识蜷起单薄的身子,蜷缩在细软沙地之上,任由昏沉的意识席卷而来,沉沉陷入昏睡。
林间阴风幽幽、鬼影重重,无数阴魂悬浮半空,齐齐将目光落在身下昏睡的纤细身影上。
生人鲜活温热的血肉气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飘散开来,对于常年受阴气侵蚀、神魂亏空的孤魂而言,是世间最极致、最致命的诱惑,足以让人忘却权衡、背弃承诺。
几只修为浅薄、定力不足的游魂,终究抵不住本源精气的诱惑,身形微动,迫不及待便要俯身扑上,妄图啃噬汲取生机。
可不等它们靠近半分,身旁定力更深、灵智更稳的厉鬼瞬间出手,阴冷鬼气骤然席卷,硬生生将躁动的游魂阻拦镇压,杜绝了违诺伤人的祸事。
沉沉黑夜,荒林幽暗,阴风不止,无数鬼影在林间浮沉游走,静默看守着昏睡的女子。
暗流涌动的阴林之中,一场人与鬼的契约,在寂静深夜悄然存续。
…………
与此同时,湖岸的另外一边,战船稳稳靠岸,沉重的船板落在沙地,发出厚重的闷响,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殿下,咱们到了。”
两名熟知湖域地形的本地渔夫躬身上前,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幽深无际的密林,眼底藏不住深深的敬畏与紧张,语气恭谨忐忑。
“这片乱林占地极广,沿岸就有百余丈,林中更是沟壑纵横,深不可测,寻常生人踏入便是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