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那个坦白,不是你说的那个。”
“徐主任,今天休息日,我活多,您回去歇着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推人。
“拉娣,别躲了,咱俩的事,该说了。”
梁拉娣被缠得直摇头,干脆抬高嗓门:“你瞅啥呢,这儿人来人往的,回头被人看见,你名声不就臭了?”
徐主任脸一红,支支吾吾又补了句:“那……晚上还来找你?”
“急啥。”她冷笑,“我找你都来不及。”
徐主任乐得脚底生风,临走还拍胸脯许诺三十斤面粉。
“就这点破玩意儿也想撬我?”她啐了口,“去你个大头鬼。”
丁秋楠拎着大包小裹回来,全是赵卫东塞给她的。厂里那辆侉子还是他硬借的,一路送她到家门口。
路上还嚷嚷要带赵卫东见爸妈,可真到了巷口,立马缩脖子装鹌鹑。
赵卫东笑着捏她鼻子,把东西往门口一放,扭头就上车走了。
哪儿都没去,骑着侉子瞎晃。街边一眼望过去,全在盯他。人多眼杂,谁不知道他是这条街最扎眼的仔?
转眼就拐进东四商场。
逛一圈,两手空空。手表没影,自行车也没货。不是没人买,是根本抢不到。
自打去年四月起,茶叶、酒、表、自行车全涨价。老规矩彻底翻了天。
以前一辆自行车一百六,现在六百五。茅台从两块九毛七一斤,直接飙到十六。
赵卫东刚想细细感受下慢生活,几个售货员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他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
走几步,瞧见家书店,顺手把侉子锁在门口。
两层楼的火柴盒式建筑,南北俩门,整整齐齐。书全关在玻璃柜里,墙边排成行。想看哪本?得喊营业员。
没人翻白眼,没人闹哄哄。黄军装、蓝工装、红领巾,一个个安静翻书,像干渴的秧苗终于喝上水。
小人书柜前永远围着一堆娃,眼睛瞪得溜圆,光是看着就恨不得把书吞了。
赵卫东让服务员拿《堂吉诃德》。翻开一看,西班牙文,全是插图,四本一套。他会听,会说几句,但读不懂。可画太绝了,收了。
又指了指隔壁的架,要本《死魂灵》。俄文,也是图多。鲁大师当年印过一百幅,赵卫东在哪个馆见过,随手也拿了。
正要伸手去够第三本——
一只 的小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赵卫东猛地缩回手,心跳漏了半拍。
旁边那姑娘穿碎花裙,两条麻花辫晃来晃去,脸红得像刚煮过的虾子。
他脑子里一转,猜到了——这丫头也盯上那本书。
“你先翻。”他咧嘴一笑,伸手示意。
“谢啦。”她低头抿嘴,小声说。
售货员从架子上抽出书,递给她。她没急着看,反倒抬头冲他笑:“一起瞅瞅?”
赵卫东摆摆手:“你来,我在边上看看就行。”
她挪了下身子,轻轻掀开书页,指尖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翻了两页,赵卫东就开口:“这书我不用看了,不是我要的。”
她愣住,小眼睛瞪圆,一眨一眨地看他。
这一瞧,才发现她五官不惊艳,可细看下去,有种文气儿,越看越顺眼。
“你看这儿。”他指了指书页上几处三个小星星,“删掉的字,是东瀛那版转译过来的。虽然缺了几块,但这是咱们国内头一本,意义不一样。你要是没见过,不妨看看。”
“你也看得出来?”声音软得像,眼里冒光。
“凑巧懂点。”他轻描淡写。
她咬了下嘴唇,还是把书还了回去。
然后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我叫冉秋叶,师大念书的。”
赵卫东一怔,握了握她的手,温温的,嫩得像刚摘的桃子。
“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要我说,岂止认识,早听说过。”
她捂嘴笑了,肩膀一抖。
“我叫赵卫东,红山口钢铁厂机修分厂的,刚才看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是为了学怎么炼钢。”
她乐了:“那你图啥?”
“图里头那份劲儿。”
她眯起眼,忽然念:“呦呦赵卫东,食野之苹?”
赵卫东竖起大拇指:“答对了,可惜没奖。”
结账时,她站在一旁,安静得像根电线杆。
男人在女人面前,女人在男人面前,都想着把自己最好的一面亮出来。
收银员递来一张发货票,印着“书店(东)”几个字。他随手夹进书里。
转身冲她笑:“走,一块溜达?”
她点头,俩人并肩出了门。
到存车处,看管员伸手要钱,说侉子占地方,得加钱。
五分钱,三张收据:两张二分,一张一分,整整齐齐放他掌心。
东四区存车票,两分钱,拿这个能报账。
赵卫东把书塞进包,顺手把收据夹进去。
“饿了,找个地儿吃饭?”他问冉秋叶。
她咬了下嘴唇,迟疑着:“不了,我妈该做好饭了,改天吧。”
赵卫东没勉强,又问:“你骑车来的?要不我送你一程?”
她轻笑一声:“骑车来的。对了,沈哥,你以后还来这儿看书吗?”
“说不定,闲着就过来晃晃。”
两人分开,他往厂里走。丁秋楠今晚要住家,不用去接她。
刚进大门,刘厂长就拽着他进办公室。
又是那套老调子:开会没人搭理他,全因为餐券的事闹的。
“明天能不能再搞点东西出来?至少缓口气。”
赵卫东不急不忙,反正就是跑一趟。
怕就怕南易那边压根不买账。
刘厂长搓着手,讪笑:“我劝不动那头犟驴,让行政科老刘去试试?”
“行,后勤报个单子,财务估个价,我明早赶过去。对了,车得备好。”
“放心,马上安排!”
赵卫东笑着往外走,路过梁拉娣那栋楼时,看见个小姑娘坐在楼梯上。
“好看叔叔?”她喊了一声。
“嗯?小丫头,是在叫我?”赵卫东愣了下,虽然自认脸挺正,可这称呼有点离谱。
“是啊,上次抓坏人救我哥,你不记得了?”
一拍脑袋——是梁拉娣家的秀儿。上次抓崔大可,她跟在后面,他根本没留意。
“是你啊,秀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妈和你哥呢?”
“叔叔,我叫秀儿,我哥去捡废品了,妈妈还没回来。”
小姑娘缩在角落,身上衣服有点旧,脚边还有个破布包。
赵卫东看着心疼,伸手摸了摸她头顶:“屋里黑,不去等?”
“开灯费电。”
他顿了顿,蹲下身:“要不去叔叔家?我还没吃,要不要一起?”
心里嘀咕:要是搁以前,这模样估计被当成拐娃的。
“我才不怕,妈妈说你是好人。”
嘿,谁想到,一个连警察都头疼的大人物,竟被个小丫头用一句话封了好人牌。
他站起身,一把把她拉起来,牵着往住处走。
饭盒里还热着中午留下的米饭,随手掏出一根火腿,炒了个葱花蛋,俩人蹲在墙根下啃得香。
“真顶饱,秀儿都没这么撑过。”
“咋回事?你妈还没回来?”
徐主任搓着手凑过来,眼珠子转得飞快。
梁拉娣眼皮一跳,心说这人又来烦。厂里发粮全靠他点头,可这种人油腔滑调,专干坏事,躲都躲不及。
“我给你看手相吧?”他嗓音一扬,像只癞蛤蟆要蹦上枝头。
梁拉娣往后缩了半步,嘴上敷衍:“哎呀,我手又没毛病。”
徐主任不听,一把攥住她手腕,指节发烫:“我爹以前摆过卦摊,算命那是祖传手艺。你这骨相……清奇得很。”
他眯眼盯着掌纹,压低声音:“前半辈子苦点,往后有贵人照应。年纪大你几岁,能让你吃香喝辣,子孙满堂。”
话都说得明明白白,差口气就指着自己鼻子喊“就是我”。
梁拉娣猛一甩手,反被他拽住。
下一秒,胳膊一紧,整个人被拖进怀里。
“畜生!还不放开!”
赵卫东牵着秀儿冲进来,声如炸雷。
梁拉娣趁机挣脱,扑到他身边,死死搂住胳膊。
徐主任脸涨成猪肝,吼道:“你谁啊?我们谈感情,关你屁事,滚远点!”
“哟,脸皮比灶台还厚,吐出来全是馊味。你这把老骨头,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非得往年轻姑娘身上蹭?”
“还有……小寡妇?”他故意顿了顿,笑出声,“你这副德行,怕是连自己老婆都守不住。”
徐主任气得直哆嗦,拳头捏得咯吱响,又不敢动手,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背影晃得跟风中的破旗似的。
梁拉娣低头闻了闻赵卫东衣服上的味道,暖的,干净的,心口一软。
真想这一刻别走。
“妈,你怎么和叔叔牵手啊?我刚才在叔叔家吃了肉,还有鸡蛋呢。”
秀儿奶声奶气一开口,梁拉娣浑身一僵,恨不得钻进地缝。
她猛地松开手,一把捞过秀儿,戳她脑门:“瞎说什么呢!谁让你去麻烦人家沈叔叔的?”
赵卫东摆摆手:“没事,孩子挺乖。”
这时财务科的人追上来,塞给他一叠钱和一大包票。
五千元,他也没点,只扫了一眼单子——肉、调料、米面,全都超了配额。
人影一晃,他转身走了。
梁拉娣拽着秀儿进门,一屁股坐下就问她:那赵卫东到底咋回事?咋就去他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