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它还在吞,可塔底那些阵纹……稳下来了!”
苏若贴在刘明肩侧,身后的数据流熄了又亮,刚拼成一段,转眼又散。
“稳了还不好?”
“好什么呀,所有数据都对不上,这才吓人!”
刘明顾不上回她。
掌心那粒奇点已经涨到龙眼大小,淡金、白金、死灰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路。
唯有暗金轮回纹路缠在外层,一圈接着一圈,硬把三股本源拖向同一个方向。
石桌裂口仍在掉渣。
碎屑刚离开桌面,便被光点扯过去,绕了半圈,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帝!”
应空冲出一步,后领随即绷紧。
观渡把人拽了回来,掌中的推演玉盘横在两人中间。
“站住,你那点创世公理填进去,连声响都未必有。”
“可大帝的本源还在流,再拖下去……”
天渊靠在石椅上,淡金色公理从袖中淌出,已经没过半张桌面。
他的手还搭在杯沿,却迟迟没有收紧。
“收不回来了。”
应空转头看去。
天渊盯着那道钻入奇点的淡金细流,嗓子发哑。
“本座也没想收。”
观渡攥着后领的手松了些,应空却仍站在原处,袖中五指反复收拢,没再往前。
龙眼大的奇点向内一陷,顷刻只剩米粒大小。
塔顶空气也被抽向中心。
一块石板翘起半边,撞得桌脚一歪,紧接着又被无形的力量按回原位。
下一息,米粒大的光点撑到了拳头大小。
初祖身后的白金纹路全被拖得前倾。
他没有起身,只抬手扣住椅背,五根手指一点点陷进石头。
“它在给万法归一腾位置。”
苍梧已经退到石柱边,闻言又往旁边让开半步,手掌贴住冰凉的柱身。
那光团接连收缩、膨胀。
每跳动一次,白金纹路便被吞入一层,天渊袖中的淡金本源也少上一截。
到了第四次,幽冥皇的投影开始发虚。
死灰雾气被撕成细缕,绕着奇点打转,藏在深处的两点暗红晃得厉害。
“刘明,本座这截投影撑不住了。”
“位置有了,再撑三息……算了,两息。”
刘明托着奇点,五指始终没有合拢。
暗金纹路已经爬到眉心,沿着额角向下延伸,掌根也被压出几道裂痕,血珠刚冒出来便被卷进光里。
幽冥皇没再催。
死灰雾气向内聚拢,硬是把那道将散未散的投影重新拢住。
第五次膨胀后,奇点没有缩回去。
拳头大的光团悬在刘明掌心,越转越慢。
纠缠在里面的四种颜色开始分开,却没有彼此远离,而是一股衔着一股,拧成巴掌大小的漩涡。
苏若身后乱跳的数据流也跟着排成一圈。
淡金在前。
白金紧随其后。
死灰吞掉末端,暗金则从终点兜回起处。
她盯着循环跑了两遍,才敢出声。
“创世放出去,万法收回来,毁灭吃干净,轮回又把东西送回创世……天帝,它转完一圈了。”
刘明没有应声。
新生的法则正从淡金一端涌出,经过白金收束,坠入死灰,又被暗金托回原处。
无需任何人催动,漩涡已经开始自行运转。
一圈。
又一圈。
每转过去一次,四种颜色便沉实一分,方才还在互相争夺位置的三道本源,此刻全嵌进了轮回轨迹。
观渡手里的推演玉盘亮了。
他并未灌入法则,盘面上三条纠缠几万个纪元的轨迹,却自行向外延伸,缺失的第四段被暗金纹路补齐,首尾刚一咬合,整只玉盘便烫得握不住。
观渡换了只手。
又换回来。
最后索性托在袖子上,眼睛半刻没离开盘面。
“几万个纪元,全卡在最后这半圈……”
应空凑近半步。
那条新生的暗金轨迹就在他眼前转动,每转一圈,淡金创世公理便自行补全一处旧有的缺口。
嘴唇动了两回,他没能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天渊替他落下答案。
“缺了刘明的轮回法则。”
初祖始终没有出声。
他朝身后摊开手。
莫川怔了片刻,才想起方才顺手带走的石杯,将杯子递了过去。
里面的粗茶早被奇点抽空,杯底只剩两片泡开的茶叶,湿漉漉贴在石壁上。
初祖接过空杯,拇指在杯沿那道缺口上蹭了两下。
目光还钉在漩涡上。
刘明闭上眼。
塔顶的人声、阵纹摩擦声、幽冥皇投影散出的沙沙声,顷刻远去。
识海最深处,混沌仍旧压在那扇巨门周围。
门缝中漏出的微光没有变宽。
刚才四道本源相合时,那扇门甚至没有动过。
掌心传来的重量越来越沉,裂口顺着手腕又爬出半寸。
刘明试着送出一缕神识。
四道光流紧随其后,沿着他的神识穿过混沌,一路抵在门缝上。
巨门轻轻挪了一下。
仅仅一下。
刘明胸口便像被掏空,托住漩涡的右手向下沉了半寸。
塔底刚稳定下来的阵纹同时暗去大半,石桌剩下那条桌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
只开一线。
塔顶却再没有半点杂音,连四道法则流转时的嗡鸣都被那线光压了下去。
门后透出的光不归属于任何一条大道。
天渊的创世公理靠近过去,颜色随之淡去。
幽冥皇投影中的毁灭也轻得像一层浮灰。
万法与轮回绕着那道光转了半圈,明明已经贴到近前,却始终摸不到边界。
天渊搁在膝上的手抖了起来。
他低头按住手背,没按住,又换了只手。
两只手一起抖。
到最后,他索性摊开手掌,抬头迎着那线光。
“十三万七千个纪元……”
石椅扶手被他的另一只手捏下一块碎角。
“本座找了十三万七千个纪元,连道极境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初祖手里的空杯滑了下去。
啪。
杯子碎成四瓣,两片粗茶叶落在焦黑阵纹上,其中一片还沾着水,贴了几次都没贴牢,慢慢蜷成一团。
初祖没有低头。
那只失去杯子的手依旧停在身前。
“苍梧。”
“我在。”
苍梧已经离开石柱,往光里迈了一步。
脚尖落下后,她没有再靠近。
长久盘踞在道基深处的空洞,被那线光照过,竟传回了久违的触感。
她摸了摸胸口,又摸向腰间早已放下的棋囊位置。
那里空着。
人却还站着。
“老祖,我没消失。”
幽冥皇的投影散开数次,每一次都只剩薄薄一层,又被死灰本源拢回人形。
两点暗红贴向门缝,离那道光只差半尺,毁灭法则却再也压不过去。
“毁灭到不了那里。”
“单凭毁灭,到不了。”
刘明睁开眼,视线掠过天渊与初祖。
“创世和万法也一样。”
苏若忽然扑到他手边,十几道数据流缠住那团漩涡。
门缝已经开始回收。
“天帝,四道撑不住了,再不顶住,它要合上!”
刘明没加力。
手腕上的裂口还在渗血,他只用拇指抹过掌根,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按回漩涡边缘。
“让它合。”
苏若转到他面前,似乎想拦,伸出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肩。
数据流散了一地。
门缝越收越窄。
门后的光先被挤成细线,随后只剩针尖大的一点,最后连那一点也退入混沌。
巨门重新合拢。
压在掌心的漩涡随之散开。
淡金创世公理先绕过刘明手腕,沿原路钻回天渊袖中。
白金纹路铺过碎裂的石桌,回到初祖身后。
死灰本源卷起四周散落的雾气,一并没入幽冥皇投影胸口的裂痕。
最后那缕暗金在刘明掌纹间转过半圈,沉回道基。
四道分开。
没有一缕被留在奇点中。
天渊低头翻过袖口,淡金公理盘在腕间,比投入奇点前沉了些,原先几处需要分神维持的滞涩节点,已经能够自行流转。
他反复查了三遍。
“一点都没留?”
刘明捏住袖角,擦掉掌根的血。
“你那八百零一座星域还不够我忙?”
天渊没有笑。
初祖身后的白金纹路也在自行舒展,归成一点后,不必他控制,便会顺着方才记下的轨迹重新散开。
至于幽冥皇,那道投影已经不再崩散。
死灰本源仍带着毁灭气息,却没有继续吞噬承载投影的神魂。
三个人都得到了东西。
可那扇门,只动了一线。
刘明摊开还沾着血的手掌。
“刚才少了你们任何一条,那扇门都不会动。”
他屈指,把掌心最后一点暗金余光按灭。
“四条道,也只换来这一线。”
塔顶无人接话。
应空站在观渡身边,目光从天渊腕间的创世公理,移到刘明还在渗血的掌根。
太初神朝六百多座星域先后交到刘明手里,他翻过所有底层权限,却从未拔走一根创世法则。
甚至连应空自己道基里那些常年滞涩的节点,也在轮回覆盖后补全了。
他抬了抬手,想向前行礼,手臂到了半途,又收回来整理袖口。
整理了两次,衣袖反而更乱。
观渡仍抱着滚烫的玉盘。
盘面上的四条轨迹没有因为本源分开而消失,还在一圈圈转动。
每转过去一次,玉盘中心便多出一粒细小光点。
天渊盯着那只玉盘看了许久。
又去看地上碎成四瓣的石杯。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刘明身上。
“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我们争……”
刘明没有回答。
染血的袖角被他叠了两次,压在腕下。
天渊扶着石桌起身,脚边那片粗茶叶被风吹动,贴着焦黑阵纹滚到了刘明面前。
“刘明,你一直在等我们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