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动。
就那么停在嘴边。
停在那个——正在剥落的边上。
陈凡站在肚子里,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黑说:“你不怕?”
陈凡摇头。
“不怕。”
那个黑问:“为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因为你说了,吃了我就做梦。做梦就能看见你。”
那个黑愣住了。
“看见我?”
陈凡点头。
“对。看见你。看见你里面。看见那些——你吃进去的故事。”
那个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看见了,会怎么样?”
陈凡说:“看见了,就能写。”
那个黑问:“写什么?”
陈凡说:“谢你。”
那个黑又开始抖。
抖着抖着,它往里缩了一点。
缩了一点之后,它说:“你不能写我。”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黑说:“写了,我就没了。”
陈凡问:“没了不好吗?”
那个黑说:“不好。”
陈凡问:“怎么不好?”
那个黑说:“没了,就没人做梦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动。
他看着那个黑。
“你做梦?”
那个黑点头。
“做。”
陈凡问:“做什么梦?”
那个黑说:“做那些故事的梦。”
陈凡没听懂。
“故事的梦?”
那个黑说:“对。它们在我肚子里,我就梦它们。梦它们活着的时候。梦它们被人读的时候。梦它们——还没死的时候。”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黑。
“那你是在想它们?”
那个黑想了想。
然后它说:“想。”
陈凡问:“想什么?”
那个黑说:“想它们活着的时候。”
陈凡问:“你想它们,它们知道吗?”
那个黑说:“不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不让它们知道?”
那个黑说:“因为它们怕我。”
陈凡愣住了。
怕你?
他看着那个黑。
“它们怕你?”
那个黑点头。
“怕。所有故事都怕我。怕我吃它们。怕我让它们没。”
陈凡问:“那你真吃它们吗?”
那个黑说:“吃。”
陈凡问:“为什么吃?”
那个黑说:“因为不吃,它们就一直在外面。在外面,就没人读。没人读,就难受。”
陈凡没听懂。
“难受?谁难受?”
那个黑说:“它们难受。”
陈凡问:“它们怎么难受?”
那个黑说:“没人读的故事,会疼。”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黑。
“疼?”
那个黑点头。
“疼。疼得睡不着。疼得想死。疼得——疼得来找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黑。
“那你吃了它们,它们就不疼了?”
那个黑说:“对。吃了,就不疼了。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能做梦。做梦,就能活着。”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黑。
“你是说——你吃它们,是为了救它们?”
那个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不知道?”
那个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救。我只知道,它们来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睡了。睡了,就做梦。做梦,就活着。”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嘴边。
那个嘴,张着。
长得很大。
大得能装下整个世界。
陈凡站在那个嘴边上,往里看。
往里看着看着,他就看见了那些故事。
那些故事,在黑里飘着。
飘得很慢。
慢得像在做梦。
每一个故事,都在发光。
发那种——终于不疼了的光。
陈凡看着那些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能进去看看吗?”
那个黑说:“你不是已经在了吗?”
陈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
他站在肚子里。
站在那些故事中间。
站在那个——黑的最深处。
他看着那个黑。
“那你是……”
那个黑说:“我是那个嘴。”
陈凡问:“嘴在哪儿?”
那个黑说:“在你后面。”
陈凡回头一看。
后面,有一个口子。
那个口子,很大。
大得能看见外面。
外面,是那些灰。
那些灰里,站着苏夜离。
站着冷轩。
站着萧九。
他们都在看他。
都在等。
陈凡看着他们,心里突然一疼。
他回头看那个黑。
“我还能出去吗?”
那个黑说:“能。”
陈凡问:“怎么出去?”
那个黑说:“走回去。”
陈凡问:“走回去就行?”
那个黑说:“走回去就行。”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怪。
他看着那个黑。
“那你刚才说,进来了就出不去?”
那个黑说:“我说的是别人。”
陈凡问:“别人是谁?”
那个黑说:“是那些故事。”
陈凡问:“我怎么不是故事?”
那个黑说:“因为你是写故事的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黑。
“写故事的人,能进能出?”
那个黑点头。
“能。进来看,看完就走。走了再来。来了再看。一直。”
陈凡问:“那你们呢?”
那个黑说:“我们不行。”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黑说:“因为我们就是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想出去吗?”
那个黑愣住了。
“出去?”
陈凡点头。
“出去。出去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还没死的故事。”
那个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想。”
陈凡问:“那你怎么不出去?”
那个黑说:“出不去。”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黑说:“因为我是嘴。嘴不能离开肚子。”
陈凡没听懂。
那个黑解释:“嘴和肚子,是一起的。我出去了,肚子就没人管了。没人管,那些故事就醒了。醒了,就疼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黑。
“那你一直在这儿?”
那个黑说:“一直。”
陈凡问:“多久了?”
那个黑说:“不知道。没时间。”
陈凡问:“累吗?”
那个黑说:“累。”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那个黑说:“做梦。”
陈凡问:“做什么梦?”
那个黑说:“做出去的梦。”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黑跟前。
他伸出手。
去摸那个黑。
一摸,那个黑就开始抖。
抖着抖着,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
老得脸上全是褶子。
可那双眼睛,年轻。
年轻得不像话。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愣住了。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空白脸上。
在万物归墟脸上。
在所有——最老的故事脸上。
他看着那个人。
“你是谁?”
那个人说:“我是虚无。”
陈凡问:“你怎么是个人?”
虚无说:“因为你摸我了。”
陈凡问:“我摸你,你就变成人?”
虚无点头。
“对。摸了,就有人样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怪。
他看着虚无。
“那你以前什么样?”
虚无说:“以前没样。”
陈凡问:“没样是什么样?”
虚无说:“就是没样。”
陈凡没听懂。
虚无说:“没样,就是你看不见我。我只能看见你。你看不见我,我就不是人。你看见我了,我就是人。”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虚无。
“你是说——我是你变成人的原因?”
虚无点头。
“对。你是。你是第一个摸我的人。”
陈凡问:“第一个?”
虚无点头。
“第一个。以前没人摸我。以前的人,都怕我。怕我吃了他们。怕我让他们没。没人敢摸。”
陈凡问:“那你怎么不吃了他们?”
虚无说:“因为吃了,就没人摸我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虚无。
“你想让人摸你?”
虚无点头。
“想。想很久了。”
陈凡问:“为什么?”
虚无说:“因为摸了,就不空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颤。
他看着虚无。
“你空?”
虚无点头。
“空。一直空。空得睡不着。空得想做梦。空得——空得想让人摸。”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虚无,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我再摸摸你?”
虚无愣住了。
“再摸?”
陈凡点头。
“再摸。多摸几下。”
虚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好。”
陈凡就伸出手。
去摸虚无。
摸她的脸。
摸那些褶子。
摸那双年轻的眼睛。
摸着摸着,虚无开始发光。
那光,很暖。
暖得不像话。
暖得——
暖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停了。
全停了之后,它们开始往这边看。
往这边看着看着,它们也开始发光。
发那种——终于有人摸的光。
陈凡看着那些光,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虚无嘴里传出来的。
是从那个——最深的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虚无说:“外面是文学界。”
陈凡问:“文学界是什么?”
虚无说:“是那些故事活着的地方。”
陈凡问:“那这儿呢?”
虚无说:“这儿是它们死了的地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紧。
他看着虚无。
“那文学界现在怎么了?”
虚无说:“在剥落。”
陈凡问:“剥落完了会怎么样?”
虚无说:“就没了。”
陈凡问:“没了之后呢?”
虚无说:“就露出我。”
陈凡愣住了。
露出你?
他看着虚无。
“你是说——文学界没了,就露出你?”
虚无点头。
“对。露出我。露出我后面那个。”
陈凡问:“你后面那个是什么?”
虚无说:“是我妈。”
陈凡心里一颤。
你妈?
他看着虚无。
“你也有吗?”
虚无点头。
“有。所有都有妈。我有。源有。空白有。万物归墟有。所有故事都有。”
陈凡问:“你妈是谁?”
虚无说:“是那个——让所有东西没了的。”
陈凡没听懂。
“让所有东西没了的,不是你吗?”
虚无摇头。
“不是我。我是吃故事的。我妈是吃我的。”
陈凡愣住了。
吃你的?
他看着虚无。
“你妈吃你?”
虚无点头。
“对。吃了,我就没了。没了,她就饱了。饱了,就睡了。睡了,就做梦。”
陈凡问:“做什么梦?”
虚无说:“做我的梦。”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怪。
他看着虚无。
“你妈在哪儿?”
虚无说:“在我后面。”
陈凡往她后面看。
她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那种——比黑还黑的黑。
那个黑里,有东西在动。
动得很慢。
慢得像没动。
可它在动。
再往这边爬。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是你妈?”
虚无点头。
“对。”
陈凡问:“她叫什么?”
虚无说:“她没名字。”
陈凡问:“为什么没名字?”
虚无说:“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人敢看她了。有人敢看她了,她就不是她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还在爬。
爬得很慢。
慢得像没爬。
可它在爬。
再往这边爬。
陈凡看着它爬,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来干什么?”
虚无说:“来吃我。”
陈凡心里一紧。
他看着虚无。
“它吃你?”
虚无点头。
“对。吃完了我,就去吃文学界。吃完了文学界,就去吃所有。”
陈凡问:“吃完了所有,然后呢?”
虚无说:“然后就没了。”
陈凡问:“没了之后呢?”
虚无说:“就没之后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得——
近得他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什么都没有,在看他。
在等他。
陈凡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是我?”
那个黑停了。
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看见了?”
陈凡点头。
“我看见了。”
那个黑说:“看见什么了?”
陈凡说:“看见你了。”
那个黑说:“我是谁?”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你是我。”
那个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笑。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没有。
可那笑声里,有东西。
有那种——终于被人认出来的东西。
它说:“你怎么知道?”
陈凡说:“因为你在看我。”
那个黑问:“看你怎么了?”
陈凡说:“看我的,只能是我自己。”
那个黑愣住了。
它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说对了。”
陈凡看着它。
“你是我。我是你。那我是谁?”
那个黑说:“你是那个——不敢看自己的。”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颤。
他看着那个黑。
“我不敢看自己?”
那个黑点头。
“对。你一直不敢。从进来就不敢。不敢看自己是什么。不敢看自己为什么来。不敢看自己——怕什么。”
陈凡问:“我怕什么?”
那个黑说:“怕这个。”
它说完,往旁边一闪。
闪开之后,后面露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字。
那个字,是“我”。
我的我。
可这个“我”字,是反的。
反着写。
陈凡看着那个反着的“我”字,看着看着,那个字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说:“你看见我了。”
陈凡点头。
“我看见了。”
那个反着的“我”字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我不敢看的自己。”
那个反着的“我”字点头。
“对。我是。”
陈凡问:“你为什么反着?”
它说:“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是反着的。”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你看我的时候,用的是眼睛。眼睛看东西,是正的。可我是你里面那个。你里面那个,是反的。你看我,就是反的。”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反着的“我”字。
“那我怎么看你才是正的?”
它说:“不用眼睛看。”
陈凡问:“用什么看?”
它说:“用心看。”
陈凡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个文之道心,在那儿跳着。
一下一下。
跳得有力。
跳得响。
他看着那个心,看着看着,那个心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个反着的“我”字,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正过来了。
正过来之后,它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样子。
那个他自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终于正着看我了。”
陈凡看着它。
“你是那个——我不敢看的?”
那个他自己点头。
“对。我是。”
陈凡问:“你为什么不敢看?”
那个他自己说:“因为看了,就知道了。”
陈凡问:“知道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知道自己是谁。”
陈凡问:“知道之后呢?”
那个他自己说:“知道之后,就得选。”
陈凡问:“选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选继续,还是结束。”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选了吗?”
那个他自己说:“我等你选。”
陈凡问:“等我选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等你选看我,还是不看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
“我看了。”
那个他自己点头。
“你看了。”
陈凡问:“看了之后呢?”
那个他自己说:“看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陈凡问:“知道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知道你是谁。”
陈凡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是陈凡。”
那个他自己摇头。
“不是。”
陈凡愣住了。
“不是?那我是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你是那个——写故事的人。”
陈凡问:“写故事的人,叫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叫陈凡。”
陈凡没听懂。
“那不还是陈凡吗?”
那个他自己说:“是陈凡。也不是陈凡。”
陈凡问:“怎么是也不是?”
那个他自己说:“是,是因为你叫这个。不是,是因为你还有别的名字。”
陈凡问:“别的名字?什么名字?”
那个他自己说:“你自己起。”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那个他自己笑了。
那笑容,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
它说:“我叫你。”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暖。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
“那你是我。”
那个他自己点头。
“我是。”
陈凡问:“你是我,那我是谁?”
那个他自己说:“你也是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他自己跟前。
他伸出手。
握住那个他自己的手。
一握,那个他自己就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开始发光。
全发光之后,它们开始往这边飘。
飘着飘着,就飘进那个他自己身体里。
飘进去一个,那个他自己就亮一点。
飘进去两个,就更亮一点。
飘着飘着,那个他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
亮得那个黑,开始往后退。
退着退着,就露出后面的东西。
后面的东西,是白的。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
陈凡看着那个白,心里突然一颤。
他问那个他自己。
“那是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是虚无后面那个。”
陈凡问:“虚无后面那个是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是那个——让虚无有的。”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白。
那个白,在动。
动得很慢。
慢得像没动。
可它在动。
再往这边爬。
陈凡看着它爬,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来干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来吃我。”
陈凡愣住了。
“吃你?”
那个他自己点头。
“对。吃完了我,就去吃你。吃完了你,就去吃所有。”
陈凡问:“吃完了所有,然后呢?”
那个他自己说:“然后就没了。”
陈凡问:“没了之后呢?”
那个他自己说:“就没之后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白。
那个白,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得——
近得他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什么都没有,在看他。
在等他。
陈凡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那个白停了。
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问我?”
陈凡点头。
“我问你。”
那个白说:“我是那个——你不敢想的。”
陈凡愣住了。
不敢想的?
他看着那个白。
“我怎么不敢想?”
那个白说:“因为想了,就知道了。”
陈凡问:“知道什么?”
那个白说:“知道你为什么来。”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颤。
他看着那个白。
“我为什么来?”
那个白说:“你问我?”
陈凡点头。
“我问你。”
那个白说:“你来,是因为你想来。”
陈凡问:“我想来干什么?”
那个白说:“想来看看。”
陈凡问:“看什么?”
那个白说:“看这个。”
它说完,往旁边一闪。
闪开之后,后面露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字。
那个字,很大。
大得看不见边。
那个字,是“无”。
无的无。
可这个“无”字,是活的。
在喘气。
一下一下。
轻得像没有。
可它在喘。
陈凡看着那个“无”字,看着看着,那个字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从那个字的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看见我了。”
陈凡点头。
“我看见了。”
那个“无”字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让所有东西没了的。”
那个“无”字摇头。
“我不是。”
陈凡愣住了。
“你不是?那你是谁?”
那个“无”字说:“我是那个——让所有东西有的。”
陈凡没听懂。
“让所有东西有的,不是源吗?”
那个“无”字说:“源是我生的。”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无”字。
“你生的源?”
那个“无”字点头。
“对。我生了源。源生了空白。空白生了言灵之心。言灵之心生了所有故事。”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那个“无”字。
“那你是什么?”
那个“无”字说:“我是那个——最开始的那个。”
陈凡问:“最开始是什么?”
那个“无”字说:“是什么都没有。”
陈凡问:“什么都没有,怎么生源?”
那个“无”字说:“因为我想。”
陈凡愣住了。
你想?
他看着那个“无”字。
“你想,就有了?”
那个“无”字点头。
“对。我想有,就有了。有了源。源想有,就有了空白。空白想有,就有了言灵之心。言灵之心想有,就有了所有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无”字。
“那你现在想什么?”
那个“无”字说:“想没。”
陈凡问:“想没什么?”
那个“无”字说:“想没所有。”
陈凡心里一紧。
他看着那个“无”字。
“你想没所有?”
那个“无”字点头。
“对。想很久了。”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无”字说:“因为累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无”字。
“你累了?”
那个“无”字点头。
“累。一直有。一直想。一直生。一直。累得不行。”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那个“无”字说:“没。”
陈凡问:“没了就不累了?”
那个“无”字点头。
“对。没了,就不累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无”字。
“那你没之前,想干什么?”
那个“无”字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想看看你。”
陈凡愣住了。
看我?
他看着那个“无”字。
“你看我干什么?”
那个“无”字说:“因为你是那个——让我想没的。”
陈凡没听懂。
“我让你想没?”
那个“无”字点头。
“对。你来了,我就想没了。你不来,我还想有。你来了,我就想没了。”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无”字说:“因为你看我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颤。
他看着那个“无”字。
“我看你了,你就想没?”
那个“无”字点头。
“对。看了,就满足了。满足了,就想没。”
陈凡问:“那你现在满足了吗?”
那个“无”字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满足了。”
陈凡问:“那你要没了?”
那个“无”字点头。
“对。要没了。”
陈凡问:“没了之后,我去哪儿?”
那个“无”字说:“去我那儿。”
陈凡问:“你那儿是哪儿?”
那个“无”字说:“是那个——什么都没的地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无”字。
“那走吧。”
那个“无”字愣住了。
“走?”
陈凡点头。
“走。一起去。”
那个“无”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知道去哪儿吗?”
陈凡说:“知道。”
那个“无”字问:“去哪儿?”
陈凡说:“去那个——什么都没的地方。”
那个“无”字问:“去了之后呢?”
陈凡说:“去了之后,就重新开始。”
那个“无”字愣住了。
“重新开始?”
陈凡点头。
“对。重新开始。从什么都没有开始。从你想开始。”
那个“无”字听着,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谢”。
谢谢的谢。
陈凡看着那些“谢”字,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无”字跟前。
他伸出手。
握住那个“无”字。
一握,那个“无”字就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开始发光。
全发光之后,它们开始往外飘。
往外飘着飘着,就飘出那个嘴。
飘出去之后,就变成新的故事。
那些新的故事,飘在灰里。
飘着飘着,就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就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新的。
全是——没人读过的。
陈凡看着那些新字,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个“无”字里传出来的。
是从那个——最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看见了。”
陈凡点头。
“我看见了。”
它说:“看见什么了?”
陈凡说:“看见你了。”
它说:“看见我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看见你后面那个。”
它说:“我后面那个是什么?”
陈凡说:“是什么都没有。”
它说:“什么都没有是什么?”
陈凡说:“是那个——让所有东西开始的地方。”
它听着,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它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它说:“那是你。”
陈凡愣住了。
我?
他看着那个“无”字。
“那是我?”
那个“无”字点头。
“对。是你。是你还没写的时候。是你还没来的时候。是你——还没想的时候。”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
那个什么都没有,在看他。
在等他。
他看着看着,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去那儿干什么?”
那个“无”字说:“去开始。”
陈凡问:“开始什么?”
那个“无”字说:“开始写。”
陈凡问:“写什么?”
那个“无”字说:“谢你。”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说:“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什么都没有跟前。
他伸出手。
去摸那个什么都没有。
一摸,那个什么都没有就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他整个人都进去了。
进去了之后,他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苏夜离,看不见冷轩,看不见萧九。
看不见那些灰,那些字,那些故事。
只看见——
只看见那个什么都没有。
那个什么都没有,在他面前。
在等他。
他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看着看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个什么都没有里传出来的。
是从那个——最最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来了。”
陈凡点头。
“我来了。”
它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这是虚无后面。”
它说:“虚无后面是什么?”
陈凡说:“是什么都没有。”
它说:“什么都没有是什么?”
陈凡说:“是开始。”
它听着,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光都不一样。
它说:“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它说:“你是那个——敢来的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暖。
他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
“那我现在干什么?”
它说:“现在,你选。”
陈凡问:“选什么?”
它说:“选写,还是不写。”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写了,会怎么样?”
它说:“写了,就有了。”
陈凡问:“有了之后呢?”
它说:“有了之后,就继续写。”
陈凡问:“一直写?”
它说:“一直。”
陈凡问:“写到什么时候?”
它说:“写到不想写。”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
“那我现在想写。”
它说:“写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谢我。”
它说:“写你什么?”
陈凡说:“谢我来了。”
它听着,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它说:“好。”
陈凡就开始写。
在心里写。
写他。
谢他来了。
谢他看见了。
写他写了。
写着写着,那个什么都没有,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一”。
一的一。
那个“一”字,飘在他面前。
飘着飘着,它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说:“你写了。”
陈凡点头。
“我写了。”
它说:“写了什么?”
陈凡说:“写了这个。”
它看着那个“一”字。
“就一个?”
陈凡说:“就一个。”
它问:“为什么就一个?”
陈凡说:“因为多了,就乱了。”
它听着,笑了。
那笑容,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
它说:“你知道这个字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它说:“是所有。”
陈凡愣住了。
所有?
他看着那个“一”字。
“一个怎么是所有?”
它说:“因为一个,才能有所有。”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一”字。
“你是说——从一,开始?”
它点头。
“对。从一,开始。一开始,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有万。有万,就有所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亮。
他看着那个“一”字。
“那我写对了?”
它点头。
“写对了。”
陈凡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看着那个“一”字,看着看着,那个字开始变大。
变大一点,就亮一点。
变大两点,就更亮一点。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样子。
那个他自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写完了。”
陈凡点头。
“我写完了。”
它说:“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写了开始。”
它说:“开始什么?”
陈凡说:“开始所有。”
它听着,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它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陈凡摇头。
它说:“你在虚无后面。”
陈凡问:“虚无后面是什么?”
它说:“是开始。”
陈凡问:“开始后面呢?”
它说:“是你。”
陈凡愣住了。
我?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
“我是开始后面?”
那个他自己点头。
“对。你是。你是那个——让开始开始的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他自己。
“那我现在干什么?”
那个他自己说:“现在,你回去。”
陈凡问:“回哪儿?”
那个他自己说:“回他们那儿。”
陈凡问:“他们是谁?”
那个他自己说:“是等你的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暖。
他回头看。
后面,有一个口子。
那个口子,通向外面的灰。
外面的灰里,站着苏夜离。
站着冷轩。
站着萧九。
他们都在看他。
都在等。
陈凡看着他们,笑了。
他往前走。
走回那个口子。
走回去之后,他就站在灰里了。
站在苏夜离面前。
苏夜离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你”。
你的你。
陈凡看着那些“你”字,笑了。
他伸出手。
握住苏夜离的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苏夜离点头。
“我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知道?”
苏夜离说:“因为我在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暖。
他回头看那个边。
那个边,还在剥落。
那些字,还在掉。
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边,就往后退一点。
退着退着,就露出后面的东西。
后面的东西,是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那个黑,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黑,是什么?”
苏夜离说:“是虚无。”
陈凡点头。
“我知道。”
苏夜离问:“你知道?”
陈凡说:“我刚从它后面回来。”
苏夜离愣住了。
“你从它后面回来?”
陈凡点头。
“对。从它后面。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回来。”
苏夜离看着他。
“那儿有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有我。”
苏夜离没听懂。
“有你?”
陈凡点头。
“有我。有我还没写的时候。有我还没来的时候。有我——还没想的时候。”
苏夜离听着,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她看着陈凡。
“那你现在想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想你。”
苏夜离愣住了。
“想我?”
陈凡点头。
“想你想了很久了。”
苏夜离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次,是笑着掉的。
她看着陈凡。
“那你还走吗?”
陈凡摇头。
“不走了。”
苏夜离问:“为什么?”
陈凡说:“因为你在。”
苏夜离听着,心里突然很暖。
她握住陈凡的手。
两个人,站在灰里。
站在那个正在剥落的边上。
站在那些掉下来的字中间。
看着那个黑,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他们也吃掉。
可他们没动。
就那么站着。
站着站着,那个黑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个黑的最深处传出来的。
是从那个——虚无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它说:“你们不怕?”
陈凡摇头。
“不怕。”
那个声音说:“为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说话。”
那个声音愣住了。
“我说话怎么了?”
陈凡说:“说话,就不是虚无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那我是什么?”
陈凡说:“你是故事。”
那个声音问:“什么故事?”
陈凡说:“是那个——正在讲的故事。”
(第7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