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大后方叛乱,这么大的消息指定是瞒不住的。
消息几乎是前脚传到完颜宗翰手上,后脚就到了开封城。
韩世忠、张俊、宗泽等人面面相觑。
宗泽捏着那封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明白。
阿铁察、铁木造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完颜一族的眼里,只有骑兵能算作士兵,步兵只能算作耗材。
几个大家族自然不会把自家男儿拿去充当耗材。
攻城又必须需要步兵,可不就只有从小部落里选了嘛。
一来二去,难免心生怨念。
“阿铁察反了,铁木部反了,花支部也反了……”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浮现一缕迷惘:
“这花支部,不是完颜晟最宠的那个妃子的娘家吗?”
“完颜晟待他们不薄啊,年年赏赐不断,铁器、茶叶、盐巴,哪样少过他们的?”
张俊也跟着挠头纳闷:“会不会是完颜晟那小妾偷人了?”
“去你的。”韩世忠一巴掌拍在张俊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张俊龇牙咧嘴。
“这他娘是国事,你当是你家里村头那点破事?”
张俊捂着后脑勺,嘴里还在嘟囔:“那你说为啥?好端端的,自己人造自己人的反,图啥?”
宗泽没搭话,他慢慢把密报折好,塞回竹筒里搁在案几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竹筒上敲了敲。
“不管他们图啥。”宗泽的声音沉下去:“金国后院起火,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完颜宗翰这几天攻势肯定要放缓,分兵去处理后院的造反。”
“时间拖得越久,后勤压力就越大,对我们就越有利。”
韩世忠点头:“确实。”
张俊也跟着点头,但脸上还是那副没想明白的表情。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几家部落肯定不是凭空造反,定是受了人煽风点火。
“啧啧啧,一人深入敌后,掀起的腥风血雨堪比十万大军。”
“若这位义士能活着回来,俺老张定要与他把酒言欢!”
这话让几人都会心一笑,生起结交之心。
这是什么,人才啊!
现场就只有余朝阳没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压都压不动。
其他人不知道这人是谁,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他们这次参加《靖康耻》队伍的总共有四个人。
他在开封府抗金前线,老唐在应天府对付完颜娄室,菜头在大越国呼风唤雨。
剩下一个会去哪呢,好难猜呀。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秦云那小子。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货不仅能蛊惑整活州的帮众,甚至连蛮夷也能蛊惑?
完颜娄室?
刘娄室!
难怪弹幕里老有人说他们对秦云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一,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
与此同时。
金国大后方,草原深处。
夜色浓得像墨汁,一堆堆篝火在部落营地里烧得噼啪作响。
火光把周围一圈人的脸映得通红。
人很多,不是一两个部落,而是七八个部落的人全聚在这里。
唐兹部、无天部、祁风部,还有几个更小的部落,密密麻麻坐了满地。
几乎是方圆五十里的部落,都被包圆了。
其中有头发花白的老萨满,有脸上涂着兽血的壮汉,也有裹着破皮袄的妇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场子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人盘腿坐在一张掉了毛的羊皮垫子上,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被篝火照得忽明忽暗。
“各位,我就问你们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胜在夜晚安静,每个字都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凭什么完颜氏吃肉,你们啃骨头?”
没人说话,但有人攥紧了拳头。
“完颜氏说他们是女真人的王,是萨满教拜天选中的子孙。”秦云嗤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尖锐。
“那我倒要问问了,完颜宗翰打开封,冲在最前面填壕沟的是谁?是你们无天部的汉子!”
“完颜娄室攻泗水,架云梯攻城的是谁?是你们唐兹部的子弟!”
他站起身,手指点向坐在东北角的一个老萨满。
“老萨满,你两个儿子,一个死在汴梁城下,一个死在太原城下。”
“完颜晟给了你什么?一面巴掌大的铁牌,就那么巴掌大一块铁!他……甚至连一只牛羊都舍不得给你,足以见得完颜晟的心胸狭隘!”
“这样的人,凭什么让你给他们卖命?凭什么他锦衣玉食,而你们整天风餐露宿?”
老萨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是啊,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完颜部落就能住在燕京,享受着天地奇物,而他们却只能在茫茫草原放牧到死。
不公平!不公平!
秦云没等老萨满说话,转身指向西南角一个壮汉。
“你阿骨打,去年在河东帮完颜宗望挡了宋人一箭,差点死掉。”
“你活下来以后,完颜宗望给你什么?给你一句好汉!”
“然后把你们部落最好的三百匹母马牵走了,说是军需征用,我请问他有还你或者补偿你吗?”
“没有!”
“你救了他的命,他抢走了你的救命粮!”
壮汉的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秦云没停,手指又指向正前方一个中年妇人。
“还有你,祁风部的男人在河北帮完颜昌修浮桥,寒冬腊月跳进黄河里打桩子,冻死了二十三个,完颜晟派人送了啥?”
“一车旧棉袄!”
“甚至还是从他自己的库房里挑出来的,全是虫蛀过的旧棉袄!”
“你们的男人在前线冻得手脚发紫的时候,完颜晟自己在燕京城的大帐里烤火,脚边跪着从汴梁掳来的宋国宫女,炭火烧得脸都发烫。”
“凭什么?!”
这句话像撅了堤,人群里顿时响起压抑的低吼。
有年轻后生一拳砸在地上,砸得泥土溅起来老高,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祁风部的族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这些事我们都清楚,可这些就是命。完颜氏是大姓,我们只是小姓……”
秦云打断他的话,声音骤然拔高,把周围的篝火都震得跳了一下。
“命?那是骗鬼的话!”
“诸位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