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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回校,互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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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简停了一下,扫视了台下一圈。

“第二,你说你习惯用理性分析,这很好。斯坦尼也是这么干的。但问题是,你分析完了,把角色拆清楚了,上了台你怎么办?你是在演你的分析结果,还是让你的身体去消化那些分析?如果是前者,那你就是在‘背诵角色的情绪’,而不是‘成为那个人’。你是在告诉观众‘你看我演得多好’,而不是在告诉观众‘你看这个人的命运’。你的技术降格为炫技,而炫技本身会隔绝真实。你的每一次精准的切换都在对观众说——放心,我是张智坤,我在演戏。观众也许说不出这句话,但他们感觉得到。”

张智坤微微张了张嘴,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要急着告诉我观众感觉不到。观众当然感觉不到你是怎么分析角色的。但观众能感觉到——你在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你在哭的时候,肌肉在用力,气息却很平稳。你在愤怒的时候,握拳的方式像从教科书上学的。这些细节,观众说不出,但会累积。一部戏下来,他们不会记住你的名字,只会说‘那个演员演得还行,但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张智坤举起了话筒,他的表情是矛盾的——他的嘴角还挂着想说点什么的弧度,但喉结微微滚动。“所以我就是不如陈瑶这种有天赋的?她们不用分析就能进入角色,我分析半天反而成了包袱?这不是不公平吗?”

全场一片哗然。坐在第四排的陈瑶没有动,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直视台上的杨简。

杨简看着张智坤,忽然笑了一下。“你跟她比什么?她不会来演你的角色的。”

这句话让张智坤愣在原地。

杨简继续说:“我告诉你一个公开的秘密。最顶尖的演员没有一个是只靠天赋、不靠技术的。或者说,他们都把技术练到了让你看不出他们在用技术的地步。你以为梅雁芳没有技术?她用了四十年来打磨技术,只是她的技术已经融化在了她的眼神里,你以为那是天生的。但我告诉你,那是她演过上百个角色,失败了无数次之后,练出来的——正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方法。可你还在场上练怎么握拳,她已经把所有的技巧内化成了一口自然呼吸——这就是你们目前的差距。”

张智坤站在那里,手中的话筒从嘴边垂到胸前。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您的意思我听懂了。您没让我放弃技术,您让我把技术练到忘了自己还有技术。”

“这是两条路。”杨简说,“一条是继续用你的技术去‘扮演情绪’,这条路快,短时间能出成绩,走到头了就是老戏骨——会演戏,但不戳人。另一条是拿你的技术先去解析世界,再把自己打碎,让技术成为你进入角色的通道而不是屏障,这条路慢,前期很苦,但走到头了是大演员——是让人记住一辈子的人。”

他看着张智坤。“两条路都对。你选哪条?”

张智坤沉默了很久。全场没有一个人催他。然后他把话筒举起来,声音不大,但稳了很多。“我选后面那条。”他顿了顿,又问:“但师哥,我该怎么做?从今天开始,我应该从哪里下手?”

杨简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回头看着张智坤,语气忽然放松了下来。“从不再问‘观众能不能分辨’开始。这个问题你问错了方向。不是‘观众能不能分辨我’,是‘我自己能不能感觉到角色’。如果你先感觉到,观众迟早会感觉到。如果你自己都感觉不到,观众永远感觉不到。”

张智坤点了点头,然后坐下了。他坐回座位之后,左手无意识地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本——那本子上大概记满了各种表演技巧的课堂笔记,此刻被他攥得封面起了褶。

见状,杨简没再多说什么。张智坤这个名字,他以前是没听说过,这说明对方未来的发展一般。如果今天一席话能给到对方帮助,那当然是最好了。

第十二位提问者站起来。

“我叫倪守国,2012级导演系。”他把话筒握得很紧,声音也不高,有一种“师哥你偏心表演系”的不忿,“师哥,您刚才一直在解答演员的问题。我是学导演的,我想问一个更‘冷’的问题——我看过国内外媒体关于《寄生虫》的报道,您的这部电影调度极其精密,每个群像场景的站位、走位、空间关系都经过严格计算。您能具体讲讲,您是怎么设计空间调度的吗?比如那场地下的追逐戏?”

杨简看着这个瘦高的男生,微微笑了笑。

倪守国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够“冷”。不是情绪向的,不是人生向的,是纯技术向的——空间调度、群像走位、地下追逐戏。这种问题在电影学院的座谈会上反而很少见,因为大多数学生更关心“怎么当导演”,而不是“导演怎么干活”。但倪守国问的就是“干活”的事。

杨简看着这个瘦高的导演系男生,忽然问了一句:“你拍过作业了?”

倪守国愣了一下:“拍过。大三联合作业。”

“用的什么景?”

“借的学校小剧场,搭了一个两居室。”

“遇到过调度上的麻烦没有?”

倪守国嘴唇动了动,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实回答:“拍的时候总觉得机位不够,怎么摆都别扭。演员走起来就出画,不走又僵在那里。”

“那就是空间的问题。”杨简把话筒换到左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专注起来——不是那种“回答提问”的专注,是那种“终于聊到正事了”的专注,“你刚才问《寄生虫》的追逐戏。那我问你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你觉得空间调度的第一步是什么?”

倪守国想了想:“确定机位?”

“不对。”杨简摇头,“第一步是确定空间本身。你的空间长什么样,你的调度就是什么样。”

他拿起面前那杯没喝完的水,把杯子放在桌子正前方。“这个杯子,就是富人家的客厅。”然后又拿起两个茶杯,一左一右放在第一个杯子后面,“这两个杯子,一个是厨房,一个是通往地下室的暗门。”最后把话筒底座放在最前面,“这,是观众。”

整个礼堂的人都在看他摆弄这几样东西,安静得能听到后排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

“现在你看清楚了。你的空间有三个关键节点——客厅、厨房、暗门。摄影机在哪里?观众在哪里?你的演员要从厨房追到客厅,再追到暗门——这条动线怎么跑?不是演员想怎么跑就怎么跑,也不是摄影师想怎么跟就怎么跟。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在这场追逐戏里,谁是主动的,谁是被动的?谁是追的,谁是逃的?谁是空间的掌控者,谁是空间的闯入者?”

倪守国盯着桌上那个“富人家客厅”——陶瓷茶杯——眉头皱了一下:“地下室里的人是被动的,是闯入者。”

“对。”杨简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代表暗门的茶杯,“所以追逐戏的第一个镜头,不是追的动作本身,而是谁先闯入谁的空间。穷人从暗门里出来,闯入了富人的客厅。那一瞬间,摄影机应该在哪?”

倪守国犹豫了一下:“在客厅里?”

“为什么?”

“因为要让观众看到——闯入者的闯入。”

杨简微微点头:“你刚才说机位不够用,是因为你只想了‘演员怎么走’,没想‘观众怎么看’。如果你先想清楚观众应该从谁的视角进入这一场戏,机位就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准越好。追逐戏的调度不是追来的,是逼出来的。你用空间本身去逼演员,逼到他们无路可走,逼到他们必须撞到对方——然后戏剧就发生了。”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那些杯子往前推了推,看着倪守国。“具体怎么逼?不是我直接告诉你应该怎么拍,是想告诉你怎么想。你回去找你们导演系的同学,拿你们那个小剧场——空间不大对吧?你把六个人塞进同一个洗手间大小的空间,让他们在里面完成一场追逐。所有机位不能超过三个,所有镜头不能短于两秒,所有演员不能出画。你拍完这个,再来思考调度的事。”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倪守国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追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他坐回座位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他低着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在画杨简刚才用矿泉水瓶和茶杯摆出来的那个示意图。

王晋松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两侧过道上还在排队的几十个学生,略带遗憾地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时间关系,我们再开放最后六个提问名额。”

过道上响起一片哀嚎。有人不甘心地举高了手,有人在喊“再多几个吧王老师”,后排有个摄影系的女生直接蹦了起来,举着胳膊在原地跳了好几下。但王晋松铁面无私地让话筒一个一个往下传,学生们知道台上的都是大忙人,也只能抓紧机会。接下来的提问开始转向其他主创,节奏略微加快,但因为台上坐着的每一个都是重量级,所以哪怕加快节奏,每个回答也依然分量十足。

一位导演系的男生站起来,把话筒对着张国榕:“哥哥,我是看着您的电影长大的……不是,我是说,我想问的是——您演过那么多完全不同的角色,有些跨度大到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您的表演,到底是天赋还是后天磨出来的?”

不问导演相关知识,反而问演技,看来这是个真爱粉。

张国榕靠在椅背上,嘴角又挂起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首先,你不需要这么紧张。其次,我跟阿简合作了很多次,在他的组里我从来不在开拍前就问‘这个角色该怎么演’。你心里先有一个活人,你再去演他,他就不是‘角色’,他是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杨简。“但你要问我天赋还是后天——我觉得一半一半。我在拍《入殓师》的时候,阿简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一个演员的珍贵,不是他演得有多好,是他心里承担了多少。你承担得越多,你能演的就越重。所以后天练的是技术,但天赋是你的器量。你有多少器量,你就装得下多少个角色。”

那男生鞠了一躬,坐下来的时候使劲揉了揉鼻子。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2014级表演系,她举着话筒对梅雁芳说:“梅雁芳老师,我看了一段预告片,您演《寄生虫》里的母亲,那个角色有很多地方让人觉得她不可爱,甚至有点自私。您演的时候,会不会担心观众不喜欢她?”

梅雁芳笑了,把话筒拿起来,语气温和里带着一丝锋利:“这位同学,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在替角色道歉。你演一个人,不需要替她道歉。你们师哥跟我说过,这个母亲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是一个真实的母亲。自私是真的,爱孩子也是真的。演员的工作不是让观众喜欢角色,是让观众相信角色。只要你相信她,观众就会理解她。至于喜不喜欢,那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刘得桦被问到一个关于“如何从偶像转型为实力演员”的问题。那个女生举着话筒,声音有些发抖:“桦仔老师,我从小看您的电影,但我看过您早期的作品,您早期的角色和后来的角色像两个人。我想知道,您转型的那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

刘得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转型过。我只是越来越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好看。一个演员把镜子放下来,才正式开始演戏。因为偶像看的是自己的脸,演员看的是自己的角色。”

宁静被问到她演《寄生虫》里那个富家太太的时候,有没有参考真实人物。她挑起眉,用那种标志性的、霸气的语气说:“当然有。”“谁?”台下有人在喊。宁静看着那个方向,笑了:“不告诉你。”全场哄堂大笑,笑声里夹杂着零星的哀嚎。

舒倡被问到她怎么把握《寄生虫》里那个妹妹的复杂性,她想了想,回答得很诚恳:“其实拍的时候我特别怕,怕接不住前辈们的戏。但简哥告诉我,这个妹妹的气质不是职业演员能教出来的,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学生感’。那个角色的算计和单纯是共存的。你把她想得越复杂,她反而越假。你把她想得越简单,她的复杂就自己出来了。”

胡鸽被问到一个关于电视剧演员和电影演员区别的问题。提问者是个声音洪亮的男生,像是替很多人问了这个问题。胡鸽的回答很短,但让很多学表演的学生沉默了。他说:“电视剧是你在做减法,导演会帮你做所有的加法。电影是你在做加法,导演在做减法。如果你习惯了电视剧那套,到电影里会被扒得什么都不剩。简子对我说,你可以回到学校里做加减法,那就是话剧。我也是这么做的,离开校园的这近十年以来,我没有放弃过话剧,所以我才能适应电影。”

韩佳女被问到当副导演时犯过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她摸了摸鼻梁,面无表情地说:“太多了。最严重的一次,是我以为导演知道我们搞砸了,其实他不知道。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一件事——只要出了问题,不管多大的问题,第一时间告诉他。哪怕他骂你,你也要第一时间说。因为不说的代价更大。”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杨简的方向,杨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插话。

辛爽是最后一个被提问的。问他的是坐在最后排一个戴眼镜的文学系男生,声音不大,但问题很刁:“辛爽导演,你是《寄生虫》的执行导演,也是杨简师哥带出来的新人。跟杨简师哥这段时间,你觉得做导演,是孤独的吗?”

辛爽把话筒举到嘴边,停了两秒。然后他说:“孤独。但孤独和孤单不一样。孤单是你身边没有人。孤独是你身边有整个剧组,几百号人,但有些决定,你必须一个人做。剧本的某个转折该不该删,今天拍的那条过不过,后期的时候这个镜头要这一帧还是那一帧。没有人替你,你必须自己扛。导儿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从来不把他的孤独甩给别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他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在剪辑房里一个人待到很晚。我们都知道他在里面,但我们不会进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们知道他在做决定。那些决定只有他能做。后来我问导儿,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他想了想,说,不害怕。怕的事情想清楚之后就不是怕,是习惯。”

胡鸽补充了一句:“在片场的时候我有时候下了戏也会去找简子。很多时候他看到我进来,他会把监视器的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不是让我提意见,是让我看一个镜头。他说,你看她这里,眼角在动,她在忍。监视器里是倡倡在那场雨夜戏的表演。我说,你看这个干嘛?他说,好的表演就是让你一个人看着监视器的时候,也想鼓掌。”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个提问名额。王晋松宣布的时候,话筒被交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他站起来,个子不高,头发有些乱,一只手抓着话筒,一只手攥着笔记本,本子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这一看就不是表演系的,表演系的一般都有些形象包袱。

“各位老师好,我是2014级文学系的周放。”他的声音有些紧,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师哥,各位老师,我想问一个关于主题的问题。《寄生虫》在戛纳获奖之后,国内外很多评论都在说这部电影揭示了贫富差距。但我觉得,光说‘贫富差距’四个字太简单了。我想知道,你们认为的《寄生虫》到底在讲什么?”

杨简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然后他转过头,对梅雁芳说:“姐,还是你先来。”

梅雁芳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我觉得《寄生虫》讲的不是贫富差距。贫富差距是背景,不是主题。主题是——人怎么在生存面前保持尊严。穷人家的母亲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东西没有丢。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觉得是底线。”

张国榕说:“我觉得是‘气味’。富人说穷人身上有一种气味。那个气味不是真的气味,是你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属于你出身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压着你,哪怕你住进了富人家,你也还是你自己。”

刘得桦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五个字:“看不见的墙。”

宁静接过话筒,语调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回答都要认真:“我以前演过很多富家女,但《寄生虫》这个富家太太让我觉得——富裕不是罪恶,无知才是。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她的善良是有边界的,她的同理心只够她用在自己的圈子里。”

舒倡的答案很简短:“我觉得讲的是孤独。穷人家抱团取暖,富人家各自孤独。最后你会发现,最孤独的那个人不是住在半地下室里的,是那栋大房子里的女主人。”

韩佳女则是说:“我觉得是信息。穷人家之所以穷,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是因为他们永远拿不到关键信息。富人家的信息是自由的,穷人家的信息是被隔绝的。所以穷人家一直在撞墙,富人家一直在绕道。”

辛爽最后一个回答。他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慢慢说:“我觉得是梦。电影四个段落,每次都是穷人家在做梦,富人家在做别的事。穷人的梦是做上去,富人的梦是不要掉下去。但这些梦都是对的吗?都是错的吗?电影不回答,它只是把梦拍出来,让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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