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中途,他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
直奔医务室,看见丁秋楠坐在那儿,眉头皱着,眼眶有点红。
心里一揪,又想笑,真像只被晾在门口的小猫。
拎着俩饭盒往食堂走,刚进门,全厂的人都冲他笑。
“沈科长来啦!”
“快快快,排第一!”
“今儿大伙儿吃香喝辣,吃饱了干劲足,咱厂明天更上一层楼!”
“领导服务到位,我这插队,可不许嫌我抢。”
哄笑声里,他把两张餐券全换了肉菜。
回医务室,塞给丁秋楠:“先吃,剩下的晚上热热。”
她瞪眼:“你还有事儿就去办,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去打饭。”
推他出门,动作利落,可那背影,透着一股委屈。
回到酒桌,正听见何雨柱讲名字咋来的。
和前世听说的一样——他爹何大清起的。
十二三岁那年,爹让他一个人去东直门送包子。
街上来了一车伤兵,路人都跑没影了,就他还守着一屉一屉的包子。
刚收完,一个伤兵冲过来抢,他直接撞上去,抱着包子就跑。
俩人追了半条街,从南顺城一路到朝阳门外。
最后累得瘫在地上,愣是没抓到人。
何雨柱逃过那群伤兵,没往家走,直接把包子给了个路过贩子。那家伙抠门得很,给的全是零钱。何大清瞅见后气得直拍桌子,骂他傻柱,你真傻了是不是?包子能丢,命不能丢啊!
这“傻柱”外号就这么传开了。一开始他还想解释,后来听多了也就懒得辩了。
在外人耳朵里,这名字带刺儿,是笑话;可何大清喊出来,那声调里头,藏着心疼。
他不怪儿子拼命赚钱,只恨他拿命换钱。哪怕包子扔了,钱不要了,也得活着回来。
赵卫东端起酒杯,忽然笑了:“柱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怎么介绍对象都不成?”
“领导您说哪儿去了,叫啥都行,柱子、傻柱,随便。”何雨柱挠了挠头,“我哪有什么心上人?要真有,早娶了。问题是有些人……长得跟猪八戒他二姨似的,我看不上,人家更看不上我。”
“不至于吧?”刘厂长夹菜的手顿了顿,“就你这条件,谁还挑得上?”
“厂里都传开了,说傻柱跟院里那个寡妇不清不楚。”杨厂长放下筷子,语气一沉,“顶岗的,女工,三个娃,没人敢靠近她。”
“冤枉!”何雨柱急了,手一抖,碗差点打翻,“秦姐男人去年没了,瘫在床上半年,全院凑钱办的丧事。她一个人拉扯仨孩子,连米缸都见底了。我帮她买点粮,顺手搭把手,咋就成了关系不清?谁造的谣?”
“莫不是……拉帮套?”行政老刘眯眼笑。
“不是不是!”何雨柱摆手,“我是真不想惹麻烦。啥叫拉帮套?”
大伙哄堂大笑,酒杯一碰,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赵卫东夹了口菜,慢悠悠问:“柱子,你真没想过跟秦姐过日子?”
这话一出,何雨柱脑门一紧,眼前突然浮现秦淮茹婆婆那张肥脸——又黄又皱,像块发霉的饼。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摇头。
赵卫东端着酒杯,咧嘴一笑:“我和秦姐清清白白,谁要娶也得娶个没结过婚的。她那婆婆可是出了名的难缠,想改嫁?门儿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手往桌上一拍,话题一转,跟刘厂长、杨厂长聊起钢材交接的事。三两句话就扯完,酒席也就散了。
送走杨厂长和何雨柱,南易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站到刘厂长面前,嗓门不大,却压得人心里一沉。
“刘厂长,有事找你。”
刘家灶台正冒热气,焦敏拿着锅铲翻菜,孩子围在桌边盯着碗里的肉片直咽口水。
屋里头,刘厂长正跟个戴蓝帽子的老头说话,神情挺熟络。
敲门声一响,焦敏回头,开门是梁拉娣,身后还跟着王大姐。
“快进来!等你好久了!”焦敏笑得眼都弯了。
梁拉娣心里咯噔一下。师傅今天怪怪的,可还是进了屋。
一进门,她看见刘厂长和那陌生老头都站了起来,心口一紧。
刘厂长笑着冲老男人摆手:“徐主任,你们聊,我们先出去。”眼神往焦敏身上一瞥,俩人转身就走。
王大姐立刻凑上来,嘴里像抹了蜜:“这是咱们厂的徐主任,管着全厂粮票呢。”
梁拉娣脸上堆笑,应付两句,耳朵嗡嗡的。
徐主任塞给她两包点心,非让她带回去不可。
王大姐一把抢过,嘴巴不停:“这孩子多俊啊,照片上都没这么精神,活脱脱的年轻花旦!”
徐主任乐得前仰后合,连说:“比照片上还好看,真是天生丽质。”
梁拉娣脑袋发晕,拎着点心回家,顺手把食堂剩的肉菜热了。
四个娃围在桌边,七嘴八舌。
大毛扒拉一口:“红肉丝拌胡萝卜,我认得!”
二毛眼睛放光:“这分明是粉条炖肉,香死啦!”
三毛一拍桌子:“炸小饺子,肯定是南易做的!”
秀儿举着筷子:“炒肉片,又嫩又香。”
二毛挠头问:“妈,今天咋这么香?”
大毛撇嘴:“还能是谁?南易回厨房了呗。”
三毛一把搂住梁拉娣胳膊:“哥说得对,全厂都在传,南易回来了,饭都是他做的。”
他踮脚凑近,攥住 手:“妈,你跟谁都拉拉手,为啥不跟南易多拉拉?他一来,咱天天吃肉。”
梁拉娣抬手戳他脑门:“你个小屁孩懂啥?吃饭!”
秀儿小声嘀咕:“拉手没用,妈你去跟那个帅叔叔拉拉手,听说肉都是他弄来的。”
二毛点头附和:“对啊,他还帮过咱,咋就不多搭搭关系?”
“再不吃,全都倒了!”
河东狮一嗓子,娃儿们耳朵都快炸了。
“都学着点你哥,别啥话都往外蹦。”
大毛立马接话:“就是!跟我学!妈,你也该多跟那个帅叔叔拉拉手。”
梁拉娣被四个崽子搅得头大。
老娘不想拉?可沈科长守着个年轻姑娘,会来牵一个寡妇的手?
她想到南易那坏东西,小气得要命,天天拌嘴。
再瞅瞅赵卫东,年轻俊朗,说话温吞,举止有度,心口直跳。
丁秋楠在医务室翻书,赵卫东去厂长办公室了,还没回来。
“丁大夫,这么晚还不睡?”
南易笑嘻嘻进门,嘴里还嚼着没咽下的东西。
丁秋楠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你也不睡,有事?”
“有事!真有事!我刚回食堂,饭全送完了,这汤——”他一甩手,拎出个裹得严实的罐子。
“这汤补身子,云腿、竹笋,清火又养人,熬夜的人喝最对味。”
丁秋楠手一推,罐子滑到桌边:“不占公家便宜。”
南易急得拍胸脯:“全是我的!盐都是自个儿买的,电用了点,水……水可能有点公家的。”
“汤不要。你要是真好心,不如送去车间,让一线师傅们喝。”
“哎哟喂,丁大夫,今儿咋回事?见我就变脸,谁惹你了?”
“还有件事——以后不用给我送饭了,我对象会做。”
“啥?你对象?赵卫东?你俩……真搞上了?”南易瞪圆眼,声音都拔高了。
丁秋楠低头看书,没搭理。
南易蔫头耷脑,拎着罐子走了。
突然,一双糙手捂住她眼睛。
沙哑嗓音贴耳:“猜我是谁?”
“臭小鹿,除了你还能是谁?”她脸一扬,笑出酒窝。
“咦?今天不傻了?一猜就中?”
“你才傻!你就是个呆鹿,身上味儿出卖你了。嗯……你抹香粉了?”鼻子凑上去猛嗅。
“什么香粉?这是本公子的体香。”
丁秋楠蹲在墙角,干呕两声,脸皱成一团。
赵卫东一愣,嘴张了张,又赶紧合上。
“不会吧……”他憋着笑,手背擦了把汗。
丁秋楠猛地扭腰,一把拧住他腰侧。
赵卫东哎哟一声,后退半步,差点坐地上。
这招谁教的?女人天生就会,专挑男人软肋下手。
他拽着她胳膊往回拉,小脸通红的丁秋楠低着头,脚步慌乱。
夜黑得深,没人看见他们牵着手走了一路。
暗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对身影。
恨意像刀子,扎进骨缝里。
第二天下午,刘厂长晃进食堂。
南易靠着柱子,眼神飘忽,跟发呆似的。
“南易,发什么愣呢?”
南易甩头,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刘厂长绕到前面,笑呵呵:“怎么了?”
“不跟你说话,要不是你顶头上司,早踹你出去了。”
“我来是谈正事的。今天开会,外头几个单位都知道咱们有餐券,可没给他们发,都炸锅了。”
“那你调走呗,换新人,别在这儿装老好人。”
“你这倔驴,真不讲情面啊。行政科老刘,马上找你谈。”
梁拉娣坐在缝纫机前,正踩着脚踏缝袖口。
突然两只手捂住她眼。
“猜我是谁?”声音贼兮兮的。
“别闹,手都快断了!”她抬手一抡,拍到对方鼻梁上。
“哎哟!”那人叫了一声,她才看清——徐主任。
“我还以为哪个流氓半夜摸进来呢!”
她咧嘴一笑,随手接过他递来的香油瓶。
“拉娣啊,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我犯啥罪了?还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