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子剑站直了身体,看着台上的杨简,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少年人见到偶像后那种特有的、不遮不掩的认真,“杨导,您刚才说这个圈子走得慢、走得正的人能走得远。我想知道,您自己走的这条路,是不是也迷茫过?”
这个问题让礼堂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问题多尖锐,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真诚了。真诚到不像是在向大师请教,像是一个少年在向一个过来人讨口风。
杨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压低了一些。“迷茫过。当然迷茫过。”
他看着董子剑,目光里有回忆,也有感慨。“我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不到二十岁。虽然是第一部,但那个时候其实我并不迷茫,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有钱,有歌手的知名度。钱是自己挣的,还不少,所以我并不怕失败。大不了再赚就是了。”
“我去了柏林,拿了金熊奖。当时全世界都在夸我是了不得的天才。非常好的一个开局,就这一个奖项,起码够我吃十年。”
全场静默,所有人都在感慨,还有的人眼里全是热切的光芒。
“后来我拿了金棕榈,拿了奥斯卡,大家都说我拿奖就跟喝水一样简单。看起来是这样,但当我拿到了越来越多的奖项,有一段时间我开始担心,我想过所有最坏的可能。如果我的新片没人看怎么办?口碑崩了怎么办?”他看着董子剑,笑容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慢慢浮上来的笃定,“但后来我想通了。最坏的可能是什么?不是不被认可,不是你失败了,不是你被人嘲笑。最坏的可能,是你还没试,就放弃了,是你退缩了。”
董子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有一点微微泛红。站在他旁边的另外几个北电的学生——包括刚坐下去的孟子仪、陈瑶和张晚意——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
“我当时就问自己一个问题。”杨简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看我的电影,没有任何人觉得我能行——我还会不会拍?”
他顿了一下。全场都在等答案。
“答案是,我会。”他说,“不是因为我有多热爱,是因为我心里有故事要讲。那些故事压着我,不拍出来我就睡不着觉。你心里有没有一个让你睡不着觉的故事?”他看着台下,“如果有,别的都不重要。钱,技术,经验,人脉,都是可以慢慢攒的。只有那个东西——那个让你睡不着觉的故事——攒不出来。它只能从你自己心里长出来。”
董子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举起话筒想说“谢谢杨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不出来。
不过杨简的话还没说,“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我的想法又改变了。”
这个转折让台上台下的师生们又屏住了呼吸,大家都十分好奇杨简的新想法。
“我觉得电影对我来说没那种重要了,起码和我的家庭比起来,它的确没那么重要。所以我作出了一个决定,我三十五岁退休,我要好好陪着家人,看着孩子们长大。所以迷茫不迷茫,看你的内心有没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你,只要那个支点足够坚实,我想,你就不会出现迷茫的时候。”
大家都看过杨简三十五岁要退休的新闻报道,大家都知道它不是开玩笑,已经有了一个接受的过程,尽管是这样,大家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不过,随即又想到现在他才三十二岁,距离三十五岁退休还有三年,倒也没那么伤感。
王晋松继续推进流程。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左侧过道站起来,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指还夹着一支笔,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利索劲:“杨导好,各位老师好!我是2014级管理系的刘雨桐。我的问题不一定能问到正点上,因为我不是搞创作的——但我特别想问这个。师哥您作为导演,同时也是制片人,还是投资人,怎么处理创作和制片之间的矛盾?我们学管理的人经常被导演骂,导演嫌我们卡预算,我们又怕制片方亏钱。您是怎么让一部电影又不超支、又不妥协质量的?”
杨简听完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笑——那种“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笑。韩佳女坐直了身体,推了推眼镜,朝那边看了一眼。
“这个问题,让我的副导演、也是你们的师姐来回答。”杨简侧身向韩佳女的方向示意,“韩佳女,现在是我的副导演。”
韩佳女拿起身前的话筒站起来,她的站姿还是那么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管理系对吧?”韩佳女先问了一句。
刘雨桐使劲点头。
“这个问题我太有发言权了。”韩佳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练出来的冷静和条理性,“我是导演系的,很多人也知道我爸是谁。我从小听的饭局话题就不是‘这镜头怎么拍’,是‘这项目的预算怎么排’。给简哥当副导演之前,我是纯创作思维。进组之后我才发现,创作和制片的矛盾,本质上不是钱的问题,是沟通的问题。”
她环顾了一下全场,目光掠过那几个管理系学生的方向。“很多导演觉得制片人就是来卡钱的,很多制片人觉得导演就是来烧钱的。但在简哥的剧组里,这两者不是对立面,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因为简哥在写剧本的时候,就已经把制片的思维嵌进去了。远的我不知道,就说我跟的组。从《火星救援》开始到《寄生虫》,里面许多的主要场景就几个,《火星》是火星基地、地面指挥中心、神州号飞船,《寄生虫》则是半地下室、富人家、街道。这些场景都是可控的,成本是可控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妥协。半地下室的设计是勘景部门找到合适的地方,然后美术组和制片组一起磨了好几个版本才定下来的,既要拍出逼仄感,又要保证摄影机能进去、灯光能打、演员能走位。这些,都不是简哥一个人定,是大家坐下来,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算出来的。”
刘雨桐飞快地在手掌大小的活页本上记着什么。
“所以我的经验是——”韩佳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个好的导演,从写剧本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做制片了。而一个好的制片人,从介入项目的那一刻就要理解这个电影的创作意图。如果两拨人在筹备期互相提防,到了拍摄期一定会打架。如果两拨人在筹备期就把所有分歧摆到台面上,一条一条谈清楚,到了拍摄期就不会有意外。结论就是——”她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沟通要前置,信任要给够。”
杨简看着韩佳女一气呵成地说完这一大段,表情里有掩饰不住的满意。从进组时那个因为怕犯错不敢发表意见的“小韩”,到现在能在北电大礼堂侃侃而谈的“韩副导演”,这丫头的成长快得惊人。
第七个提问的是个高挑的女生,站起来的时候很出挑。她接过话筒,深呼吸了好几次,声音还是有些颤:“师、师哥好,我是2015级表演系的王子璇。我……我有点自卑。有人说我不够上镜,我的同学们都特别厉害,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这种人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当演员……”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哭出来了。
杨简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那个女生,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某个自己。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回答前面任何一个问题都要温柔。“你觉得,什么叫‘适合当演员’?”
王子璇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长得好看叫适合吗?身材好叫适合吗?”杨简摇了摇头,“我见过太多长得好看的人,上了镜什么都不是。因为他们只有一张脸,没有灵魂。演员不是靠脸吃饭的,是靠‘人’吃饭的。你是人,你有情感,你有经历,你有痛苦,你有快乐——这些都是你的武器。脸会老,身材会变,但你心里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认真。“自卑不是坏事。自卑说明你对自己有要求,说明你看得到差距。但你不要让自卑变成你的牢笼。让它变成你的动力。你今天敢站起来问这个问题,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而且,我说实话,你长得其实很漂亮,能进北电的,基本都是帅哥美女,尤其是女生,都很漂亮,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外貌而自卑。”
王梓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使劲点头。
“回去好好练,把业务能力练扎实。”杨简对她点了点头,“等有合适的机会,来我旗下几家公司试镜,我期待你的表现。”
礼堂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王梓璇一边擦眼泪一边坐回座位,旁边的同学揽住了她的肩膀。
第八个提问者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过去了。她不是用脸吸的,是用气场——哪怕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话筒,那种“尔等且先安静片刻”的控制感就已经从她周身漫了出来。她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不浓不淡的眉毛。她接过话筒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接过一杯茶,而不是一个在两千人面前发言的机会。
“师哥,各位老师好。”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我是2013级表演系的陈瑶。刚才听了您和老师们关于进入角色的方法,我个人深有体会。比如我在学习中也逐渐尝试把老师的训练内化为直觉,在排练时不依赖理性的判断,而是通过触发自己的情感记忆来体验角色。但我的困惑在于,所有的方法都只是工具,真正决定一个演员能走多远的,或许是某种天生的特质。师哥,您觉得,演员真正的核心天赋到底是什么?”
杨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这个女生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而是一种被反复琢磨、被深夜里独自问过自己无数难堪问题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分寸。
“你问到了我这十年多年来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杨简开口了,“演员真正的核心天赋是什么?不是长得好看,不是记性好,不是会哭会笑。这些都可以练。”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真正的天赋,是脆弱。”
陈瑶的眉毛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脆弱。”杨简重复了一遍,“不是软弱,不是矫情,不是动不动就哭。脆弱是指——你有能力在镜头面前剥掉所有的防备,让角色直接穿过你的身体,让你自己暂时消失。你有能力在看到一棵枯树的时候,联想到某种失去。你有能力在读一句台词的时候,被它刺穿,而不是绕开它。这种能力,教不出来,它不是你学了多少方法、积累了多少技巧能够替代的。它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共情通道——永远敞开,永远敏感,永远能被这个世界轻易划伤,又永远能自己愈合。”
他顿了顿,看着陈瑶的眼睛。“有的演员把这个通道保护得很好,他们就一直有戏演。有的演员在这个行业里慢慢把自己的通道堵死了,他们还能演,但已经打动不了人了。你刚才说情感记忆——情感记忆是这个通道的材料,而不是通道本身。通道是你的敏感度,是你对疼痛的容忍度,是你在安全感被抽走之后还能站在那里的勇气。你问我核心天赋是什么?就是这个。你如果没有这个通道,所有的技术都是空的。你有这个通道,技术才有地方落脚。”
陈瑶安静地听着。她没有点头,没有做笔记,只是看着杨简,眼睛里有某种被触动了但还在快速消化的光线。她旁边的吴优歪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陈瑶身上那股不言自威的气场压了回去。
陈瑶举起话筒,开口了。“师哥,谢谢您。”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轻到礼堂最后一排几乎听不清,“您让我确认了一些我一直在想但没有办法说清楚的东西。”
杨简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第九位提问者站起来的时候,被话筒线绊了一下。她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飞快地从尴尬切回了认真。她把话筒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师哥好,各位老师好,”她清了一下嗓子,“我是2013级的吴优。”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不那么容易开口的坦白,“我是我们班的表演课代表。但说实话,我越学越觉得,我可能在技术上能应付考试,却始终没有陈瑶那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刚才听了您的话,我反而更确认了这件事——我可能没有您说的那种天赋。我想问的是,像我这样‘没有天赋’的人,还有必要在这条路上死磕吗?”
她问完之后,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杨简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话筒放在桌上,轻轻鼓了鼓掌。
“吴优,”他说,“表演课代表,”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一个女孩在一个全场最尴尬的时刻——被话筒线绊了一下——没有笑场,没有红着脸往后退,而是稳住自己,把自己最害怕的问题说了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最了不起的天赋。但这种天赋和你刚才跟陈瑶比的那种‘天赋’不一样。陈瑶的‘脆弱’让她能瞬间进入角色的内部,而你的力量在于——你有一种特有的稳定。你摔倒了会自己站起来,你不怕把自己的恐惧讲出来。这是非常稀有的。我在见过一些所谓的‘天才’,但真正能扛下一整部大制作的,往往是那种稳定的人。”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扎实。“电影不是独角戏。不是只有一个天才演员站在那里发光发亮就行。电影是一座房子,需要梁柱。你这样的人,就是梁柱。没有梁柱,房子会塌。脆弱型的天才会爆发出璀璨的一刻,但你这样稳定型的天赋,能让整个剧组在你的地基上有序运转。而你这份定力,是你自己修出来的——你考上了全世界最难考的电影学院,你当上了你们班的课代表,你在同辈压力面前承认自己的恐惧。你知道这有多难吗?非常难。”
吴优的嘴唇在微微颤动,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电影是一个生态。”杨简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种少见的严肃,“生态的意思就是,需要有高耸的乔木,也需要有深扎的灌木,需要有攀附的藤蔓,也需要有伏地的苔藓。每一种都不可或缺。你用乔木的标准来度量自己这棵水杉,当然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水杉根本不需要变成乔木?它有自己的挺拔,自己的坚韧,自己的不可替代。所以,吴优——不要跟陈瑶比,不要跟任何人比。你不是没有天赋,你只是拿别人的天赋当尺子,量了自己。”
吴优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睑微微泛红,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不止一点。“师哥,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坐回座位的时候,陈瑶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吴优攥紧话筒的那只手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对方,但那个画面被旁边的同学用手机悄悄拍了下来。这张照片后来在校内论坛上被传了很久,标题叫“乔木和水杉”。
排在第十个的男生举手之前,先歪着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试探,又混合了某种复杂的不服气,像是在说——“前面这些女生全被你聊哭了,你能让我也聊聊吗?”
“师哥好,各位老师好,我叫张晚——不,这话今儿算是过不去了,”他仰头叹了口气,全场又是一阵哄笑,“我叫张智坤,2013级表演系。”他清了清嗓子,把话筒举正,脸上的玩笑神色悉数退去,换上了郑重的神情,“师哥,刚才听了一圈,我有个不太一样的问题。您刚才说,核心天赋是脆弱。可我是一个不太容易脆弱的人。我不太容易哭,不太容易被所谓情感记忆带进去。我更习惯用理性去分析角色——这个人物在这里应该有什么情绪,我就去演这个情绪。有人说我这样‘匠气太重,不够走心’。但问题是,观众看剧的时候,真的能分辨出演员是‘走心’还是‘走技术’吗?如果不能,那我走技术有什么错?”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全场明显静了一瞬。不是冷场,是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拉紧了一根弦——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某种挑战,而这种挑战并不是无礼的,它恰恰代表了相当一批表演系学生心底的真实想法:既然观众要求的是结果,我直接交付结果有什么不对?凭什么让每个人都必须用同一种方式去抵达?
杨简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张智坤,手指在桌上交替轻敲了好几下。然后他笑了——这个笑容里没有应付,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近乎痛快的“终于来了个硬茬”的兴奋。
杨简笑着说,“好。这个问题,我喜欢。”他朝张智坤压压手掌,“先坐。”
“张智坤,我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你说的‘观众分辨不出来’,我部分同意。确实,观众不是表演系的老师,他们不分析你的贯穿动作和内心独白。但这不代表观众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们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们会说‘这个演员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抓人’,或者‘这个演员演技不错,但就是感动不了我’。他们不会用专业术语去解释,但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地划了一条线——一边是‘演得真像’,一边是‘这就是真的’。所以观众分辨不出技巧本身,但他们分辨得出技巧有没有通向真实。这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