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五日,秋分刚过,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秋伐进入第十一天。曹大林已经逐渐适应了伐木工的节奏,手上的水泡结了茧,肩膀上的肌肉有了轮廓,和大老赵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今天,按照林场的安排,他要独自去远林班——七号林班,那片林子离主作业区有四五里路,树木稀疏,不适合大队作业,但一个人干正合适。
清晨四点半,愣子照例第一个起来生炉子。曹大林也醒了,今天他格外清醒,因为要一个人进山,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兴奋。
“愣子,多给我装两个饼子,今天活多。”曹大林边穿衣服边说。
愣子从锅里捞出六个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曹大林的帆布包里。又装了一饭盒咸菜,一壶水。
“曹哥,斧头磨好了,锯也磨好了,你看看。”愣子把工具递过来。
曹大林检查了一遍。弯把锯的锯齿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斧头的刃口平整,摸上去涩手;搬钩的钩尖没有缺口,绳套没有磨损。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工具装好,背上包。
“大林,一个人进山小心点。”大老赵从通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七号林班那边林子稀,但野兽多,野猪、熊都有。遇到熊别跑,跑不过。”
“记住了。”
“中午要是回不来,找个背风的地方吃饭,别在林子里生火,这个季节天干,容易着火。”
“记住了。”
大老赵还想嘱咐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曹大林的肩膀:“去吧,早点回来。”
五点半,天还没亮,曹大林坐小山东的卡车进山。今天的路远,开车要一个小时。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显得空荡荡的。他靠着挡板,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想着今天的工作计划:七号林班大约有五十亩,主要是桦木和杨木,树不大,但数量多,一天能伐二十棵左右。
车停了。小山东跳下车,指着前面一片山坡:“曹哥,那就是七号林班,到了。我下午四点来接你。”
“好,路上小心。”
小山东开车走了。曹大林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林子。果然和主作业区不一样,树稀,灌木多,地面长满了杂草和蕨类。晨雾在林间飘荡,空气中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扛着工具走进林子。走了约一刻钟,找到了一片适合伐木的区域。这里的桦木和杨木都比较集中,树径不大,胸径大多在二三十公分之间,一个人就能处理。
放下工具,他先绕着作业区走了一圈,熟悉地形。山坡向东倾斜,坡度和缓,树倒的方向应该选在东边。林子里有几棵枯树,要避开,免得被砸到。东南角有一片空地,可以作为归楞的场地。
选好第一棵树——一棵胸径约二十五公分的白桦,树干笔直,树冠不大,树龄大约二十年。这种小树,伐起来比大松树容易得多。
选好下锯位置,蹲下身子,开始下锯。白桦的木质比柞木软,锯起来很顺。上锯口锯到三分之一,打楔子。下锯口锯到位,留弦。
“下山倒!”他喊了一声,扔掉锯,跑开。
树缓缓倒下,轰的一声,砸在地上。走过去检查,方向准确,没有砸到其他树。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打枝。
白桦的枝杈不多,打起来很快。十几分钟,一棵树就处理完了。接着造材,按四米规格截成三段。用搬钩翻动,归到一起。
第一棵树,从伐到归楞,用了不到四十分钟。按这个速度,一天伐二十棵没问题。
曹大林干劲十足,伐了一棵又一棵。到上午九点,他已经伐了八棵树,每棵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伐到第九棵树时,他发现了异常。
这是一棵胸径约三十公分的杨木,树干有些歪斜,树冠向东南方向倾斜。他在树周围清理时,看到树干上有几道抓痕,痕迹很深,树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的木质。抓痕的高度大约一米五,间距很宽。
曹大林心里一紧。这不是人留下的,是动物。而且不是小动物,爪子这么大,力道这么猛,只能是熊。
他蹲下来仔细看。抓痕边缘的树皮还没有完全干枯,说明时间不长,可能就在最近几天。树干上还有几根黑色的毛,粗硬,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小心地取下一根,放在手心看。是熊毛,黑褐色,根部粗,尖端细。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林子里很安静,鸟叫声都没有。这不正常。秋天的山林,鸟应该很多,现在却静得出奇,说明附近有大型动物,把鸟都吓跑了。
曹大林犹豫了。是继续干活,还是换地方?换地方的话,今天的任务完不成。继续干,万一熊在附近……
他想起吴炮手教过的话:“遇到熊,别跑,跑不过。也别装死,那是对付熊瞎子的老办法,不一定管用。最好的办法是对峙,让熊觉得你不好惹。”
他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干。但留了个心眼,把斧头放在顺手的位置,随时能拿到。
继续伐树。下锯时,他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头皮发麻。锯了几下,停下来,回头看看。什么也没有。又锯几下,又回头看看。
树倒了。打枝时,他听到远处灌木丛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停下手中的活,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没了。
“可能是风吹的。”他安慰自己。
但心里不踏实。他加快了速度,想早点干完,早点离开。
上午十点半,他已经伐了十二棵树。又渴又累,决定休息一会儿。找个背风的地方,坐在一棵倒木上,从包里拿出饼子和水壶。
刚咬了一口饼子,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次更近,更清晰,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曹大林慢慢站起来,手握住斧头。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在晃动。树叶哗哗响。一个黑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是熊!
一头黑熊,体型硕大,估计有四五百斤。它站在离曹大林约三十米的地方,前肢着地,后肢微蹲,脑袋低垂,两只小眼睛盯着曹大林。它的皮毛油黑发亮,胸前有一道V字形的白毛——那是黑熊的标志。
曹大林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心跳快得像打鼓。他的手在抖,但紧紧握着斧头。
他想起老赶说过的话:“林场的熊,一般是黑熊,胆子小,不主动攻击人。但要是遇上带崽的母熊,或者饿急了的熊,那就危险了。”
他观察这头熊。体型大,但动作不笨拙。胸前的白毛明显,是成年公熊。没有小熊跟着,应该不是带崽的母熊。现在是秋天,山里有橡子、松籽,熊的食物充足,不应该饿急。
但这头熊为什么靠近他?是被食物的气味吸引,还是好奇?
熊站了起来。两条后腿直立,前肢下垂,身高约一米七。它歪着头,看着曹大林,鼻子抽动,在闻气味。
吴炮手教过:熊站起来,是在观察,不是要攻击。攻击时会四肢着地,低头冲过来。
曹大林强迫自己冷静。他把饼子慢慢放在地上——也许是食物的气味吸引了熊。然后举起斧头,大声吼叫:“滚!滚开!”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鸟。
熊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但没走。它又站起来,这次前肢抬得更高,像是在示威。
曹大林继续吼叫,用斧头敲击身边的树干。“当当当!”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熊犹豫了。它放下前肢,又站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攻击。
曹大林知道,不能退。一退,熊就会追。他一边敲树干,一边慢慢向后退,眼睛始终盯着熊。斧头举在胸前,随时准备防御。
熊看着他后退,没有追。它低下头,嗅了嗅地上曹大林放下的饼子,用爪子拨了拨,但没有吃。然后抬起头,又看了曹大林一眼,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灌木丛。
树枝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曹大林又后退了几步,确定熊真的走了,才停下来。他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他看了看表,十点五十。决定不干了,马上离开这里。
迅速收拾工具,把锯、斧头、搬钩装好,背上包。连那半块饼子都没敢捡,快步朝林子外走。
走了约一里路,到了开阔地。他停下来,回头看看,林子很安静,没有动静。又走了一程,到了上午下车的地方。这里没有树,视野开阔,熊不会来。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点了一支烟,手还在抖。
“妈的,吓死我了。”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抽完烟,心跳慢慢平静了。他想起大老赵的话:“一个人进山,啥事都可能遇到。遇到熊,能吓跑最好,吓不跑就得打。但打熊要有把握,一枪打不死,你就完了。”
他没有枪,只有斧头。真打起来,肯定是输。幸亏这头熊不饿,也胆小。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离小山东来接还有四个多小时。这地方不能待了,万一熊又回来,没地方躲。他决定走回去——虽然路远,但安全。
背上包,扛着工具,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约一个小时,遇到林场的运材车,司机是老马,认识曹大林。
“大林,咋走回来了?不是在小山东那儿吗?”
“遇到熊了,不敢待了。”
“熊?”老马眼睛瞪大了,“在七号林班?”
“对,黑熊,不小。”
“那地方确实有熊,”老马摇头,“去年冬伐时也有人见过。上车吧,我捎你回去。”
曹大林跳上车。老马开着车,在山路上颠簸。
“大林,你运气好,”老马说,“那头的熊一般不伤人,但要是惹急了,也够呛。以后一个人别去那边了,让老韩头多派几个人。”
“记住了。”
回到工棚,才下午一点。愣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曹大林回来,有些意外。
“曹哥,咋这么早?”
“别提了,遇到熊了。”
“熊!”愣子放下斧头,“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吓跑了。”
愣子上下打量他,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他赶紧去生炉子,给曹大林烧水。
曹大林坐在院子里,靠着柴火堆,抽着烟。老赶从工棚里出来,听说遇到了熊,也过来问。
“什么样的熊?”
“黑熊,不小,四五百斤,胸口的白毛很明显。”
老赶点点头:“那是公熊,我见过。那片林子是它的地盘,每年秋天都去那儿吃橡子。你别怕,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人。”
“它离我就三十米,吓死我了。”
“三十米?那是近了点,”老赶皱眉,“你带了吃的是吧?可能是饼子的气味把它引过来的。”
“有可能。我把饼子扔了,它才走的。”
“那就对了,”老赶抽了口烟,“熊鼻子灵,能闻到几里外的食物。以后一个人进山,别带肉,别带油饼,带凉水、干饼子就行。”
下午,大老赵他们回来了。听说曹大林遇到熊,都围过来问。
“大林,没事吧?”小山东紧张兮兮。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我就说别一个人去那边,”大老赵有些自责,“应该让愣子跟你去。”
“没事,以后不去了。”
大老赵拍拍他的肩膀:“行,有胆量。一个人遇到熊,能把它吓跑,不容易。”
晚上,愣子特意炖了一锅肉——狍子肉,是上个月老赶套的,冻在冰柜里。说是给曹大林压惊。
大家围着炉子吃肉、喝酒。曹大林喝了两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
“大老赵,你遇到过熊吗?”曹大林问。
“遇到过,两次。”大老赵喝了一口酒,“第一次是刚来林场那年,二十出头,和你差不多大。一个人进山,遇到头母熊带俩崽。那母熊见我就冲过来了,我爬树上躲了一下午。第二次是十年前,和愣子他爹一起进山,遇到头公熊,愣子他爹开枪打死了。后来被判了两年,说是非法狩猎。”
“打死熊犯法?”
“犯法,熊是保护动物,”大老赵说,“但那时候保护法刚出来,很多人不知道。愣子他爹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愣子低着头喝酒,不说话。他爹的事,他从不提。
老赶岔开话题:“大林,你这经历,能写本书了。”
“写啥书,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曹大林笑。
大家哄笑。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脑子里还是那头熊的影子。三十米,对峙,吼叫,敲树干,后退……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问自己:怕不怕?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以后一个人进山,要更小心,更警惕。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山里有野兽,人进山,就是进了野兽的家。要尊重它们,也要防着它们。不惹事,不怕事。”
对,不惹事,不怕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头熊。但这次,熊没有攻击他,而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他也没有害怕,平静地看着熊。一人一熊,对视了很久。然后熊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