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寄生虫》的兴趣点,是我在美国的时候在酒店和许多公司的员工聊过。比如有些清洁工、洗衣工,还有一些是大公司的底层职员,他们每个人的处境、性格、能力各不相同,但你会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工作。他们在酒店的地下室里,在餐厅的后厨里,在写字楼的机房和管道间里。他们让这个城市运转,但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从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好奇——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怎么看那些‘住在地上的人’?他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能走到地面上来?这个兴趣,就是《寄生虫》的种子。”
那个导演系男生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您从兴趣到剧本,中间经历了什么?”
“痛苦。”杨简直截了当地说,“很痛苦。《寄生虫》的剧本我写了不知道多少稿,改了很多遍。因为贫富差距这个话题太大了,太容易拍成说教片,太容易变成‘穷人是好人富人是坏人’的简单对立。我不想拍那样的电影——那样的电影没意思,也不真实。真实的世界里,穷人不全是好人,富人也全是坏人吗?当然不是。贫穷会让人变得自私、贪婪、不择手段。富人会让人变得冷漠、麻木、理所当然。这两个群体不是‘好与坏’的对立,是‘处境与处境’的对立。”
杨简痛苦吗?当然不痛苦,但有时候你要设定一个场景和过程,让大家共情。
他放慢了语速:“所以剧本的难点不是编故事,是找平衡。早创作《寄生虫》的文本的时候,写穷人要写出他们的挣扎和无奈,也要写出他们的自私和算计。写富人的时候,要写出他们的优越和冷漠,也要写出他们并非故意作恶,但这就是最大的恶。最终,不是评判任何人,而是呈现。呈现完了,让观众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思考。这些对于你们来说也是同理,作为导演,你们不是审判官,你们是观察者。”
第三提问者站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因为站起来的是个女孩,很漂亮,长发披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太自信地拉了拉衣角。旁边几个同学小声说了句“孟子仪加油”,她微微侧头瞪了她们一眼,然后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上。
“师哥好,梅老师好,张老师好,刘老师好,各位老师好。”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鲜活劲儿,“我是2013级表演系的孟子仪。”她顿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又多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真诚,“我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我不是想问表演技巧,我就是想知道,做了演员,是不是真的必须要搞什么潜规则,才能混出头?”
这个问题一出,礼堂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发出轻轻的“嘘”声示意安静,坐在前排的几位校领导也微微坐直了身体。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但又是每一个学表演的学生心底最想问、最怕问、又不得不想的问题。
杨简没有回避。他看了这个第二次见面的师妹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全场:“这个问题很好。不是你问得奇怪,是这个问题本来就该问。问,就说明你们在担心,担心比不问强。”
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起来。“但我首先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不管是谁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你们想相信吗?”
礼堂里没有人说话。
“你们在座的大多数是学表演的,也有导演系的、编剧系的、文学系的。不管是哪个专业,从我进入北电到现在,身边有无数同学进入了这个行业。有些混出来了,有些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声音平稳而有力。“坦率地说,在任何行业——尤其是那些充满了巨大名利诱惑的行业,总会有人试图走捷径。但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走捷径的人,能走多远?一部戏,两部戏,也许能。但电影不是一个只拍一部戏就完事的行业。它是一个很长的跑道,长到会淘汰所有不走正路的人。那些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最终没有一个能站稳的。”
他看向孟子仪,语气温和了一些。“再说潜规则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以权力为依托的。别说你们这些学生了,现在在整个圈子里,谁敢潜规则我的人?谁敢打天眼系演员的主意?如果有这样的人,我会让他死的很难看,不管他是谁。”杨大佬霸气地说道,而台下许多人则是崇拜地看着杨简随即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部戏、两部戏,也许有人会搞小动作。但如果你们自身过硬,被观众认可了,谁还敢用那些脏手段来对付你们?如果是那样,我不会答应。所以真正能保护你们的,是你们的实力,是你们被观众认可的价值。”
他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你们画大饼。我是想告诉你们——这个圈子很复杂,但它也有它的规则。它的规则就是,好东西终究会被看见。也许不是立刻,也许不是马上,但它不会被埋没。你们现在在北电,坐在这个礼堂里,听梅姐、榕哥、桦哥讲他们的经验,就是在走正道。正道走得慢,但走得远。”
张国榕在旁边轻轻举了一下手,示意要补充一句。杨简把话筒放下,示意张国榕继续补充。
张国榕拿起面前的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阿简说得对。我刚出道的时候,也有人暗示过我,说你要是愿意妥协一下,机会会更多。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我不要那样的机会。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走了那一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自己了。一个演员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还怎么让观众相信你?”
话不长,但很有启发性。他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一阵掌声。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坐在孟子仪旁边的几个女生是陈瑶和吴优——两人使劲拍着手,陈瑶还侧头对孟子仪小声说了一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杨简等掌声平息下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你们在座的很多女生,条件都很好。但这只是起点。条件好的人很多,能留下来的很少。留下来的,一定是那些不光有外在,更有内在的人。所以与其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把时间花在提升自己上。读书,看片,观察生活,琢磨角色。这些才是你们真正的底气。如果你们都做好了这些,还是没人找你们拍戏,没关系,我会找你们。你们叫我一声师哥,而你们师哥在这个圈子也有些人脉,旗下也有几家影视公司,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拍戏的机会。但前提是,你们有过硬的业务能力。”
杨简的话音还未落下,现场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天眼影业是许多人想去的公司,但他们也知道想要进去很难,但能演他们的戏,那也是许多人的目标,无他,天眼影业的项目都是精品。
杨简看了一眼孟子仪,忽然笑了。“孟子仪对吧?我们见过,还有张晚意,上次还有你们的高叶师姐。你们的条件都很好,也很有天赋,希望你们以后用作品让我再次记住你们。”
孟子仪的脸一下子红了,忙不迭地鞠躬:“谢谢师哥!谢谢各位老师!”然后飞快地把话筒递给下一个同学,坐回座位的时候,陈瑶和吴优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胳膊晃,几个女生低头捂着嘴笑。
张晚意也赶忙对着台上鞠躬,他旁边的同学们都羡慕地看着他。能杨简师哥记住名字,还夸他们很有天赋,这能够他们吹好多年了,甚至是一辈子。
第四位提问者轮到张晚意,他右手接话筒的动作利落干净。
“师哥好,各位老师好。”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吐字极清楚,语速适中,“我是2013级表演系的张晚意。”
同样是前不久在横店《导演请指教》片场见过。
“首先特别感谢师哥您刚才的回答。”张晚意说,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和客套,直入正题,“但我想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师哥和梅雁芳老师都提到了‘不告诉演员怎么演’,这在理念上我非常认同。但在实际操作中,我注意到一个矛盾。”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老师。“当我们表演专业学习的时候,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要求我们分析角色的最高任务、贯穿动作、内心独白,本质上是在建立一套理性的分析框架。而师哥您在片场用的方法——让演员进入角色的处境,不给予具体的情绪指令——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直觉式的创作方式。我的问题是:这两者之间如何衔接?我们在学校训练的这套理性工具,在您这种直觉式的导演方法面前,有没有用武之地?”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礼堂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那两秒的安静不是冷场,而是一种“这个问题确实有点东西”的肃静。前排几位老师微微坐直了身体,后台的王晋松摘下眼镜擦了擦,崔新琴侧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张晚意一眼。
杨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晚意这个2013级的师弟,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审视他的长相,是审视他这个问题的来路和分量。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一个内行人听到内行话时的、带着欣赏的笑。
“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他说,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好在哪里?好在你不是在问‘怎么演’,你是在问‘怎么想’。这完全是两个层次的问题。能够提出这种层次的问题,说明你应该是一个很喜欢思考的人。”他看着张晚意,“我很开心,看到母校能不断招收到有天赋的学生。”
“好,那今天我们就说点真东西,不是应付场面的漂亮话,而是真正在片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东西。”
台下的呼吸声几乎可闻。几百人的大礼堂,此刻静得能听到后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斯坦尼体系的核心是什么?”杨简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最高任务,贯穿动作,规定情境。对不对?”
张晚意微微点头。
“这个体系在某种意义上非常伟大。它给了全世界的演员一套可以反复使用、可以传授、可以检验的工具。这套工具让表演从一个神秘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天赋,变成了一门可以学习的技术。”杨简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但在片场,当摄影机架好,灯光打好,所有人都在等你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跟演员说‘你的贯穿动作是什么’。”
台下有几个人笑了,但也有一部分人没有笑,他们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因为那套工具,不应该在片场用。”杨简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台下,“你刚才问题的核心矛盾就在这里——你以为理性分析和直觉创作是两套并列的系统,要么用这个,要么用那个。对不对?”
张晚意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不对。”杨简替她回答了,“它们不是并列的关系,是前后的关系。理性的工具——斯坦尼的分析方法,角色的最高任务,贯穿动作,这些都是在前期准备阶段完成的。在排练厅里,在围读会上,在你一个人在家揣摩剧本的时候,你要把角色从头到尾拆解得清清楚楚。他是谁?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想要?他用什么方式去争取?他最怕失去什么?这些分析,做得越细越好,越深越好。”
他话锋又一转。“但当摄影机开始转动,当你穿着角色的衣服站在那个空间里,面对你的对手演员,你怎么办?你还能在脑子里想‘我现在要执行贯穿动作A,衔接最高任务b’吗?”
他自己摇了摇头。“不能。那套工具,在那一刻就变成了枷锁。你不能双线程运行——一边执行程序,一边写程序本身。这是不可能的。斯坦尼他自己晚年为什么否定了他早期的很多理论?就是因为他发现任何成功的表演都不是靠公式推导出来的。当然——”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前提是你确实会这些,并且运用得很熟练。”
这句话说出来,台下几位老师不自觉地点头。张晚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着,像是在默记什么。
“梅姐刚才说的那个切水果的例子。”杨简转过头看向梅雁芳,“梅姐拍那场戏的时候,没有在脑子里分析这个角色的最高任务。但在围读剧本的那三天里,梅姐问了我无数个问题——这个女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嫁人之前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最怕的事情是什么?她对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偏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和思考,在她开拍之前就已经消化完毕了。”
梅雁芳接着补充了一句。“阿简说得对。我在拍之前做的功课,让我变成了那个女人。所以我站在厨房里的时候,不需要再‘想’怎么切水果。我就是她,她切水果就是那样切的。”
张晚意终于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坐下,而是继续追问了一句。“那么师哥,如果是一个新人演员——比如我们这种还没出校门的学生——前期的理性分析做得再充分,到了片场还是会紧张,还是会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理性分析还没来得及内化成直觉。怎么办?”
杨简看着他,笑了。“这个问题问得更好了。”
他转过头,向辛爽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辛爽,这个问题你来帮他解答一下。”
辛爽正坐在第二排走神——准确地说,是在那本已经翻烂的笔记本上画走位图。听到杨简点自己的名,他本能地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台下有人偷笑,他也不在意,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新人演员嘛。”辛爽的声音不算大,带着他特有的慢条斯理,“这个问题我确实有发言权。因为严格来说,我是第一次当执行导演,在《寄生虫》剧组,我很多时候就是‘新人导演’。尤其是在我偶像的剧组,我紧张到什么程度呢?第一天到片场,手里拿着对讲机,我愣是忘了该按哪个键说话。”
“想不要紧张到这个份上,你得学会拆解。比如说,你作为一个新人演员,脑子里分析了一大堆角色的东西,到了片场全忘了。怎么办?不要想着把所有东西都演出来。你只想着一个东西——这场戏里,你的角色最想要什么?只此一个。这个就是斯坦尼说的‘单位任务’。”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越来越笃定。“比如某一场戏,你的角色想‘说服对方’。你进了片场,别的什么都不想,只想一件事——我要说服他。怎么说服?用台词说服不了就用眼神,眼神不行就用身体,身体不行就用沉默。你只要死死咬住这一个任务不放,你的所有表演就都有了方向和推力。那些复杂的背景分析,你演的时候根本不用想——它们会自动从你的眼神、姿态和语气里透出来。因为你在前期做功课的时候,已经把这些东西埋进潜意识里了。”
张晚意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举起话筒,问了一个完全不在原计划内的问题。“辛爽导演,您刚才说‘用沉默说服对方’。这个沉默,在镜头里怎么判断它是不是‘有内容的沉默’,而不是‘忘词的沉默’?”
这个问题让礼堂里的老师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能问出这种问题的学生,已经不是在问基础表演了,是在问导演思维和表演思维如何衔接。
辛爽也笑了。他看了一眼杨简,杨简微微点头,示意他放手去答。“这个问题导儿教过我。他说,沉默有没有内容,取决于沉默之前的那一秒。你在沉默之前,眼睛里有没有一个‘正在想’的瞬间。如果没有,那么这个沉默就是空的,是忘词。如果有——哪怕只有四分之一秒——你的眼睛在动,你的呼吸在变,你的身体在做微小的调整——那这个沉默就有了内容。”
张晚意站在那里,话筒垂在腰间,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夸奖后的、兴奋的亮,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终于被点透了的亮。他想要追问的那个东西,辛爽的这句话给了他。
“谢谢辛爽导演。谢谢师哥。”他微微鞠了一躬,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提问者。
第六位提问者站起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些零星的骚动——因为这个男孩的脸,不少人都认识。他的长相不算多精致,五官单独拎出来甚至也不算多出挑,甚至有些不算顺眼。
最关键的是,对方不是北电的学生。
“杨导好,各位老师好,抱歉,我不是北电的学生,我来自中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抱歉,看到偶像有点紧张。我叫董子剑。”
许多人一阵恍然,这是大名鼎鼎王金花的儿子。
杨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