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没有催问,手掌撑着裂开的石桌,等刘明给他一个答案。
刘明将染血的袖口折起,又折了一层,刚遮住掌根,血迹便从布料底下洇了出来。
这个动作已经算是回答。
塔外,一千四百多位主事人仍压着膝盖,黑压压铺到界河尽头。
没人敢抬头催促。
四道本源留下的气息尚未散尽,偶尔从塔顶漏下一缕,便能牵动数十座星域的法则节点。
今晚之后,这片疆域该听谁的,他们心里已经有数。
天渊垂眼看着刘明的右手。
淡金色创世公理从袖中滑出,盘过手腕,又自行缩了回去,比来时顺畅了不知多少。
“十三万七千个纪元,本座送人破过道君,也替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托过道源。”
他抹平袖口,掌心却还残留着方才的抖意。
“能让我自己把创世公理递出去的,你是头一个。”
应空站在后方,背脊绷得发疼。
换作几个时辰前,他恐怕已经出声阻拦。
如今创世本源完完整整回到天渊体内,原本僵死的节点还多出一条循环轨迹,那些准备好的话便全堵在了喉咙里。
观渡的推演玉盘仍烫着。
四条法则轨迹在盘面交替转动,每转一圈,中心便多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他用袖子托着,没舍得收。
天渊转向塔外。
陈渊等人跪在最前方,头顶便是太初神朝统治这片疆域无数纪元的创世公理。
“这些人,神朝不会再碰。”
袖口扬起。
淡金本源越过城墙,在众人头顶铺开,落下时没再压住他们的大道,反而托起了各自的法则节点。
陈渊肩头一轻,险些站起来,又把膝盖压了回去。
他抬头时,天渊已经转身。
“下一次,本座把真正能叩门的东西带来。”
淡金光辉从塔顶一直铺进虚空。
应空迈出去两步,脚步慢了下来。
他回头瞄了刘明一眼,原本抿紧的嘴唇松开,又重新合上,只隔空颔首,随后追向天渊。
观渡走在最后。
滚烫的玉盘被他收进袖中,他朝刘明拱手,手臂比平日压得更低。
“今日的轨迹,枢机院会封进最高层。”
三道身影没入虚空。
创世公理留下的淡金长路缓慢收拢,直到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应空都没有再回头。
初祖仍坐在原处。
那把缺了半截椅背的石椅由白金法则托着,勉强没有散架。
莫川等了片刻,视线先落到碎成四瓣的石杯上,才低声提醒。
“老祖,该回去了。”
初祖抬了抬手。
缠在肩头的万法归一已经自行走过数轮,归拢、散开,再归拢,根本无需他分神催动。
这条路,他找了太久。
脚边那两片泡开的粗茶叶却还粘在焦黑阵纹上,被夜风吹得来回打卷。
初祖盯了片刻,起身时带走了椅背上的白金法则。
喀啦一声。
石椅从中间裂开,两截残石滚到莫川脚边。
“万法归一后面的路,本座已经看见。”
白金纹路绕过初祖手臂,沿着方才四道相合的轨迹转了半圈。
“下次见面,本座会把万法归一的根带来。”
他踏入虚空,没再回头。
莫川朝刘明点过头,随即跟上。
苍梧落在最后。
经过刘明身边时,她摸了摸空着的腰侧,那里原本总挂着一只棋囊,如今只剩衣料被磨出的浅痕。
“道基里的那条路稳住了。”
她的视线扫过刘明渗血的手掌,停留一瞬。
“至于欠我的那一拳,你别想赖。”
刘明还没接话,苍梧已经迈进白金光辉。
她走得比莫川快,几步便追上初祖,三人的气息很快退到道玄城感知范围之外。
塔顶只剩最后一把石椅还被占着。
幽冥皇的投影已经淡到能看见后方石柱。
雾气散开,又被两点暗红拽回去,勉强维持着人形。
“刘明,这截投影到头了。”
一缕死灰本源从他胸前裂口漏出,没有继续侵蚀神魂,而是绕着投影转了一周,重新回到体内。
幽冥皇低头看着那缕毁灭法则,暗红光点连闪两次。
“毁灭总算能回头。”
雾气再次崩开,这回只剩半具轮廓。
“下次,本座真身过来。”
最后几个字散进夜风。
死灰雾气从石椅上剥落,一缕接一缕掠过桌面,卷走几粒烧焦的石屑,最终消失在城外。
刘明等了片刻。
确认那截本源投影彻底离去,他才把右手从袖中抽出。
掌根的裂口仍未合拢。
四道本源压进去时留下的伤,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指尖稍一弯曲,伤口便重新冒血。
许长风抱着熄火的玉简靠在石柱后,憋了半天,连呼吸都放得小心。
孙悟空倒没这份顾忌。
他扛着金箍棒蹲在城垛上,火眼金睛追着三道远去的气息扫了一圈,又落回城外。
“天帝,那帮人还跪着呢。”
刘明走到塔边。
木青山、裴苍、方岐、阎魁仍在最前方,谁都没敢抢先起身。
更远处,万法宗的白袍、神朝各城的制式法衣与幽冥天的死灰将旗挤在一起,泾渭分明,却再没有半点法则冲突。
暗金光芒从刘明指间淌下。
轮回法则越过城墙,沿界河铺开,依次落在众人肩头。
“起来吧。”
木青山撑着膝盖站起,跪得太久,第一步险些踩空。
他没有立刻去传送阵,先整好衣袍,朝塔顶行了一礼。
裴苍紧随其后。
方岐的旧伤刚被轮回法则补过,起身时仍晃了一下,柳青云伸手将他托住,两人一同拱手。
阎魁拔出插在地面的将旗。
旗杆陷进去三寸有余,带起大片碎石,他扛上肩头,隔着界河朝刘明重重抱拳。
人群从前向后起身。
衣袍摩擦声连成一片,却没有谁抢着去传送阵。
一千四百多位主事人全都朝高塔行过礼,最前方的人才开始离场。
传送光柱一座接一座亮起。
白金、淡金与死灰交错闪烁,映得界河水面忽明忽暗。
等最后一面幽冥将旗没入传送阵,城外终于空了。
风穿过界河,卷起地上被膝盖压出的浮尘,又撞上城墙。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走到刘明身侧。
额间天眼扫过他的手掌,蓝光刚触到裂口便被暗金纹路弹开。
“接下来怎么办?”
刘明转身进塔,没有立刻作答。
孙悟空从城垛跳下,追进塔门,金箍棒差点磕上门框。
他偏头躲了一下,仍不忘追问。
“那门就开那么点儿?”
刘明脚步未停,只抬起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道窄得透不过风的缝。
孙悟空脸上的笑收了半边。
“下回呢?”
刘明抬了抬仍在渗血的右手,答案已经摆在掌根那几道裂口里。
没人知道。
刚才四道本源同时压进轮回,塔底阵盘烧去大半,他自己的道基也险些被奇点撕开,结果只让那扇巨门移动一线。
下一次要填进去什么,要付多少代价,眼下连苏若都算不出来。
孙悟空抓了抓脸,金箍棒从左肩换到右肩。
“那咱们现在干啥?”
楼梯口还堆着碎裂的阵石。
刘明抬脚跨过去,衣摆擦过一块焦黑残片。
他侧过脸,疲色还挂在眼底,话却落得干脆。
“把阵盘补上,准备再推一次。”
孙悟空咧开嘴。
火眼金睛里的赤金光芒又开始往外冒,连肩头的金箍棒都跟着轻鸣。
“成,那俺老孙也不能闲着,道源初期还是不经打。”
杨戬扫了他一眼。
“一座星域刚铺完,你先把吞掉的四座护山阵吐出来。”
孙悟空的笑卡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去。
许长风抱着玉简从石柱后探出半个身子,正好听见这句话,脸皮跟着抽了两下。
“吐是吐不出来了,阵基全让斗战法则碾碎了。”
他低头摆弄玉简,试了三次,熄灭的阵纹仍没亮。
“天帝,塔底得连夜修,天渊大帝送来的极品仙石还在库房。”
刘明点头。
许长风转身便往楼下跑,踩出几步又折回来,鞋底在石阶上蹭出刺耳声响。
“还有城外的传送阵,今晚挤坏了好几座,再来这么一回,人没送走,阵盘先得烧穿。”
“先修塔底。”
许长风应了一声,抱紧玉简往楼下冲,跑动声很快沉进高塔深处。
杨戬还想拿护山阵的账找孙悟空算。
刘明已经把染血的袖口搭上栏杆。
“要打去帮许长风搬仙石。”
孙悟空立刻把金箍棒收回耳中。
杨戬也挪开了视线。
塔内总算安静下来。
三人顺着长廊往里走,夜风从破损的窗口钻进来,卷走焦煳味,也吹得墙上几张未烧尽的阵图哗哗作响。
才走出十余步,苏若的虚影出现在刘明肩侧。
她平时总跟着轮回网络一同明灭,轮廓从未像此刻这样乱过。
身后的数据流才拼出半个轮回坐标,便从中间断开,碎成大片失去标记的光点。
“天帝……”
刘明脚下慢了一步。
苏若伸手去抓那些散开的数据,抓住一团,另一团又从她指间漏了出去。
“轮回网络最深处进来一个信号,我拦了三次,它还在往里钻。”
杨戬额间天眼重新睁开。
蓝光扫过长廊,没有发现半点外来法则。
孙悟空耳中的金箍棒已经滑出一截,贴着鬓边发出低鸣。
刘明没有回头,只盯着苏若身后那些断裂的数据。
“从哪座星域进来的?”
苏若摇头。
一千九百一十一座星域的坐标在她身后接连亮起,又接连被排除。
太初神朝没有。
万法宗没有。
幽冥天也没有。
所有已知节点都干干净净,偏偏那道信号停在轮回网络最深处,像是绕过了整个无尽世界,直接碰到了刘明的道基。
掌根的伤口忽然发烫。
刘明五指收紧,暗金纹路从血迹下浮出,顺着手腕爬向袖中。
苏若终于抓住一小截信号。
那东西没有法则颜色,也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星域印记。
刚被她拖进推演区域,整片数据便暗了下去。
“它不在无尽世界的这片区域里。”
长廊尽头,最后一盏阵灯熄灭。
黑暗沿墙壁压来,轮回网络却没有发出任何敌袭警报。
刘明盯着那截正在苏若掌中消失的信号。
“三大势力之外?”
苏若抬起头。
散乱的数据光点映过她的脸,又被某种无法捕捉的力量一颗颗抹掉。
“外面有东西顺着信号找回来了……”
她的虚影缺失了一角。
“它在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