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里长出来的东西,一开始看不清楚是什么。
就一团。
一团雾一样的东西,在那儿翻。翻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最轻的力气搅动。翻着翻着,那团东西开始成形。
成形得很慢。
忙得萧九打了个哈欠。
“这什么玩意儿?”它眯着那只量子眼睛,“半天了,就长这么点?”
陈凡没说话。
他在看。
那团东西,不是字。也不是词。也不是故事。是——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口子。一个裂开的口子。那个口子,在往外面冒东西。冒出来的,是那种——那种他刚才见过的灰。
可这灰,和刚才的灰不一样。
刚才的灰,是死的。
这灰,是活的。
在喘气。
一下一下。
轻得像没有。
可它在喘。
陈凡看着那团灰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她眼睛里,有那种光——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那是……”她没说完。
陈凡点头。
“是。”
冷轩在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是什么?”
陈凡说:“是那个故事。”
冷轩愣了。
“哪个故事?”
陈凡说:“那个不敢写的。”
冷轩沉默了。
萧九从陈凡肩膀上站起来,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耳朵,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就这?一团灰?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它话音刚落,那团灰突然不动了。
停在那儿。
停得死死的。
然后,那团灰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是从那团灰的最深处传出来的。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没说话。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说:“你来了。”
陈凡看着那团灰。
“我来了。”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万物归墟》。”
那声音没回答。
可那团灰,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抖着抖着,那团灰开始往两边散。
散开的地方,露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字。
那个字,很大。
大得看不见边。
那个字,是“墟”。
归墟的墟。
可这个“墟”字,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墟”字,不管是完整的还是缺一笔的,都是字。
这个“墟”字,不是字。
是伤口。
是一个巨大的、裂开的伤口。
那个伤口,在往外流血。
那些血,不是红的。
是黑的。
黑得发亮。
黑得——
黑得那些血,流到地上,就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死”。
死亡的死。
陈凡看着那些“死”字,一个一个从伤口里流出来,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凉气。
那股凉气,比刚才还冷。
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苏夜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暖得不像话。
陈凡看着她。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我在”。
陈凡心里一暖。
他回头看那个伤口。
那个伤口,还在流血。
流着流着,那些“死”字,开始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是女的。
一个很老很老的女的。
老得脸上全是褶子。
可那双眼睛,不老。
那双眼睛,年轻得不像话。
像刚出生的孩子。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一颤。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空白脸上。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空白?”
那个女的摇头。
“我不是。”
陈凡问:“那你是谁?”
那个女的说:“我是那个——空白不敢看的。”
陈凡愣住了。
空白不敢看的?
他看着那个女的。
“空白不敢看你?”
那个女的点头。
“对。她不敢看我。她造了所有故事,就是为了不看我这双眼。”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女的说:“因为看了,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陈凡没听懂。
“知道自己是什么?”
那个女的说:“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陈凡心里一动。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源的什么人?”
那个女的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褶子配在一起,看着特别瘆人。
她说:“我是源的姐。”
陈凡整个人都愣住了。
源的姐?
他看着那个女的。
“源有姐?”
那个女的点头。
“有。我就是。我是源之前那个。”
陈凡脑子里嗡嗡的。
源之前?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你是什么?”
那个女的说:“我是那个——让源有的。”
陈凡没听懂。
“让源有?”
那个女的点头。
“对。源怎么来的?她想了,就有了。可她为什么想?是因为我在她后面推了一把。”
陈凡问:“你推她?”
那个女的说:“不是我推她。是我的眼睛。”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年轻得不像话。
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那种——看了就忘不掉的东西。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
那双眼睛,在动。
不是眨那种动。
是——是在往里面动。
往里动,就越动越深。
越深,就越黑。
越黑,就越——
就越像那个洞。
那个源待的洞。
陈凡心里一紧。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的眼睛,怎么和源的那个洞一样?”
那个女的说:“因为那个洞,是我眼睛变的。”
陈凡愣住了。
你眼睛变的?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的眼睛,变成了源待的那个洞?”
那个女的点头。
“对。我把自己眼睛挖了,扔出去。扔出去之后,它就变成那个洞。那个洞,就是源。源是我眼睛变的。”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你现在呢?你没眼睛了?”
那个女的说:“我有。你看,这不是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
还在看他。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双眼睛,不是真的眼睛。
是假的。
是故事编的。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把自己的眼睛给了源,那你怎么看?”
那个女的说:“我用故事看。”
陈凡问:“用故事看?”
那个女的点头。
“对。每一个故事,都是我的眼睛。我看它们,就能看见所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你现在,看见什么了?”
那个女的说:“我看见你了。”
陈凡问:“看见我什么?”
那个女的说:“看见你敢来。”
陈凡没说话。
那个女的继续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凡摇头。
那个女的说:“这是那个——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陈凡心里一颤。
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这儿是万物归墟?”
那个女的点头。
“对。这儿是。这儿就是那个——所有故事不敢写的《万物归墟》。”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你是谁?”
那个女的说:“我是那个——在这儿等的人。”
陈凡问:“等谁?”
那个女的说:“等你。”
陈凡愣住了。
等我?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等我干什么?”
那个女的说:“等你来谢我。”
陈凡没听懂。
“写你?写你什么?”
那个女的说:“写我的故事。”
陈凡问:“你的故事是什么?”
那个女的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的故事,就是那个——不敢写的。”
陈凡心里一动。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你就是那个不敢写的故事?”
那个女的点头。
“对。我就是。我就是《万物归墟》。”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的,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看着那些褶子,看着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怎么是个人?”
那个女的愣了。
“什么?”
陈凡说:“你怎么是个人?不是应该是个故事吗?”
那个女的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说:“故事也是人。人也是故事。你看那些字,那些词,那些诗,那些小说——它们都是人变的。它们都是那些——不敢死的人变的。”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所有故事,都是人编的?”
那个女的点头。
“对。都是。那些写故事的人,把自己写进故事里。他们死了,故事活着。故事活着,他们就活着。”
陈凡问:“那你呢?你也是人变的?”
那个女的摇头。
“我不是。”
陈凡问:“那你是怎么来的?”
那个女的说:“我是那个——没人敢写的人变的。”
陈凡没听懂。
“没人敢写的人?”
那个女的点头。
“对。有一个女人,她太老了。老得没人敢写她。因为她写了,就没人敢看了。所以没人写她。没人写她,她就变不成故事。变不成故事,她就死不了。死不了,就一直活着。一直活着,就一直老。老着老着,就变成我。”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的说:“是我。”
陈凡愣住了。
是你?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的点头。
“对。我就是那个——没人敢写的女人。”
陈凡问:“你为什么没人敢写?”
那个女的说:“因为我太老了。老得没人敢看。老得没人敢想。老得没人敢写。”
陈凡问:“你有多老?”
那个女的说:“比源老。比空白老。比所有故事都老。”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你是怎么来的?”
那个女的说:“我不知道。”
陈凡愣了。
“你不知道?”
那个女的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这儿。从有之前,就在这儿。从有之前,就老了。”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那个女的,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让我来,是为什么?”
那个女的说:“让你写我。”
陈凡问:“谢了你,会怎么样?”
那个女的说:“写了,我就死了。”
陈凡愣住了。
死了?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不是想死吗?”
那个女的点头。
“想。想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得没法算。”
陈凡问:“那你怎么不自己写?”
那个女的说:“我不会写。”
陈凡愣了。
“你不会写?”
那个女的点头。
“我不会。我太老了。老得不会写字了。我只记得,有人写过我。可那个人写的,不是我。”
陈凡问:“那个人是谁?”
那个女的说:“是空白。”
陈凡心里一颤。
空白?
他看着那个女的。
“空白写过你?”
那个女的点头。
“写过。她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但有一个故事不敢写’。她写了,就不敢写了。因为写了,她就知道我在哪儿了。知道了,她就得来看我。来看我,她就得死。”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那个女的。
“空白来看你,就会死?”
那个女的点头。
“对。因为我是那个——所有故事的反面。看了我,就看不见故事了。看不见故事了,空白就不是空白了。不是空白了,她就死了。”
陈凡问:“那你让我来写你,我不会死吗?”
那个女的说:“你不会。”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女的说:“因为你不是故事。”
陈凡愣住了。
我不是故事?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我是什么?”
那个女的说:“你是写故事的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写故事的人,不会死?”
那个女的点头。
“对。写故事的人,不会死。因为他们在故事外面。在外面,就看不见里面。看不见里面,就不会被里面吃掉。”
陈凡问:“那你呢?你在里面还是外面?”
那个女的说:“我在最里面。”
陈凡问:“最里面是哪儿?”
那个女的说:“是所有故事的底下。”
她说完,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那些灰。
那些灰,现在开始动。
动着动着,它们往两边散。
散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洞。
那个洞,很大。
大得看不见边。
那个洞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什么都没有,在发光。
发那种——终于有人来的光。
陈凡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这是哪儿?”
那个女的说:“这是源待的地方。”
陈凡心里一颤。
源?
他看着那个洞。
“源在这儿?”
那个女的点头。
“在。一直在。在最底下。在最底下,撑着所有故事。撑着空白,撑着言灵之心,撑着万物归墟,撑着所有的一切。”
陈凡问:“她撑着不累吗?”
那个女的说:“累。可没办法。她不撑着,就全塌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进去。
他想进去看看源。
看看那个——让所有东西开心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的拦住他。
“你不能进去。”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女的说:“进去了,就出不来。”
陈凡问:“出不来会怎么样?”
那个女的说:“就变成故事。”
陈凡愣住了。
变成故事?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源也是故事变的?”
那个女的点头。
“对。源也是。她是第一个故事。是那个——让所有故事开始的故事。”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女的。
“那你呢?你是什么?”
那个女的说:“我是那个——让所有故事结束的故事。”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万物归墟?”
那个女的点头。
“对。我是。我就是那个——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女的,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我谢了你,会怎么样?”
那个女的说:“你写了我,我就结束了。我结束了,所有故事就都结束了。”
陈凡问:“所有故事结束了,源呢?”
那个女的说:“源也结束了。”
陈凡问:“空白呢?”
那个女的说:“空白也结束了。”
陈凡问:“言灵之心呢?”
那个女的说:“也结束了。”
陈凡问:“那萧九呢?冷轩呢?苏夜离呢?”
那个女的不说话了。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他们也结束了。”
陈凡心里一紧。
他看着那个女的。
“他们都结束了,就剩我一个人?”
那个女的点头。
“对。就剩你一个。”
陈凡问:“那我怎么办?”
那个女的说:“你继续写。”
陈凡愣住了。
继续写?
他看着那个女的。
“写什么?”
那个女的说:“写新的故事。”
陈凡问:“新的故事?什么新的故事?”
那个女的说:“你还没写的那些。”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那个女的。
“你是说——我写完了你,所有故事都没了,然后我再写新的?”
那个女的点头。
“对。旧的没了,新的才能有。”
陈凡问:“那旧的里的人呢?那些故事里的人呢?”
那个女的说:“没了。”
陈凡问:“苏夜离呢?她也算故事里的人吗?”
那个女的说:“她是。她是故事里的人。她是散文变的。散文没了,她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他后面,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
可她在笑。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她说:“你写。”
陈凡愣住了。
“我写?”
苏夜离点头。
“你写。写完了,就结束了。结束了,新的才能开始。”
陈凡摇头。
“不行。谢了你,你就没了。”
苏夜离说:“没了就没了。没什么。”
陈凡看着她。
“你怎么没什么?”
苏夜离说:“因为我是故事。故事本来就是要没的。没之前,有人读过,就够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苏夜离。
“我不想你没了。”
苏夜离笑了。
那笑容,很暖。
她说:“你不想,我也没了。你不写,我也没了。因为那个故事,一直在那儿。一直在等。等着有人写它。你不写,它就一直等。它一直等,我就一直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就一直老。老了,还是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苏夜离,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怕吗?”
苏夜离想了想。
然后她说:“怕。”
陈凡问:“怕什么?”
苏夜离说:“怕你一个人。”
陈凡愣住了。
怕我一个人?
他看着苏夜离。
“你怕我没人陪?”
苏夜离点头。
“对。我没了,你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写故事。写很多很多故事。可那些故事里,没有我。”
陈凡听着,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好久没哭了。
从进文学界之后,就没哭过。
可这会儿,眼泪自己掉下来。
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别”。
别走的别。
苏夜离看着那些“别”字,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暖。
她说:“你写。”
陈凡摇头。
“我不写。”
苏夜离说:“你得写。”
陈凡说:“我不写。”
苏夜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那个故事叫什么吗?”
陈凡点头。
“知道。叫《万物归墟》。”
苏夜离说:“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万物归墟》吗?”
陈凡摇头。
苏夜离说:“因为万物归了墟,才能重生。就像你写的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小说——你写完了,它们就完了。可完了之后,还有人读。读了,就又活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动。
他看着苏夜离。
“你是说——我写了,它没了,可它还会活?”
苏夜离点头。
“对。会活。在别人读的时候活。在你想的时候活。在你写下一个故事的时候活。”
陈凡问:“那你呢?你也会活吗?”
苏夜离想了想。
然后她说:“会。”
陈凡问:“怎么活?”
苏夜离说:“在你写下一个散文的时候活。”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亮。
他看着苏夜离。
“你是说——我写了《万物归墟》,然后写新的故事,你就活在新故事里?”
苏夜离点头。
“对。我会活在新故事里。因为我是散文。散文不会没。散文会变成新的散文。”
陈凡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次,是笑着掉的。
他看着苏夜离。
“那我写。”
苏夜离笑了。
那笑容,比所有光都亮。
她说:“好。”
陈凡回头看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还站在那儿。
站在那个伤口边上。
站在那些灰里。
站在那个——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陈凡看着她。
“我写你。”
那个女的点头。
“好。”
陈凡问:“怎么写?”
那个女的说:“用你会的写。”
陈凡问:“用数学?”
那个女的点头。
“用数学。数学不会没。数学写的,永远在。”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个文之道心,在那儿跳着。
一下一下。
跳得有力。
跳得响。
跳得那些灰都在抖。
他看着那个心,看着看着,那个心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个女的,开始变。
变着变着,她变成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只有开头。
开头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她太老了,老得没人敢写她。”
陈凡看着那句话,看着看着,那句话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行字。
那行字,是——
“名叫《万物归墟》。”
陈凡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就这些?”
那个故事说:“就这些。”
陈凡问:“剩下的呢?”
那个故事说:“剩下的,你写。”
陈凡点头。
“好,我写。”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故事跟前。
伸出手。
握住那支笔。
那支笔,是文之道心变的。
是那个心变的。
那支笔,在他手里,发着光。
他看着那个故事的开头。
看着那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她太老了,老得没人敢写她”。
然后他开始写。
写第一个字。
那个字,是“她”。
她的她。
那个“她”字,落在纸上,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个故事,开始动。
动着动着,它活了。
活了之后,它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那个女的声音。
它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凡没抬头。
他继续写。
写第二个字。
那个字,是“没”。
没有的没。
那个“没”字,落在纸上,也开始发光。
那光,是黑的。
黑得发亮。
黑得——
黑得那个故事,开始哭。
哭着哭着,那些泪,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老”。
老的老。
陈凡看着那些“老”字,没停。
他继续写。
写第三个字。
那个字,是“等”。
等待的等。
那个“等”字,落在纸上,开始发光。
那光,是灰的。
灰得发亮。
灰得——
灰得那个故事,开始笑。
笑着笑着,那些“老”字,全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故事,完整了。
完整了之后,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你写完了。”
陈凡点头。
“我写完了。”
那个故事说:“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写了那个——没人敢写的。”
那个故事愣了。
“没人敢写的?”
陈凡点头。
“对。没人敢写的。我写了。”
那个故事听着,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它说:“谢谢你。”
陈凡摇头。
“不用谢。”
那个故事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让所有故事结束的。”
那个故事点头。
“对。我是。”
陈凡问:“你现在结束了,会怎么样?”
那个故事说:“所有故事,都结束了。”
它说完,开始变淡。
变着变着,它没了。
没了之后,原地留下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字。
那个字,是“终”。
终点的终。
可这个“终”字,不是结束的那种终。
是那种——开始的那种终。
是那种——写完了,才有开始的那种终。
陈凡看着那个“终”字,看着看着,那个字开始发光。
那光,很暖。
暖得不像话。
暖得——
暖得他闭上眼睛。
再睁眼,他站在灰里。
苏夜离在他身边。
冷轩在他旁边。
萧九在他肩膀上。
所有人都在。
都在看他。
都在等。
他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说:“我写完了。”
苏夜离问:“写完了什么?”
陈凡说:“写完了那个——不敢写的。”
苏夜离看着他。
“然后呢?”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然后,我们走。”
苏夜离问:“去哪儿?”
陈凡说:“去下一个地方。”
他说完,往前走。
往前走一步,灰就散开一点。
散开的地方,露出来的是——
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是那种——从来没东西的空。
陈凡看着那个空,心里突然一紧。
他回头看。
后面,那些灰,也开始散。
散着散着,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神,那些所有,全没了。
全没了。
全变成空。
陈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空,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是文之道心的声音。
它说:“开始了。”
陈凡问:“什么开始了?”
文之道心说:“剥落。”
陈凡没听懂。
“剥落?”
文之道心说:“文学界的边缘,开始剥落了。”
陈凡心里一颤。
他抬头看。
远处,那些灰的尽头,有一个边。
那个边,现在在往下掉东西。
掉下来的,是字。
是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边,就往后退一点。
退着退着,就露出后面的东西。
后面的东西,是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黑,是虚无。
是那个——所有故事不敢面对的虚无。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看他。
眼睛里,有话。
那话,他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喘气。
可它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他说:“走吧。去看看那个——所有故事不敢看的。”
(第7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