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并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一千年前,有个叫陈胜的泥腿子说过同样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区区一泥腿子都敢指着始皇帝的鼻子说,你赢氏能当皇帝,我陈胜凭什么不能。他扯旗造反那年,大秦的兵马横扫六合,铁甲如山,最后呢?大秦亡了!”
“完颜氏有多厉害?比当年的大秦还厉害?大秦有三十万蒙家军、有六十万王翦部、有函谷关、有长城。”
“他完颜氏有什么?也就二十万不到的骑兵!还被我们宋人在开封城下斩了一万!”
“连四太子完颜宗弼都被一枪挑飞,掉下马来摔成了一滩烂泥!”
他环顾四周,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慑人。
“我知道你们怕完颜氏的铁浮屠,铁浮屠算什么?”
“不就是把人和马都裹上铁皮吗?你们想想,那些铁浮屠裹着六十斤铁骑冲阵,的确势不可挡。可一旦他摔下马来,连站都站不起来,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只能蹬着四条腿等人来宰。就是你们部落里最瘦的羊,也比翻了壳的铁浮屠跑得快!”
有人笑出声来,倒地的铁浮屠,确实连乌龟都比他跑得快。
“还有那种拐子马,三匹马连在一起冲阵,听着很唬人。但你只要砍断其中一条马腿,另外两匹马全都得跟着倒。你们骑了一辈子马,难道还看不穿这点门道?”
秦云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正前方那个魁梧的中年人身上。
那中年人才缓缓开口:“秦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反了,我们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今天你的话说服了我,我很想举起弯刀砍下完颜氏的头颅,可就算我们八个部落绑在一起,能凑出多少骑兵?六千,顶天七千。完颜晟说发兵十五万就发兵十五万,我们连零头都不到,怎么打?”
这话一说,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一个地死在宋人的弓箭下,死在宋人的大刀下,死在宋人的城墙下?你以为完颜晟这次南下打赢了,你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恰恰相反!”
“打完了宋国,他还要打西夏,打完了西夏还要打吐蕃,打完了吐蕃还要接着打西边那些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他的野心没有尽头,而你们的命只有一条!”
中年人不说话了。
“况且,谁说我们没胜算了?”秦云提高了声音。
“完颜晟把十五万大军都调去了南边,现在后方空虚,各个部落的青壮都被抽走了,留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先拿下燕京,挟持完颜晟的妻儿老小,然后堵在关隘口劝降前线的金军将领,谁敢不听你们的?”
就……怎么说呢?
他们知道这个叫秦云的中年人没安好心,也知道真按对方说的去做,九死一生。
或许连带着部落的名声都毁了。
毕竟没有帮着外人打自己人的道理。
但说是这么说,可这叫秦云的似乎有股子魔力在身上。
让人忍不住信服,忍不住气血上涌,忍不住……
一个年轻部落的头人站了起来,他赤着上身,胸口横着三道刀疤。
“秦先生说得对!”
“我信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三道疤,看着自己这只为完颜氏拼过命、最后只换来一车旧棉袄的身体。
那张粗粝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转而狰狞。
“祁风部的儿郎们,跟我走!”
又一个族长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秦云看着那群黑压压的人,嘴角翘了起来。
可这嘴还没翘到一半,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是暴雨砸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金国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铁质的胸甲上,泛着森冷的光。
为首的将领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回地面。
“金国皇帝有令,擒杀奸贼秦云!我等得到情报,秦云就在你们寨子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眼睛是往下看的,就像在看一群蚂蚁。
完颜氏的人看小部落的人,一向是这个眼神。
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从没有变过。
那个赤着上身的头人慢慢抬起头,盯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将领。
盯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秦云刚才说的那番话。
你们冲在最前面,得的最少。
你们死在最前面,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
你们就是填壕沟的,耗材。
凭什么完颜氏吃肉,你们啃骨头?
凭什么完颜氏看你们,永远是一副往下看的嘴脸?
他握紧了弯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秦天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猛地举起弯刀,刀刃在火把下闪过一道红色弧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一声吼炸雷一样在夜空中滚开,把所有人的耳膜震得嗡嗡响。
接着是第二道吼声,第三个壮汉站起来,弯刀指向天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掀翻完颜,登基称王!!!”
然后是第四道第五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无数道声音从篝火旁炸起,从帐篷里涌出来,从黑暗里冲过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了整片营地。
“掀翻完颜,登基称王!!!”
“掀翻完颜,登基称王!!!”
“掀翻完颜,登基称王!!!”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篝火都在抖。
一面面部落的旗帜被举起来,在空中狂舞,弯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匹受惊嘶鸣。
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金军将领,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惊恐。
他拽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将领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你们疯了吗?”
“居然敢起兵造反?”
几大部落的人把这伙人给围了起来。
两炷香后,将领一刀斩断大纛,举刀怒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
他只知道……
自己要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