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梯出来后，祁牧曾拿手机看过一眼时间，此刻再看时，竟只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在浓雾中行走的时间不过片刻，但体感上应该也有几分钟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个不知是幻景还是梦境，持续了半小时左右的回忆，在现实里，仅仅只过去了一瞬间。
“浅浅！”
这片刻之间，就是走散了一段距离，许浅应该也能听到他的呼喊声。
关于这段回忆，这世界上，值得他去分享的，除了许浅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我在这里。”
声音就从背后传来，祁牧回过头，惊讶地发现，许浅竟一直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他伸手触碰那层薄膜的瞬间，两人都被定在了原地，不曾移动过脚步。
可与他仅仅只有因为情绪而留下的眼泪不同，许浅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她长发从两肩搭落，遮住脸颊，让祁牧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祁牧连忙扶住她，女生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跑，摆脱了一次致命的追击般，整个人虚脱地倒在祁牧的身上，完全没有一点力气。
浓雾已然散去，但他们仍旧处在一个黑暗空旷的地带之中，祁牧用手电筒照向四周都照不到尽头，只有头顶上方一二十米的岩壁，让人确信他们还是在地下深处。
许浅这样的状态显然是没有办法继续行动了，祁牧只能原地盘腿坐下，让许浅靠卧在怀里，然后把手电筒的光芒调小，打开背包——这时候，提前准备好的应急食物和水终于派上了用场。
直到吃掉两块巧克力，又一口气喝下半瓶矿泉水，许浅才总算缓过劲来，徐徐道出刚才的经历。
所谓的记忆考验，竟是让她重回到昨晚爆炸的舞台之上，四周尽是浓烟和火焰，什么都看不清。
许浅反复提醒着自己，这些都是幻觉，直到喷涌的火舌攀附上她冰肌玉骨的小臂，浓烟刺入鼻腔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开启了能力，想要先突围出去。
可当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绷紧神经，集中精力，也无法发动能力时，许浅终是有了些许慌神。
她的能力究竟可以在什么程度下释放，这是连现实里的祁牧都不知道的事，是通过超常环境中的一次次危机实战出来的，并非单纯的“一天使用两次三次”这么简单，而是当她的精力储备达到某个能够自然感知的阈值时才无法再使用。
一旦超过那个阈值，她的整个人都会进入到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不仅无法再使用能力，就连解开第二道进化链所带来的身体素质提升也不复存在，可以说与同龄的普通女生没有区别。
超常环境里的种种奇遇，原本都被他们用运气好来解释了，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是天选者的气运在发挥作用。
昨天和今天的数次能力使用，看似都是避开了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但她处于停滞领域中的时间并不久，甚至加起来都没有达到上一次在电影院遭遇火灾的时间长。
这就导致她现在其实还是有些余力的，至少可以维持一次较长时间的停滞，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无法激活能力的情况。
究其原因，大概是这个过于真实的幻境了。
即使清楚这是幻境，也没有人愿意在其中遭受与现实毫无差别的痛苦死亡——许浅毫不怀疑她所处的幻境可以做到这一点。
可失去了第二道进化链的加持，她现在完全与普通人无异，到底该怎样才能从火海中逃出生天？
因为恐怖的学习能力，许浅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得以让她拥有超越同龄人的冷静 ，而超常环境的非凡经历，更是让她在面对除了祁牧以外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到波澜不惊。
包括她自己的安危。
烟雾刺鼻，火舌迫近，许浅却低下头，看向脚下被烟雾所弥漫的地面。
没错，这是昨日的舞台现场，可在昨日幕后黑手引发舞台下炸弹的那一瞬间，她所站立的舞台地面就已经被炸碎了，幕后黑手为了万无一失，甚至是在发声前引爆的炸弹。
她能够逃出生天，完全是天选者那玄而又玄的危机感应起了作用，在爆炸发生前的一瞬间开启了能力。由于此前发生了刺杀温宁的事件，现场的设备一片混乱，当时并没有能够记录下那一刻的精密，也就没有人能够分析出她的行踪。
回顾昨晚现场发生的一切，其实并没有出现她立身于火焰浓烟舞台之上的场景，这是幻境最大的破绽。
而通过上一次雾晴山叠音洞之下的天星传送仪考验区域时的情况来判断，只要能够发现幻境的破绽，那么距离结束这个幻境就不远了。
天星传送仪区域的很多事物形态，在目前都是一个谜，不要说那神而又神的天星传送仪，那记忆考验的原理是什么，都无人可知，无论天星还是地星，都没能将生物科学推进到记忆相关的领域。
更甚于，主导这个幻境的还不是记忆，而是她的思想活动。
当前科技，不过能够借助植入大脑的仪器来解读人想象到的简单符号，而那个充斥着迷雾的空间，好像已经可以做到直接刺探人的思维。
随着她心念起伏，舞台上炽热的气温立刻降低了几分，连弥漫的浓烟都不再那么蔽目。
危机缓解了许多，但还没有到能够破解幻境的程度，许浅俯低身子，想让自己的呼吸更加顺畅一些，却突然看见一双腿，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一双许浅再熟悉不过的腿，祁牧的腿。
但这双腿上套着的，并不是祁牧今天穿的裤子，黑色条纹与白灰相间条纹，就算在火光中，许浅也能分辨地清清楚楚。
“同样的套路反复使用，就没有那么灵验了。”
许浅抓紧时机在靠近地面的区域吸了一大口尚未浑浊到让人窒息的空气，抬起了头，想要直面这个幻境中的祁牧。
“然后呢？你看到了什么？”
当许浅说到他裤子的颜色时，祁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果然是黑色条纹裤——
说实话，在经历了昨天那样紧张压抑到极致的场景后，今早起来时，他完全是随手找上一套衣服穿上就出发了。
如果不是许浅说到这里，要突然有人问他穿着什么裤子，他肯定回答不上来。
许浅虚弱地靠在祁牧身上，闭上眼睛，刚刚幻境中的发生的一切仍旧历历在目：“走火入魔的你。”
那是双目无神，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极其疯狂气息的祁牧，他虽然在看着许浅，目光里完全没有女孩的存在，只余愤怒与敌视。
在超常环境中，祁牧曾经表现出两种走火入魔的状态，发作时都会展现出堪比巅峰之人的恐怖实力，但有时会与正常状态一样，有时会丧失一切意识，仅保留攻击一切的本能。
昨天晚上，祁牧第二次“回忆”起自己走火入魔的场景，但还没有机会与许浅提起这些事，现在干脆顺势说了出来：“走火入魔？我昨晚又梦到了一次。”
许浅静静地听他描述完昨晚的梦境，当听到最后祁牧舍命激发走火入魔的状态，成功救下了自己那一段时，心疼和愧疚难以抑制，只能掩盖在眼帘之下。
等到情绪平复了一些，身体力量也恢复了不少后，她才缓缓开口道：“超常环境里，你陷入到走火入魔状态的情况并不只有这两次，可意识的清醒与否毫无规律。”
祁牧第一次关于超常环境中走火入魔的梦境回忆，正是他第一次陷入到走火入魔状态的场景，也只有那一次，他是因为服用了珍稀级进化药剂导致的走火入魔，后面的几次均是在紧急状况下祁牧自主触发。
触发时刻，祁牧是清醒还是混乱的状态，完全没有规律，就连超常环境中的他，也承认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眼神的清明与否是显而易见的，毫无疑问，幻境之中，许浅眼前这个“祁牧”的状态正是无意识走火入魔的标志，即使他是被幻境模拟出来的，许浅也毫不怀疑，下一刻，对方的手就会扼上自己的脖子。
与昨晚极为相似的场景，不同的是，昨晚的祁牧因为许浅的生还而没有彻底陷入到走火入魔的状态，而幻境之中的，则是初次发作时最为恐怖的祁牧。
能够抬手击毙黑白双煞——两位破境巅峰的巅峰之人的祁牧。
在这个“祁牧”出现的一瞬间，四周的火焰与浓烟，仿佛都被吸引到了他的身旁，许浅背对着他的方向再无炙热的气息，只是简单的思考后，在对上那双无神眼眸时，几乎没有分毫的犹豫，转身就跑。
与叠音洞下的虚拟祁牧不同，这个祁牧完美契合了无意识走火入魔的状态，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许浅还没跑出去两步，就感觉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压力。
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许浅就是能够感应到巨大的危机，全身肌肉紧绷，好似已经被一支死亡之箭瞄准了心脏，随时都会一击毙命。
这是天选者的危险感知能力，意识到这一点，许浅集中精力，再一次尝试启动时间凝滞能力。
这一次，她成功了。
超常环境中，祁牧初次陷入到走火入魔状态的那一回，许浅对上的是完全虚弱状态下的他，最后才得以勉强取胜。
此时此刻的祁牧完全是从她记忆中复制而来的全盛状态，但许浅相比超常环境也在第二道进化链上迈进了两级台阶——
现在看来，两级台阶的能力提升幅度，显然还不能让她与这个能够抬手击毙黑白双煞的走火入魔的“祁牧”相抗衡，在时间凝滞的状态下，仅存于冥冥之中的危机已经近在咫尺了。
不难想象，如果许浅没能及时开启能力，这个祁牧扼杀她，不过一瞬之间的事。
不过此时此刻，天选者相较于寻常进化者的能力优势就体现了出来：巅峰之人拥有极致的力量和速度，可绝对没有能力在十数倍细分的时间中做出连续变换的细微动作；而时间凝滞状态下的许浅，可以轻松做到这一点。
尽管没有回头，不知道祁牧的袭击从何而来，许浅仅凭直觉，就地一个侧身翻滚，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了祁牧向前扑击的身影。
时间凝滞的状态下，祁牧的转身动作都迟缓了许多，许浅也得以接连闪过他的屡次袭击，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能力也逐渐维持到了尽头。
时间凝滞只能提升许浅自身对时间的敏感度，对走火入魔的祁牧而言，仅仅过去了一个呼吸的功夫，远不足以拖到他的疯魔状态结束。
舞台上的浓烟和火焰已随着祁牧的出现而消散了大半，许浅明亮双眼看向四周，周遭没有任何照明的物什，唯一的光明来源，是透过上方浓雾而来的微弱白光，像极了清早时分的雾霭，朦胧而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在凝滞的时间内，许浅已经跑开了远超一个舞台应有的范围，但她仍旧在舞台之上，足见这个虚幻现实的恐怖。
梦幻的场景外，是死神一般的祁牧，时间凝滞状态结束，祁牧的动作刹那间便快到许浅肉眼无法看清的地步，即使她在结束前已经拼尽全力拉开一段距离，祁牧依旧在眨眼间来到了她的面前。
此时祁牧与许浅与差距，可能不亚于成年人和刚出生的婴儿，就算许浅能够提前预知对方的所有动作，也无力去作出任何对抗。
等死，或者拼死一搏，仅在一念之间，许浅便做出了选择。
她曾对祁牧说过，自己很会用剑——这句话可不是在自吹自擂，她小时候曾因为凑热闹，跟着几个朋友一起在体育馆里学习过两年剑术，仍记得还被剑术老师夸奖过自己很有天赋。
那把神秘的黑体金纹双刃短剑，许浅一直带在身边，现在，它也出现在幻境中自己的身上。
之前开启能力时，许浅的脑海里完全忽视了自己还有武器的这一致命条件，直到生命遭遇危机之时，她还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就好似这幻境之中，在她意识到自己拥有这把剑之前，这把剑就并不存在于她的身上一般。
来不及多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短剑，向着祁牧挥去。
以这个状态下祁牧的速度，完全可以在许浅完成拔剑的动作前完成一切动作，许浅也根本没抱任何希望，大脑发出所有指令后，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奇迹，发生了。
她居然成功挥出了这一剑，而且，精准地与祁牧碰撞在一起。
下一秒，一股毁灭性的能量从碰撞处爆发，许浅甚至来不及睁开眼，就被强烈的冲击波震飞出去，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她已从幻境中脱离而出，回到了现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