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夏娱乐总部,地下二层道具仓。
楼上是香槟美酒,是《中英联合声明》草签后狂欢的资本盛宴,是《开心鬼》庆功宴的欢声笑语。
而楼下,这里只有发霉的木板味、刺鼻的油漆味,以及昏暗摇曳的灯泡。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劣质胶水,正在往一张刚印出来的《开心鬼放暑假》海报背面涂抹。
动作很机械,但他的眼神却很……诡异。
他每涂一下胶水,脸上的表情就会变一下。
涂第一下,他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宇宙终极奥义。
涂第二下,他嘴角抽搐,露出一丝痛苦而扭曲的笑。
涂第三下,他又突然变得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嘿,星仔!你在搞乜鬼(搞什么鬼)?”
旁边一个管道具的大叔路过,没好气地踢了踢他的脚,“贴个海报都要演戏?你是不是想拿金像奖啊?神经病!”
年轻人被踢了一下,并没有生气。
他立马站起来,换上一副卑微讨好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对不起强哥,我在练习痛苦的内心外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过……”
“斯你个大头鬼!”强哥骂骂咧咧地走了,“快点贴,老板说今天要贴满整个旺角,贴不完扣你人工。”
“是是是,马上好,马上好。”
年轻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等强哥走远了,他才直起腰。
他看着手里那张海报。
海报上,李丽珍笑得青春烂漫,占据了整个版面。
而他,只是一个在海报背后涂胶水的影子。
他是周星驰。
半年前,因为顾夏阳的一句这小子有点意思,他被天夏娱乐签下。
他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
结果,顾夏阳签完他就把他忘了。
除了在《开心鬼》里演了一个连正脸都没露的路人甲,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管仓库、贴海报、送盒饭。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演员吧。”
周星驰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自己,眼眶有些发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演员的自我修养》。
在这昏暗的仓库里,这本书是他唯一的坚持。
“谁在那里?”
突然,一道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仓库门口响起。
周星驰吓得手一抖,胶水桶差点打翻。
他慌乱地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气场强大的男人正站在阴影处,身后跟着那个让全公司都害怕的肥仔彪。
虽然逆着光,但周星驰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现在全香港最风光的男人,那个掌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老板——顾夏阳。
“老……老板?!”
周星驰只觉得双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自己在工作时间偷懒看书,还被大老板抓了个正着。
这下不仅主角没戏了,连这份死跑龙套的工作也要丢了。
“顾生,对不起,我没偷懒,!我这就去贴海报!”
周星驰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抓起海报就要往外冲,因为紧张,还差点被地上的道具箱绊个狗吃屎。
“站住。”
顾夏阳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样,定住了周星驰的脚步。
顾夏阳缓缓走进仓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环顾四周,看着堆积如山的杂物,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星驰手里那本破旧的书上。
“《演员的自我修养》?”
顾夏阳伸手,拿过那本书,随意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看来,把你放在这里贴海报,是有点屈才了。”
这一句话,听在周星驰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屈才?这是反话吧?这是要开除的前奏吧?
“老板,我错了……”周星驰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裤缝,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别解约……我家里还有老妈要养,我不演戏也可以,我力气大,我可以搬道具,我可以扫厕所……”
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年轻人,顾夏阳的心里却在叹息。
谁能想到,这个现在连头都不敢抬的星仔,未来会是那个让整个华语影坛都仰望的喜剧之王?
但顾夏阳知道,现在的周星驰,还是一块璞玉。
他有才华,但太偏执;他有想法,但太超前。
如果现在直接让他做主角,他那种无厘头的风格会被主流观众当成疯子。他需要打磨,需要沉淀,更需要一个契机。
“谁说我要解约了?”
顾夏阳合上书,轻轻拍在周星驰的胸口。
“我问你,上个月在《开心鬼》片场,明明导演让你演个被撞倒的路人,你为什么要在倒地之前,先做一个惊恐-疑惑-释然的三段式表情?”
周星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那场戏,他只出镜了不到两秒钟,连个特写都没有。
甚至导演当时还骂他“死茄哩啡(死跑龙套的)多事”。
老板……竟然看到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觉得……”周星驰咽了口口水,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道,“虽然是个路人,但他也是有生命的。他被撞倒,不应该只是痛,他应该会想‘为什么是我’,然后又觉得‘还好没死’……我想……我想演出他的灵魂。”
说完这番话,周星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句熟悉的嘲讽——神经病。
然而,并没有。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灵魂。”
顾夏阳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说得好。”
“在这家公司,有人想做明星,有人想赚大钱。”
“但你是第一个跟我谈灵魂的龙套。”
顾夏阳转过身,看着这个狭窄逼仄的仓库。
“星仔,这里的空气太浊了,配不上你的灵魂。”
“去把脸洗干净,换身像样的衣服。”
周星驰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顾夏阳:“老……老板,去哪?”
顾夏阳停下脚步,回头,眼神中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
“去我的办公室。”
“有些东西,贴海报是学不会的。”
“既然你这么喜欢给自己加戏,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加个够。”
说完,顾夏阳转身离去。
只留下周星驰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那个卑微的躯壳里疯狂生长。
他看着顾夏阳消失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滑落一道道泥印。
“我……是个演员。”
他对着空荡荡的仓库,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