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仓库里最后一批包裹装上物流货车。
司机关好货箱门,跟孙虎核对完出库单,按了两声喇叭,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各个线下渠道的方向驶去。
孙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沾着不少纸箱碎屑,脸上带着熬了通宵的疲惫。他走到闵杰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都发走了,三百多套次品单独锁在储物隔间,台账我也记好了,拍了照片存档。”
闵杰接过水,没有拧开,目光望着货车消失的路口。一夜没合眼,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依旧稳。
“周建明那边,有没有动静?”
“我托圈子里相熟的仓管打听了,昨天后半夜他跟另外三个做白牌配件的老板在茶楼碰头,聊到两点多才散。”孙虎压低声音,“估计就是商量怎么对付我们。”
闵杰心里早有预料。昨天苏清雪已经提前跟他打过预防针,掺次品只是第一招,接下来就是抱团。
周建明单打独斗压不住杰出商贸,就拉拢同行,抱团锁渠道、放负面风声。
深圳龙华这边做数码配件的小厂商,大多靠着低价走量过日子。闵杰的新款快充,做工扎实、温控稳定,价格又卡在一个很有竞争力的区间,短短几天就抢走不少散客和线下批发商的订单,早就动了一整片人的蛋糕。
“渠道那边我们刚签的几家,你现在挨个发消息,跟对方说清楚,这批货是优品直发,附带质检报告,售后政策不变。另外跟他们提一句,如果有人找他们压价、散布我们产品有问题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我现在就去。”
孙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忙活。
闵杰走到隔间,拉开铁门看了一眼堆在里面的瑕疵品。线材、外壳、接口的问题都很隐蔽,普通商家收货之后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查出来,等卖出去,客户反馈上来,口碑早就烂了。周建明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他没有打算把这批次品销毁,也不准备低价处理流到市场。留着,就是一份证据。
早上八点多,工作室的员工陆续来上班。闵杰安排好当天的排班,交代质检组接下来每一批入库货品都做全检,不再依赖工厂的出厂抽检。
刚安排妥当,渠道那边第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宝安的批发商老杨。
“闵老板,有人刚刚来找我了,就是周建明带过来的两个老板,跟我说你的货隐患大,后期售后爆炸,劝我把订单退了,拿他们的货,价格比你低五个点。”老杨的声音有点为难,“他们在这个圈子扎根久,我也不想得罪。”
闵杰语气平稳:“杨哥,我理解你的难处。我们这批货的检测报告、老化测试记录,我等下全部发给你。他们低价,是用料缩水,你拿过去,短期利润好看,后面一堆退货投诉,得不偿失。你可以先卖我们这批,要是半个月内售后率超过百分之一,剩下的货我全部无条件回收,来回运费我承担。”
老杨沉默几秒,应了下来:“行,闵老板,我信你一次,我先稳住他们。”
挂了电话,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渠道商的消息接踵而至,情况大同小异。周建明一行人分头去找各个线下客户,一边抹黑杰出电子的产品,一边抛出更低的报价,利诱渠道商转单。
孙虎看着不断弹出的消息,火气上来了:“这群人没完没了!要不我们也跟着降价跟他们拼?”
闵杰摇了摇头。
降价是死局。
对方本身用料差,成本压得极低,真拼低价,闵杰这边跟着降利润,一旦资金链稍微吃紧,直接扛不住。而且一旦陷入低价内卷,之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高品质标签,直接就没了。
“不降价。我们的卖点不是最便宜,是稳定、售后省心。”闵杰思索片刻,“但是我们要给渠道一点额外的支持。跟所有合作渠道说,接下来一个月,凡是卖出我们这款快充,产生的有效好评,我们给渠道返点。不是直接降价,是奖励卖好货的人。”
孙虎眼睛一亮:“这个路子可以,渠道商愿意推能稳售后、还能拿奖励的货,不会轻易被低价勾走。”
“还有,联系第三方检测机构,把这款快充重新做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盖公章,电子版发给所有渠道,纸质版后面打印出来随包裹一起发。”
闵杰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对付抱团抹黑,硬碰硬吵架没用,拿标准化的东西说话,渠道商心里才有底。
忙到中午,闵杰才抽空看手机。吴欣桐早上发的消息,他之前一直在对接事情,没有及时回复。
【我炖的汤热了好几次,你一直没回我。是不是你不想跟我好好说话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闵杰看着屏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刻意冷落吴欣桐,只是现在所有精力都陷在商战里面,脑子里全是渠道、检测、对手的招数,很难分出多余的情绪去安抚细碎的委屈。
他打字回复:“上午一直在处理客户那边的麻烦,对手联合起来抢我们渠道,事情比较多。晚上我早点回去,跟你好好聊聊。”
发送出去,吴欣桐隔了一会儿才回:“好吧,那你注意吃饭,别太累。”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再追问,可闵杰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她会关心他累不累,却理解不了这种商场博弈里的凶险。她想象不到,只要渠道大面积流失,刚起步的杰出商贸,很可能直接垮掉,他之前卖掉昆山工厂、押上全部心血赌的电商赛道,会付诸东流。
他收起情绪,不再多想,现在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
下午两点,第三方检测机构那边来人,上门取样,带走样品做测试。闵杰跟对方确认好,最快明天下午就能拿到正式报告。
刚送走检测人员,苏清雪的消息发了过来。
【周建明他们不光跑线下渠道,已经安排人在电商平台的评论区准备刷差评,还打算在数码交流群里散布你们产品起火的谣言,你提前做好准备。】
闵杰看到消息,心头一凛。
线下抢渠道,线上造舆论,两条线同时动手,这伙人是打算一次性把他打垮。
他快速回复:【多谢提醒,我这边已经在处理渠道,线上这边我马上安排。】
【线上差评不用慌,平台有申诉通道,只要是恶意刷的,保留下单Ip、聊天记录,提交凭证就能删掉。真正难防的是圈子里面的口头谣言,传得快,很难取证。】苏清雪顿了一下,又发来一句,【如果你需要,我这边认识几个数码测评博主,可以中立实测。】
闵杰盯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复。
他不想事事都依靠苏清雪。两人是互相看懂对手,惺惺相惜,但他不想一开始就借她的资源去碾压同行,那样赢了,也不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局面。
片刻之后,他回复:“心意我领了,这次我自己来扛。真扛不住的时候,我再找你。”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劝说,苏清雪懂他的想法。
闵杰立刻叫来负责店铺运营的员工,安排盯紧评论区,一旦出现格式雷同、没有实拍图的差评,全部截图留存证据,及时申诉。同时安排客服,每一个正常收货的客户,温和引导真实评价,不诱导好评,只把真实的使用体验放出来。
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
渠道那边传来反馈,大部分合作的批发商都选择稳住订单,没有跟着周建明转单。只有一家小批发商,贪图低价,取消了订单。
孙虎有点遗憾:“还是丢了一家。”
“正常。”闵杰淡淡说道,“有人看重长期稳定,有人只看眼前差价。走掉的这种,就算留下来,以后也容易被别人撬动,不算损失。我们要的是愿意跟我们一起做品质的渠道。”
夕阳斜斜照进龙华这间工作室,货架上整齐码放着配件,员工还在核对订单。
周建明的围堵,看似声势浩大,层层包抄,但是他的根基建立在低价劣质上面,本身就站不住脚。
闵杰的打法很简单,守住品控,稳住信任,给渠道合理的激励,用实打实的检测报告和售后承诺对冲谣言。
天黑下来的时候,闵杰交代孙虎盯好晚上的线上店铺后台,自己打算回去一趟,赴跟林婉柔的约定。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工作室。
他清楚,今天挡住这一波抱团围堵,不代表对手会收手。周建明这群人输了这一轮,后面还会想出别的阴招。
这条路,一步都松懈不得。
打车去往住处的路上,窗外深圳的夜景不停向后掠过。
他想起马爷当初跟他说的话,人性里面有贪婪,有嫉妒,有倾轧。他花十万跟着马爷学习两年的私教课程,提前几个月出师,学的不只是搭讪和情商,还有看懂人心、在利益博弈里面守住自己的底线。
以前在昆山开电子厂,他只埋头做生产,很少见识这种圈子里的抱团倾轧。来到深圳做电商,才真正见识到竞争的残酷。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闵杰上楼推开门,屋子里暖黄的灯亮着,餐桌上摆好了饭菜,汤在砂锅里温着。
吴欣桐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站起身迎上来,眼神里藏着不安。
“你回来了。”
闵杰点点头,脱了外套坐下。
饭桌上,林婉柔不停给他夹菜,小声跟他说今天刷到的短视频、楼下新开的水果店,都是很细碎、温和的日常。
闵杰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温柔善良,没有半点心机。他心里明白,她没有错,她只是想要安稳平淡的日子。
可他的战场,在外面那片充满博弈和算计的商海里。
一顿饭吃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吴欣桐犹豫很久,开口问他:“闵杰,你每天都这么忙,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我们能不能找个轻松一点的生意,不用天天跟别人勾心斗角?”
闵杰放下碗筷,认真看着她。
“欣桐,这条路是我选的。停下来,就等于认输。我从大山走出来,不想只求一份安稳。”
这句话很平和,却已经说出了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差距。
吴欣桐的眼神暗了下去,她听懂了。
她想要的是长情的陪伴,而闵杰的眼里,是翻涌不息的商海,是不断向上的远方。
窗外夜色沉沉,龙华的城市灯火连绵不绝,一场围堵危机暂时稳住,可属于闵杰的抉择,才刚刚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