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撞开。
门轴锈死了，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冷风卷着雪末子直往人脖梗里灌。
一个尖嘴猴腮的倒爷跌跌撞撞扑进来。
跑得太急，左脚踩了右脚没系的鞋带。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狗哥！彪哥！”尖嘴猴腮顾不上擦脸上的烂泥。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火炉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出大事了。江州来的那个晏老板，那列K3火车的肉罐头，全在莫斯科换出去了！”
孙老狗冷哼一声。抓起桌上一把生瓜子磕着。
“换几车破松木？还是二手军大衣？”
他把瓜子皮呸的一声吐在地上。“顶多挣个几万块的差价。撑死他。”
“不是破烂！”尖嘴猴腮急得直拍大腿。裤腿上的干泥巴直往下掉。
“是特种钢材！还有苏联造的重型柴油发动机！”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整整二十节车厢！全塞满了！拉回来转手就是上千万的净利润！”
孙老狗磕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一片瓜子壳黏在他干裂的下嘴唇上。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矮木凳翻倒在地。
上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他那点小倒爷的安分。
光头彪把杀猪刀重重拍在木桌上。
刀把震得桌上的破茶缸跳了一下。
“二十节车厢的铁疙瘩。他们那几个人护得住？”
光头彪眼底冒出贪婪的红光。
“黑瞎子岭那段铁路，大雪封山。车开得比牛车还慢。”
孙老狗搓着满是冻疮的手背。
呼吸变得粗重。
“彪哥。干一票。把那些发动机拆了卖零件，够咱们去南方花天酒地半辈子。”
深夜。黑瞎子岭三道岔铁路口。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一样的雪片子糊住了视线。
一辆报废的东风大卡车横停在铁轨正中间。车前盖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光头彪裹着羊皮袄。蹲在铁轨旁边的壕沟里。
手里捏着一把双管猎枪。枪管冷得像冰坨子。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本地黑帮和眼红的小倒爷。手里全拎着砍刀和铁棍。
孙老狗冻得直吸清鼻涕。“彪哥，听见动静没？”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积雪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车灯的强光撕裂风雪。刺得人睁不开眼。
K3国际列车的汽笛声凄厉作响。
司机看到了横在铁轨上的大卡车。
猛拉制动阀。
车轮死死抱住铁轨。摩擦出一长串耀眼的橘色火星。
焦糊的钢铁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列车在卡车前十几米的地方堪堪刹停。
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车厢互相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巨响。
连接处的铁钩崩得笔直。
光头彪站起身。朝天扣动扳机。
“砰！”
散弹打断了旁边枯树的树杈。落下一大团积雪。
“都给老子滚下来！”光头彪扯着破锣嗓子嚎。
他踩着积雪，大步走向第一节货厢。
“黑瞎子岭的规矩！见者有份！留下十节车厢的货，放你们活命！”
几十个倒爷和混混举着手里的家伙。跟着起哄，嚣张到了极点。
货厢的铁门没动静。
两秒后。
发出一声沉重的滑轨摩擦声。
哗啦。门开了。
没有惊慌失措求饶的生意人。
陆千山穿着单薄的军绿迷彩背心。大衣敞开着。
他单手拎着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皮靴踩着铁梯子，直接跳下车厢。稳稳落在半尺深的雪地里。
“当啷。”
陆千山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
黄澄澄的子弹顶上膛。金属撞击声清脆冷酷。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
身后的十几节车厢门同时拉开。
几十个退伍侦察兵端着短管猎枪和实心钢管。悄无声息地跳下车。
他们迅速散开。呈战术扇形，直接把光头彪这群乌合之众包了饺子。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浓烈的硝烟煞气。
光头彪愣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土法焊接的破猎枪。再看看对面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兄弟。误会……”
陆千山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光头彪咬着牙，枪口刚想抬起。
陆千山手腕翻转。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砸在光头彪的脸上。
“咔嚓。”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
光头彪惨叫出声。鲜血混着两颗带根的槽牙，直接喷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他仰面栽倒。捂着脸在雪地里来回打滚。哀嚎声像杀猪一样。
孙老狗吓破了胆。
手里的铁棍当啷掉在铁轨上。他转头就跑。
雪地太滑。他一脚踩进坑里。
整个人扑腾一下栽进旁边的臭水沟。吃了一嘴结冰的烂泥。
大刘从车厢里走下来。
他手里端着个铝饭盒。正呼噜呼噜吸溜着热汤面。
大刘走到水沟边。一脚踩在孙老狗的后背上。把刚抬起头的孙老狗重新踩回泥里。
“呸。”大刘吐出一块姜皮。
“就你们这帮烂番薯臭鸟蛋。还想截晏哥的胡？”
大刘拿手背一抹嘴角的汤汁。
“拿假皮衣骗老毛子的臭虫。也敢来碰国家级的重工买卖。”
陆千山挥了下手。
退伍兵们一拥而上。拿麻绳把这群混混全捆成了粽子。
直接串成一串，扔在铁轨旁边的雪窝子里。
大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泡都出来了。
“赶紧把前面那辆破卡车推下路基。冻死老子了。”
第二天清晨。
满洲里边境海关检查站。
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孙老狗和光头彪被边防警察铐在警卫室的暖气片上。
两人鼻青脸肿。透过玻璃窗，看着缓缓驶入检查站的K3列车。
孙老狗吸着清鼻涕。扯开干裂的嘴唇冷笑。
“打赢了又怎样。”
他死死盯着那列火车。
“倒卖军工级的特种钢和柴油机。这是走私重罪。”
孙老狗咬着牙。“海关那帮活阎王，绝对把他的货全扣下。他晏峥下半辈子准备吃枪子吧。”
光头彪捂着断了的鼻梁。含糊不清地跟着骂了两句。
列车停稳。
海关的几个穿着大衣的检查员拿着记录板，脸色严肃地走上前。
晏峥推开车门。
他穿着黑色呢子风衣。踩着皮靴走下站台。
晏峥从兜里摸出金属打火机。
咔哒。点燃一根万宝路。
他吸了一口，青白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晏峥没拿什么塞满现金的红包。
他从风衣内兜里，抽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头大印的文件。
直接递给领头的海关处长。
处长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脸色猛地一变。
他立刻合上文件。双腿并拢，对着晏峥敬了个标准的礼。
“晏总。重工业部下发的绿色特批通行证。手续核对无误。”
处长转头，冲着后头的检查员挥手。
“放行！免检开闸！”
沉重的拦车铁道杆缓缓抬起。
没有开箱。没有繁琐的盘查。
畅通无阻。
警卫室里。
孙老狗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脱出来。
他嘴巴大张着，下巴像脱臼了一样合不拢。
“免、免检？红头文件？”
他咽了口带血沫子的唾沫。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
瘫坐在暖气片旁边。
孙老狗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可笑的错误。
他们这群倒爷，还在为了几千块的假货差价沾沾自喜，在泥地里打滚。
而那个抽着烟的男人。
手里捏着两国高层的重工交换批文。走的是国家级的资源掠夺路线。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商业版图。
晏峥在玩降维打击。
晏峥夹着烟。
他偏过头，隔着玻璃窗扫了孙老狗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坨冻硬的狗屎。
没有任何情绪。连鄙夷都嫌浪费力气。
晏峥转身跨上列车。车门重重关上。
列车鸣笛，朝着内地呼啸而去。
五天后。江州。
重机厂的厂区上空，常年飘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煤烟味。
高耸的红砖烟囱往外吐着白汽。
地面微微震动。
K3列车专用的黑色车厢，顺着厂区专用铁轨缓缓驶入一号月台。
刹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车厢铁门被大刘和陆千山合力拉开。
露出里面码得像小山一样的特种钢锭，还有泛着机油冷光的重型柴油发动机。
苏云锦站在月台边缘。
她穿着件男士的旧军大衣，下摆一直拖到小腿。
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快步走过去。连手套都没戴。
白皙纤细的手指，直接按在那块结着厚厚白霜的特种钢锭上。
冰刺骨的寒意瞬间传到掌心。
她没缩手。
苏云锦清冷的眼眸里，平时那股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淡漠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她的呼吸变快。胸膛剧烈起伏。
指腹贪婪地摩挲着钢材表面粗糙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