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牧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苏醒。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种感觉就像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境中挣脱,却发现自己已然跌入到了另一层梦境之中,更真实,更冰冷,也更陌生。
他试图睁开眼睛,可眼皮却沉重的像是灌了铅,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听使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连眼皮都无法掀开,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而感官却在逐渐恢复。
首先是触觉。
他感觉自己躺在某种柔软的织物上,身下的温度略高于常温,带着微微的潮气;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额头上,不是薄膜,更像是某种纸质的存在,边缘粗糙,中心部分却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
接下来是听觉。
从死一般永恒的寂静,到细微的、近乎耳鸣的“嗡嗡”声,再到模糊不清的话语,整个过渡的过程极其流畅,又好似经历了漫长的时光,直到一个清晰可辨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灵光符已就绪。”
祁牧的心脏猛得一跳——不对,那不是他的心跳,他还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心脏,那跳动是自主的,是本能的,是属于这具身体的。
一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身体。
意识如闪电般劈开混沌,祁牧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境。
这是他的出生时刻。
他不是在旁观,不是在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重新经历自己的诞生之日,以一个新生婴儿的感知,以尚未发育完全的器官,唤醒那本不该保留下来的原始记忆。
他张开嘴,想要与耳边之人诉说自己的处境,可出口的声音,却是一阵稚嫩的啼哭,难以组织出任何准确的语言。
但随着嘤嘤啼哭破喉而出,他终于获得了作为一个人类最重要的感官,眼睛的控制权。
祁牧用尽全身的力气,终是让眼皮颤抖着缓缓掀开,让这混沌的世界重获光明。
入眼,就是那位刚刚出声的女人。
准确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女孩,那张青涩又略显稚嫩的小脸,无论怎么看,年岁都不会比现在的祁牧更大。
而她那张苍白的,看向祁牧时充满了怜爱,不忍与少量慌乱的神情,似乎都在预示着,她就是自己眼前这个不久前才呱呱坠地的婴儿的亲生母亲。
女孩眼中的不忍随着他的啼哭声愈发增长,扭头看向后方,声音颤抖着:“我们,真的要把他送走吗?”
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连身体的力量,也好似被头顶上的符纸封印了一样,祁牧每做一个动作,都要调动全身的力量,艰难地转动了脖颈,顺着女孩的视线一起看去。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自己准确身处的位置。
这里并不是产房,亦不像医院,而是一座研究室类型的小房间,他正躺在房间一侧靠墙,腰腹高的台子上。
在房间的另一侧墙边,也有着相同高度的平台,以祁牧这个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台上摆放的诸多实验仪器和设施。
一个和女孩差不多年岁的青年白大褂男子站在台边,手里拿着瓶瓶罐罐,不断进行着看不懂的复杂操作。看着那张眉眼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祁牧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了。
和最近一次在梦境中对超常环境的回忆一样,祁牧的意识被限制在了这具无法控制的躯体之中,可以对年幼的自己做到感同身受,可以自发对当前的情景进行分析思考,但无法改变这不知是幻境还是梦境的任何历程。
就连睁眼和扭头的动作,也是作为婴儿的祁牧“自己”完成的——婴儿虽然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但也会对视线中移动的人和物进行跟随。他是在想要继续扭头观察研究室的全貌却无法再挪动半分时才发现了这一点。
“很遗憾,没有其他的选择。”男人开口,语调沉稳而成熟,与那张年轻的面孔极不相符:“这是我们提前就说好的,生下他,本就是一个意外。”
他看着女孩,眼里充满了柔情,但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如果不是你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巧,就在这一天?”女孩哽咽着:“难道,难道我们的孩子,真的是天选者?”
“一切皆有定数,天选者的一切,都无法用常理去推断。至少在现在,他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了,从明天起,他将不再与我们有任何关系。”男人伸手,轻轻拭去女孩眼角的泪水,然后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抚拍着她光洁的后背。
“我们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之人,留下这个孩子,已经是极大的不应该,不能再有更多的干涉了。”
两人相拥半晌,才响起了女孩沉闷的,认命一般的声音:“是的,我们必须要沉寂下去了,没有其它的选择。”
“身为这个世界的观察者,这就是我们的宿命,”男人叹息道:“待到千日倒计时结束,一切揭晓,才是我们重见天日之时。”
女孩紧紧抓着男人的衣领,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胎记,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在十八年以后再找到他?”
“灵光符,世界上并不缺少熟悉它的人,可以作为一个线索。如果你觉得不够保险的话……”
男人沉吟着,犹豫再三,一边转身,一边从兜里取出钥匙,打开了身后实验台上最下面上锁的一层抽屉,从中取出一根试管。
试管通体透明,但通过其间折射的波纹,可以看到里面有大约三分之一管容量的无色透明液体,如纯水一般在试管里微微荡漾。
“这里面是什么?”男人将试管里的液体转移到注射器中,女孩可以看出来他想要将这管液体注入到他们孩子的体内,却不曾在以前见过这样的液体。
“珍稀级进化药剂,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帮助一个普通人在成年时解开第二道进化链,全世界现存不超过十支。”男人道。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药剂?”女孩不解道。
“想要制作出珍稀级进化药剂,光靠地星上的资源和技术是不够的……”见女孩露出恍然的表情,男人点到为止。
“如果将药剂注射进他的体内,十八年以后,无论他是不是天选者,他都一定会出现在各势力的注意范围内,到那时,我们想要再找到他,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药剂……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药剂完全无害,如果将它在市面上出售,你大概可以换到湾黎市中心一个小区所有户房子。”男人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明。
女孩心算一下,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差不多十一位的数字,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当然,这还仅仅只是金钱上的支持,如果想要以此再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甚至官职,也不是不能被满足。”
也许是对白大褂手持注射器的人有天然的恐惧心理,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祁牧在看到男人过来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哇哇大哭起来。
但幼小的祁牧根本没有能力阻止男人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管液体刺破皮肤,一点点注入到自己的体内。
很快,一股强烈的困意传来,小祁牧小嘴一撇,闭上了眼睛。
但作为这次记忆的体验者,祁牧本人,他的意识,却仍困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中,尽管视野陷入完全的黑暗,可依旧可以听到,感受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在女孩压抑的抽泣声中,男人深沉的音色响起:“时间不多了,开始最后一步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祁牧感到头顶上的符纸突然变得滚烫,那不是灼烧的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皮肤表面渗入颅骨,深入大脑,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他的意识中游走。
他听到了声音。
这声音并非来自记忆中这具幼小身体所在的世界,更像是来自天外,茫茫之中,存在于未知时空的幽溟回响。
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快如雷霆,又支离破碎,让他根本无法捕捉一丝只言片语,无法追寻任何蛛丝马迹。
一束光芒从天而降,砸落在地面,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周围的人跪倒在地,有人在颤抖,有人在哭泣,而他的身边,只有血。
漫天的血。
画面骤然中断。祁牧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撕扯,扭曲,然后猛地松开。
这一瞬间,一股奇异的“缺失感”袭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意识中被剥离了。刚才还在脑海中翻涌的画面,那些明明属于他的记忆,正在飞快地褪去,如潮水般消散在他的世界之中,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沙滩。
不,没有完全消散,还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金色的微光,像萤火虫般在他的意识深处闪烁,微弱,却无比顽强的不肯熄灭。
“……完成了。”男人的声音疲惫至极,仿佛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从今以后,他就是个普通的孩子,那些特殊的,本不该存在于他身上的东西……都暂时不属于他了。”
女孩没有说话,祁牧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起,贴近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在颤抖,哽咽,在无声地哭泣。
“我的孩子……”女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陪你走过每一步,不能在你第一次叫‘妈妈’时回应你……妈妈,不配做一个好妈妈……但妈妈爱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
她低下头,在祁牧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个吻的位置,恰好是符纸贴过的地方。
祁牧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悸动,那深入灵魂,浸透骨髓的温情,即便透过黑暗与时空的迷雾,也让人无比的刻骨铭心。
“该走了,”男人的声音沙哑:“仪式完成后,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这座研究室。”
“再给我一分钟。”
“我们已经没有一分钟了,”男人的手轻轻搭上女孩的肩膀:“负责后续安排的人马上就到,我们原则上不能和他们碰面,一旦被人看到了我们的样貌,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明白吗?”
女孩没有再说话。
但她也没有动,她只是抱着祁牧,紧紧着抱着这具幼小的身体,想要把一生的爱意都倾注在这最后的拥抱里。
祁牧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来自本能的恐惧。
他不想失去这个怀抱,不想离开这片温暖,他想哭,想喊,想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
可这具婴儿的身体早已陷入沉睡,哪里会听他的使唤?
他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个怀抱一点一点地松开,感受着那份温暖一点一点地远离,感受着母亲的脚步一点一点地走向门口。
似乎这个世界,已经完全的弃他而去。
“等一下,”女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他的名字,”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他叫什么名字?”
男人迟疑地说:“就算我们给他起了名字,这个名字也不太可能被收养他的人家所保留……”
“我问的是,你给他起的名字!”女孩铿锵有力地逼视自己的爱人。
男人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祁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祁牧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方牧。”
“方……牧?”女孩重复着,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含义。
“以天下为牧场,放牧之人,就是统御一切之人,”男人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希望有一天,他能够成为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牧者。”
门开了。
又关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世界归于沉寂,永恒的黑暗之中,祁牧的意识,也如风中的残烛般,挣扎许久,终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具身体,消散在历史的漩涡中……
仿佛经历了一整个世纪,又好似仅仅只在眨眼的片刻之间,当祁牧重新睁开眼睛时,自己仍旧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此时,浓雾和薄膜早已不复存在,手电筒的光直直向前射去,却依旧照不到尽头。
只是这光线似是有些混沌,像蒙上一层水雾般朦胧,让人看不真切。
祁牧下意识地抹了一把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