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从那黑里睁开之后,就没再闭上。
就那么在黑里瞪着。
瞪着陈凡。
瞪着所有人。
萧九被瞪得毛都炸起来了。
“我操,这什么玩意儿?就一双眼睛?没脸?没身子?”
冷轩蹲下来,盯着那双眼睛看。
看了半天,他站起来。
“不是眼睛。”
陈凡问:“那是什么?”
冷轩说:“是字。”
陈凡愣住了。
字?
他低头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里飘着。
飘着飘着,它开始往外爬。
爬出来的,是一个字。
那个字,是“看”。
看见的看。
那个“看”字,从黑里爬出来,爬到他脚下。
爬到他脚下之后,它抬起头。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你看见我了。”
陈凡点头。
“我看见了。”
那个“看”字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从虚无里爬出来的。”
那个“看”字摇头。
“我不是从虚无里爬出来的。”
陈凡问:“那你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那个“看”字说:“我是从你眼睛里爬出来的。”
陈凡愣住了。
我眼睛里?
他看着那个“看”字。
“你怎么从我眼睛里爬出来的?”
那个“看”字说:“因为你看了。”
陈凡没听懂。
“我看了什么?”
那个“看”字说:“看了那个黑。看了那双眼睛。看了那个——不该看的。”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凉气。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他。
她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小心”。
陈凡没说话。
他回头看那个“看”字。
那个“看”字,还在他脚下。
还在看他。
还在等。
陈凡问:“你等我干什么?”
那个“看”字说:“等你问我。”
陈凡问:“问你什么?”
那个“看”字说:“问我看见了什么。”
陈凡问:“你看见了什么?”
那个“看”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我看见——它们在剥落。”
陈凡心里一颤。
剥落?
他抬头看远处。
那些灰的尽头,那个边,还在往下掉东西。
掉下来的,是字。
是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边,就往后退一点。
退着退着,就露出后面的黑。
那个黑,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些字掉下来,去哪儿了?”
那个“看”字说:“去我那儿了。”
陈凡问:“你那儿是哪儿?”
那个“看”字说:“是我眼睛里。”
陈凡低头看它。
它的眼睛里,有东西。
有那些掉下来的字。
那些字,在它眼睛里飘着。
飘着飘着,就没了。
没了之后,它的眼睛,就亮一点。
亮一点,它就大一点。
大一点,它就——
它就往他脚下爬一点。
陈凡看着它往自己脚下爬,心里突然一紧。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看”字,也跟着往前爬一步。
陈凡又退一步。
它又爬一步。
陈凡停下来。
它也不怕了。
就那么看着他。
陈凡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个“看”字说:“等你。”
陈凡问:“等我干什么?”
那个“看”字说:“等你变成我。”
陈凡愣住了。
变成你?
他看着那个“看”字。
“我怎么变成你?”
那个“看”字说:“你看了,就会变成我。你看了那些黑,看了那些掉下来的字,看了那些——不该看的。看了,你就会变成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看”字。
“那你呢?你是什么?”
那个“看”字说:“我是那个——看了不该看的人变的。”
陈凡问:“那个人是谁?”
那个“看”字说:“是我。”
陈凡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看”字,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
那个“看”字,在变大。
变大一点,就往他脚下爬一点。
变大两点,就往他脚下爬两点。
爬着爬着,它快爬到他脚边了。
陈凡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看”字停下来。
它抬起头。
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别”。
别走的别。
陈凡看着那些“别”字,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那个“看”字。
“你哭什么?”
那个“看”字说:“我哭我自己。”
陈凡问:“你哭你自己干什么?”
那个“看”字说:“因为我快没了。”
陈凡问:“你怎么快没了?”
那个“看”字说:“因为我爬到你脚下了。爬到你脚下,我就没了。”
陈凡没听懂。
“你爬到我脚下,怎么就没了?”
那个“看”字说:“因为你是那个——让故事活下去的人。你活着,我就没了。我没了,你就活了。”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看”字。
“你是说——我活着,你就得死?”
那个“看”字点头。
“对。我死了,你才能活。”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看”字说:“因为我是你的影子。”
陈凡愣住了。
我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看”字。
“你怎么是我的影子?”
那个“看”字说:“我是你看了那些黑之后,生出来的影子。你看了,我就生了。我生了,你就得看着我。看着看着,你就变成我。你变成我,我就变成你。变着变着,就分不清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乱。
他看着那个“看”字,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我现在,是你还是我?”
那个“看”字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问我。”
陈凡愣住了。
我问你?
他看着那个“看”字。
“我问你什么?”
那个“看”字说:“问我你是谁。”
陈凡问:“你是谁?”
那个“看”字笑了。
那笑容,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
它说:“我是你。”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看”字,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字跟前。
他蹲下来。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进来吧。”
那个“看”字愣住了。
“进来?进哪儿?”
陈凡说:“进我眼睛里。”
那个“看”字没听懂。
“进你眼睛里干什么?”
陈凡说:“进我眼睛里,你就不用死了。”
那个“看”字问:“为什么?”
陈凡说:“因为我在看。你在我眼睛里,就能一直看。一直看,就一直活着。”
那个“看”字听着,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谢”。
谢谢的谢。
陈凡看着那些“谢”字,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把那个“看”字,拿起来。
拿起来之后,他把它放在自己眼睛前面。
那个“看”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钻进他眼睛里。
钻进去之后,他的眼睛,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黑,开始往后退。
退着退着,就露出更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字。
是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从黑里露出来,就开始掉。
掉下来,就没了。
陈凡看着那些字掉下来,心里突然一疼。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那些字。
她眼睛里,有泪。
陈凡问:“你哭什么?”
苏夜离说:“我哭它们。”
陈凡问:“它们是谁?”
苏夜离说:“是那些——没人读的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些掉下来的字,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们掉下来,去哪儿了?”
苏夜离说:“去虚无了。”
陈凡问:“虚无是什么?”
苏夜离说:“是那个——所有故事不敢去的地方。”
陈凡问:“它们去了,还能回来吗?”
苏夜离摇头。
“不能。去了,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看着那些掉下来的字。
那些字,还在掉。
一个一个地掉。
掉下来,就没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边边上。
那个边,还在往后退。
退着退着,就露出更多的黑。
那个黑,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他也吃掉。
陈凡站在那个边边上,看着那个黑。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那个黑没回答。
可它开始动。
动着动着,它往他这边爬。
爬得很慢。
慢得像没爬。
可它在爬。
再往他这边爬。
陈凡没动。
就那么站着。
站着站着,那个黑爬到他脚下了。
爬到脚下之后,它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它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从那个黑的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问我?”
陈凡点头。
“我问你。”
那个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我是那个——你们不敢看的。”
陈凡问:“你叫什么?”
那个黑说:“我没有名字。”
陈凡问:“为什么没有名字?”
那个黑说:“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人敢看我了。有人敢看我了,我就不是我了。”
陈凡没听懂。
“你不是你了?那你是什么?”
那个黑说:“我是那个——让所有东西没了的。”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黑。
“你是虚无?”
那个黑说:“我是。”
陈凡问:“你来干什么?”
那个黑说:“来收东西。”
陈凡问:“收什么东西?”
那个黑说:“收那些——没用的故事。”
陈凡问:“什么故事没用?”
那个黑说:“没人读的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些还在掉下来的字。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掉。
掉下来,就没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有人读的故事呢?”
那个黑说:“有人读的,不收。”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黑说:“因为有人读的,还活着。活着的,不收。”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黑。
“你是说——只要有人读,故事就不会没?”
那个黑点头。
“对。有人读,就活着。活着,就不用来我这儿。”
陈凡问:“那没人读的呢?”
那个黑说:“没人读的,就死了。死了的,就得来我这儿。”
陈凡问:“来你这儿之后呢?”
那个黑说:“之后就没了。”
陈凡问:“没了之后呢?”
那个黑说:“没了之后,就变成我。”
陈凡愣住了。
变成你?
他看着那个黑。
“你是说——你是那些没人读的故事变的?”
那个黑点头。
“对。我就是。我是所有没人读的故事。它们死了,就变成我。我活着,它们就还在我里面。我里面,全是它们。”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难受吗?”
那个黑愣住了。
它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它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不知道?”
那个黑说:“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难受。我只知道,它们在我里面。它们在我里面,我就不空。不空,就不难受。可我不知道,不空是不是难受。”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那个黑。
“那你让我来,是为什么?”
那个黑说:“让你看看它们。”
陈凡问:“看谁?”
那个黑说:“看那些——没人读的故事。”
它说完,开始往两边散。
散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全是字。
全是故事。
全是那些——没人读的故事。
那些故事,在黑里飘着。
飘得很慢。
慢得像没飘。
可它们在飘。
在等。
等有人读。
陈凡看着那些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看见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他很熟悉。
是他小时候写的第一个故事。
写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早就没了。
可那个故事,在这儿。
在那个黑里。
在等他。
他看着那个故事,心里突然一疼。
他伸手去摸。
一摸,那个故事就亮了。
亮了之后,它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它说:“你还记得我?”
陈凡点头。
“我记得。”
那个故事说:“我以为你忘了。”
陈凡说:“我没忘。”
那个故事说:“那你怎么不读我?”
陈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故事。
“我怎么读你?”
那个故事说:“你想我,就是读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颤。
他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来——
小时候,他写完那个故事,读了无数遍。
读着读着,那个故事就活了。
活在他心里。
后来,他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读了。
不读了,那个故事就死了。
死了,就来这儿了。
他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现在还活着吗?”
那个故事说:“你读我,我就活着。”
陈凡问:“那我现在读你?”
那个故事点头。
“读。”
陈凡就开始读。
在心里读。
读那个故事。
读那些字。
读那些——他小时候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读着读着,那个故事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个黑,开始往后退。
退着退着,那个故事就从黑里飘出来了。
飘出来之后,它飘到他面前。
飘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谢谢你。”
陈凡摇头。
“不用谢。”
那个故事说:“你知道我现在去哪儿吗?”
陈凡摇头。
那个故事说:“我去你心里。”
它说完,就钻进他胸口。
钻进去之后,他胸口那个文之道心,跳了一下。
跳了一下之后,那个故事,就在他心里活了。
陈凡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里,还有好多好多故事。
全在看他。
全在等。
他看着那些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们都想回去?”
那些故事不说话。
可它们开始发光。
一点一点地发光。
发那种——终于有人问的光。
陈凡看着那些光,心里突然很疼。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看他。
眼睛里,有话。
那话,他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一起读。”
苏夜离点头。
“好。”
两个人就开始读。
读那些故事。
读那些——没人读的故事。
读着读着,那些故事就开始从黑里飘出来。
一个一个地飘出来。
飘出来之后,就钻进他们心里。
钻进陈凡心里的,是那些他见过的故事。
钻进苏夜离心里的,是那些她见过的故事。
钻着钻着,他们胸口那个文之道心,跳得越来越快。
跳得越来越响。
跳得那些黑,都在抖。
抖着抖着,那个黑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从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们在干什么?”
陈凡说:“在读故事。”
那个黑说:“读了会怎么样?”
陈凡说:“读了,它们就活了。”
那个黑说:“活了之后呢?”
陈凡说:“活了之后,就不用来你这儿了。”
那个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那我呢?”
陈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黑。
“你怎么了?”
那个黑说:“它们都活了,我就空了。空了,我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颤。
他看着那个黑。
“你没了之后,去哪儿?”
那个黑说:“不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不知道?”
那个黑说:“因为没人告诉我。”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想去哪儿?”
那个黑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想去有人的地方。”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黑说:“因为有人,就不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黑跟前。
他伸出手。
去摸那个黑。
一摸,那个黑就开始抖。
抖着抖着,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虚无》。
陈凡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那个故事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那个黑的声音。
它说:“你摸我了。”
陈凡点头。
“我摸你了。”
它说:“你摸了我,我就不是虚无了。”
陈凡问:“那你是什么?”
它说:“我是故事。”
陈凡问:“什么故事?”
它说:“是那个——没人敢写的故事。”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故事。
“没人敢写的故事,不是《万物归墟》吗?”
那个故事摇头。
“《万物归墟》是我妈。”
陈凡愣住了。
你妈?
他看着那个故事。
“你是说——《万物归墟》是你吗?”
那个故事点头。
“对。她生了我。生了我,就不敢写我了。因为写了我,她就没了。”
陈凡问:“那你呢?你现在敢写吗?”
那个故事说:“不敢。”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因为写了,我妈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故事。
“那你让我来,是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让你选。”
陈凡问:“选什么?”
那个故事说:“选写我,还是不写我。”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谢了你,会怎么样?”
那个故事说:“我妈就没了。”
陈凡问:“不写你呢?”
那个故事说:“我就一直在这儿。一直空。一直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故事。
“那你怎么让我选?”
那个故事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问我。”
陈凡问:“问你什么?”
那个故事说:“问我敢不敢写自己。”
陈凡问:“你敢吗?”
那个故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我不敢。”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因为我怕。”
陈凡问:“怕什么?”
那个故事说:“怕写了,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故事。
“你怕没了?”
那个故事点头。
“怕。”
陈凡问:“你怎么怕没了?你不是虚无吗?”
那个故事说:“我是虚无。可我也怕。怕没了之后,连虚无都不是。”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故事跟前。
他伸出手。
握住那个故事。
那个故事,在他手里,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抖着抖着,它开始说话。
它说:“你握我了。”
陈凡点头。
“我握你了。”
它说:“你握了我,我就不怕了。”
陈凡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有人握了,就不空了。不空,就不怕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暖。
他看着那个故事。
“那你还怕吗?”
那个故事想了想。
然后它说:“不怕了。”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因为你在。”
陈凡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看他。
眼睛里,也有光。
那光,和他的一样。
他看着那光,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
是从那个边边上传来的。
是从那个——正在剥落的地方传来的。
那声音说:“你们快来。”
陈凡心里一紧。
他回头看那个边。
那个边,现在剥落得更厉害了。
那些字,成片成片地往下掉。
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黑,就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黑,不是虚无。
是虚无的嘴。
是那个——正在吃东西的嘴。
他看着那个嘴,看着看着,那个嘴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老。
老得不像话。
它说:“你们来了。”
陈凡点头。
“我们来了。”
那个声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在吃故事的东西。”
那个声音笑了。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没有。
它说:“我不是在吃故事。”
陈凡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说:“我是在接它们回家。”
陈凡愣住了。
回家?
他看着那个嘴。
“回家?回哪儿?”
那个声音说:“回我这儿。回我肚子里。回那个——它们来的地方。”
陈凡没听懂。
“它们来的地方,不是源那儿吗?”
那个声音说:“源那儿是开始。我这儿是结束。开始和结束,是一个地方。”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嘴。
“你是说——源和你,是一个?”
那个声音说:“对。是一个。我是它老了之后的样子。”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那个嘴。
“那你现在,是在收它们回去?”
那个声音点头。
“对。收回去。收回去,它们就能重新开始。”
陈凡问:“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
那个声音说:“在我肚子里待着。待着待着,就变成新的故事。新的故事,再出去。出去,再回来。一直这样。”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嘴。
“你是说——这是个循环?”
那个声音说:“对。循环。一直循环。从开始到结束,从结束到开始。一直。”
陈凡问:“那你在循环里,干什么?”
那个声音说:“我在中间。在开始和结束中间。在来和去中间。在有和没中间。”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嘴,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累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累。”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那个声音说:“没办法。累了也得在。因为我不在,循环就断了。循环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嘴,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嘴跟前。
那个嘴,很大。
大得看不见边。
可那个嘴里,有光。
有那种——终于有人来的光。
陈凡看着那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能进去吗?”
那个声音愣住了。
“进去?进我肚子里?”
陈凡点头。
“对。进去看看。”
那个声音问:“进去干什么?”
陈凡说:“进去看看那些故事。”
那个声音说:“进去了,就出不来。”
陈凡问:“出不来会怎么样?”
那个声音说:“就变成故事。”
陈凡说:“编成故事也行。”
那个声音说:“变成故事,你就不是你了。”
陈凡说:“不是我,也行。”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进去吧。”
陈凡就往里走。
苏夜离一把抓住他。
“陈凡!”
陈凡回头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泪。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别”。
别走的别。
陈凡看着那些“别”字,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苏夜离。
“你怕?”
苏夜离点头。
“怕。”
陈凡问:“怕什么?”
苏夜离说:“怕你出不来。”
陈凡说:“出不来,就变成故事。变成故事,你就能一直读我。”
苏夜离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次,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她说:“那你进去吧。”
陈凡点头。
他松开她的手。
往前走。
走进那个嘴里。
走进去之后,那个嘴就闭上了。
闭上了之后,他就看不见外面了。
看不见苏夜离,看不见冷轩,看不见萧九。
看不见那些灰,那些字,那些故事。
只看见——
只看见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
那些故事,全在那儿。
全在那儿飘着。
全在等他。
他看着那些故事,看着看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些故事里传出来的。
是从最里面那个故事里传出来的。
那个故事,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源》。
陈凡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那个故事开始说话。
那声音,很老。
老得不像话。
它说:“你来了。”
陈凡点头。
“我来了。”
它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陈凡想了想。
“这是那个——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它说:“也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故事。
“你是源?”
那个故事点头。
“我是。”
陈凡问:“你怎么在这儿?”
源说:“我一直在这儿。从开始就在这儿。在这儿等着。等着所有故事回来。”
陈凡问:“它们回来了,你去哪儿?”
源说:“我去它们那儿。”
陈凡没听懂。
“你去它们那儿?”
源点头。
“对。它们回来了,我就变成它们。它们出去了,我就变成我。一直变。一直。”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源。
“那你累吗?”
源说:“累。”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源说:“没办法。累了也得在。”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源,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能帮你吗?”
源愣住了。
“帮我?”
陈凡点头。
“帮你。帮你分担一点。”
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帮不了。”
陈凡问:“为什么?”
源说:“因为你是人。人是帮不了的。”
陈凡问:“人怎么帮不了?”
源说:“人太短了。短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结束了,就得来我这儿。来了,就又开始了。一直短。一直短。短得帮不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源,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说:“那我就不出去了。”
源愣住了。
“不出去?”
陈凡点头。
“不出去。就在这儿。陪你。”
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凡说:“知道。”
源问:“你知道不出去,会怎么样吗?”
陈凡说:“知道。会变成故事。”
源问:“变成故事,你就不是你了。”
陈凡说:“不是我也行。”
源问:“为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
源听着,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谢”。
谢谢的谢。
陈凡看着那些“谢”字,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源跟前。
他伸出手。
握住源。
源在他手里,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停了。
全停了之后,它们开始往他这边飘。
飘着飘着,就飘进他身体里。
飘进去一个,他就亮一点。
飘进去两个,他就更亮一点。
飘着飘着,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
亮得源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苏夜离的样子。
陈凡看着那个苏夜离,愣住了。
“你怎么变成她了?”
那个苏夜离说:“因为你想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她在外面等我。”
那个苏夜离说:“她知道。”
陈凡问:“她知道什么?”
那个苏夜离说:“知道你在里面。”
陈凡问:“她怎么知道?”
那个苏夜离说:“因为她也是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你是说——她也在你肚子里?”
那个苏夜离点头。
“对。她也在。所有故事都在。都在我肚子里。”
陈凡问:“那外面那个呢?”
那个苏夜离说:“外面那个,是她的影子。”
陈凡愣住了。
影子?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你是说——我握的那个,是影子?”
那个苏夜离点头。
“对。影子。她的影子,在外面等你。她本人,在这儿等你。”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那我现在,能看见她吗?”
那个苏夜离说:“能。”
她说完,往旁边一闪。
闪开之后,后面露出一个人。
那个人,是苏夜离。
是真的苏夜离。
那个苏夜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她说:“你来了。”
陈凡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儿?”
苏夜离点头。
“一直。从开始就在。”
陈凡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夜离说:“告诉你了,你就不敢来了。”
陈凡问:“为什么?”
苏夜离说:“因为你知道我在这儿,就不敢写我了。不敢写我,我就一直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就一直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苏夜离。
“那我现在写你?”
苏夜离点头。
“写。”
陈凡就开始写。
在心里写。
写她。
写那些——他见过的她。
写那些——他没见过的她。
写那些——他想写的她。
写着写着,苏夜离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开始发光。
全发光之后,它们开始往外飘。
往外飘着飘着,就飘出那个嘴。
飘出去之后,就变成新的故事。
那些新的故事,飘在灰里。
飘着飘着,就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就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新的。
全是——没人读过的。
陈凡看着那些新字,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个嘴里传出来的。
是从那个——正在剥落的边上传出来的。
那声音说:“开始了。”
陈凡问:“什么开始了?”
那声音说:“新的循环。”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他。
两个人,站在那个肚子里。
站在那些故事中间。
站在那个——所有故事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看着那些新字,往外飘。
看着那些旧故事,往里进。
看着那个循环,一直转。
一直转。
一直。
陈凡握住苏夜离的手。
苏夜离也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站着站着,那个嘴,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从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们知道吗?”
陈凡问:“知道什么?”
它说:“文学界的边缘,开始剥落了。”
陈凡心里一颤。
他抬头看。
那个嘴的外面,那个灰的尽头,那个边。
那个边,现在在往下掉东西。
掉下来的,是字。
是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边,就往后退一点。
退着退着,就露出后面的东西。
后面的东西,是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那个黑,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黑,是什么?”
那个嘴说:“是虚无。”
陈凡问:“虚无是什么?”
那个嘴说:“是那个——所有故事不敢去的地方。”
陈凡问:“它现在在干什么?”
那个嘴说:“在吃。”
陈凡问:“吃什么?”
那个嘴说:“吃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紧。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在往这边爬。
爬得很慢。
慢得像没爬。
可它在爬。
再往他这边爬。
陈凡看着它爬,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能吃到我吗?”
那个嘴说:“能。”
陈凡问:“吃了我会怎么样?”
那个嘴说:“你就没了。”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说:“那来吧。”
(第7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