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3国际列车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狂奔。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的哐当声。
车厢里没有暖气。车窗玻璃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刮刀都刮不透。
大刘裹着两层军大衣，缩在软卧车厢的下铺。
手里捏着个空了一半的伏特加玻璃瓶。
“娘哎，这老毛子的地界真不是人待的。”大刘打了个酒嗝。
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尿尿都得带根棍儿敲冰溜子。”
大刘咬了一口干涩的列巴面包，差点硌掉门牙。
他把半块面包扔在铺位上，满脸烦躁。
陆千山坐在对面。
迷彩大衣敞着，怀里抱着个长条帆布包。帆布包里露出半截黑色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管。
他拿粗布擦着枪栓，金属摩擦发出微响。他没搭茬。
晏峥靠在窗边。
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俄文地图。
大刘坐直身子，把酒瓶塞到铺位底下。塑料瓶底磕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哥，我就是心疼。”大刘搓着冻僵的手背。
“整整二十节车厢的肉罐头和干脆面！咱大老远拉来这冰窟窿，能卖出啥好价？”
大刘急得抓头皮。
“这帮老毛子现在穷得底裤都当了，买得起肉吗？满大街都是要饭的！”
晏峥没转身。
他折起地图，塞进风衣口袋。
“别嚎了。到站了给我精神点。”晏峥嗓音冷硬。“莫斯科现在比黑瞎子林还乱。”
晏峥敲了敲被冰封的车窗玻璃。
“你懂个屁。在这里，肉就是硬通货。”
列车鸣笛，声音撕裂了外头的风雪。
雅罗斯拉夫斯基火车站。
寒风夹着雪末子，砸在脸上像刀割。
站台上到处是穿着破棉袄的俄罗斯人。
有人手里举着旧皮鞋，有人举着生锈的怀表。眼神麻木，四处找人换口粮。
大刘下了车，打了个寒颤。
陆千山带着十几个退伍兵，背着帆布包，呈扇形护在晏峥两边。
手全插在大衣兜里，指头扣着扳机。
站台角落里几个不怀好意的混混刚想凑上来。
陆千山脸色一沉，大衣下摆撩开，露出黑色的枪托。
那几个混混立马缩回脖子，灰溜溜钻进人群。
三辆拉达轿车停在站外。排气管喷着黑烟。
几人上车。轮胎碾着积雪，开进莫斯科郊外。
一处重型机械厂。
厂区大门生满了红锈。
巨大的炼钢炉已经停火半年了。炉壁上结满冰霜。
高耸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院子里堆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厂房二楼的办公室。
木门推开，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暖气片冰凉。墙角生了个煤炉子，烟味呛人。
伊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是个身高近两米的俄国壮汉。满脸大胡子。身上裹着件貂皮大衣。
桌上放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还有个沾着泥土的煮土豆。
伊万的貂皮大衣很名贵，但他桌上的土豆却带着烂坑。
旁边站着四个挎着AK47的保镖。枪管泛着冷光。
保镖的枪保养得很好，但他们的脸颊全凹陷进去。那是长期的营养不良。
大刘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的枪套。
“晏？华夏商人。”伊万操着生硬的中文。
他把土豆皮剥进废纸篓。咬了一口黑面包，费力地嚼着。
“听说你带了一整列火车的货。伏特加？还是羽绒服？”
晏峥拉开一把铁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刺耳发酸。
没绕弯子。
“吃的。肉。”晏峥手指敲了敲桌面。哒哒两声。
伊万嚼面包的动作停了。
四个保镖的视线瞬间死死钉在晏峥身上。像几天没吃饭的饿狼。
九十年代初的俄罗斯。
卢布贬值成废纸。重工业寡头手里捏着坦克和导弹，却买不到一口饱饭。
伊万这种厂长，也得靠发霉的土豆续命。几万名熟练的重工技工，每天只能领到几个发芽的土豆。
“肉？”伊万咽下粗糙的面包渣。喉咙发出咕噜声。
“新鲜的？现在零下三十度，你们的肉冻得像石头，怎么吃？”
晏峥转头。“大刘，上货。”
大刘解开背上的军绿色大背包。拉链一拉。
拿出一个锡纸包装的真空盒。
“撕开。”晏峥吩咐。
大刘两根粗手指捏住封口，用力一扯。
刺啦。
苏云锦研发的微波杀菌技术，把卤味的保质期拉长到了极致。
同时死死锁住了老卤的原香。
即使在严寒中，肉质依然保持着常温的柔软。
包装一破。
一股醇厚的八角、桂皮香味，混着猪肉油脂的霸道气息，瞬间冲破了屋里的煤烟味。
伊万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吞口水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响。
四个保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握枪的手都松了。
晏峥把那盒卤猪蹄推过去。
顺手又拿出一个真空包装的白吉馍夹肉。丢在桌上。
“尝尝。不用加热。直接啃。”晏峥靠在椅背上。
伊万没用叉子。
他那双长满红毛的大手直接抓起一只猪蹄。
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软糯的猪皮带着琥珀色的卤汁，在舌尖爆开。
咸香、微辣，肉质鲜嫩得连骨头都能嘬出味儿。
伊万眼睛瞪得溜圆。蓝眼珠子全亮了。
他大口咀嚼。满嘴是油。
他又抓起那个肉夹馍。
两大口吞进肚子。面饼的麦香和烤五花的油脂混在一起。
吃得太急，噎得他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保镖赶紧递过去一杯凉水。
伊万推开水杯。把剩下的猪蹄啃得干干净净。
他连手指上的油星都舔了一遍。
甚至把包装袋倒过来，把里面最后一滴卤汁滴进嘴里。
“哈啦少！”伊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那半块黑面包掉在地上。滚进炉灰里。
他红光满面，呼吸粗重。
“这是魔法！能在零下三十度保持原味！华夏的魔法！”
伊万站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
“晏！你这列火车的肉，我全要了！”
伊万拉开抽屉。抓出一叠美金。砸在桌上。
“我出高价！美金！”
晏峥看都没看那些绿票子。
他掏出金属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
点燃嘴角的万宝路。青烟在两人中间散开。
“我不要钱。”晏峥吐出烟圈。
伊万愣住。
他抓着美金的手停在半空。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黄金？”
晏峥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短发。
晏峥指着厂区后院。
院子里堆积如山，盖着破烂的防雨布。底下全是一个个巨大的金属疙瘩。
“我要那些废铁。”晏峥说。
伊万走过去，顺着晏峥的手指看。
那是苏联留下的特种钢材。
一堆堆的耐高温特种合金。
还有一排排没组装的V12重型卡车柴油发动机。全是军工级的新货。
现在全当破铜烂铁扔在雪地里，表面结了一层冰。
“那些？”伊万觉得不可思议。“那是造坦克的特级钢。现在连废品收购站都不要。”
伊万看晏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拿能救命的肉，换一堆废金属。
“你拉回去干什么？”
“这你别管。”晏峥夹着烟。
他转过头，看着伊万的眼睛。
“一车肉罐头，换一车钢材和重型柴油机。”
晏峥声音沉稳，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决断。
“你解决了几万工人的吃饭问题，我拉走我的废铁。成交？”
伊万呼吸再次变得粗重。
他看着后院那些生锈的钢材，又转头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卤味包装袋。
钢材不能吃，不能喝。
工人饿急了会造反。
这笔买卖，他简直占了天大的便宜。
伊万生怕晏峥反悔。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抓住晏峥的手。死死握住。
大手的骨节捏得嘎吱响。
“成交！我的朋友！马上签字！”
办公室门外。
大刘靠着墙抽烟。
里面传来伊万爽朗的大笑声。听得出心情大好。
不多时，伊万亲自送晏峥出来。
手里捏着签好字的交接清单。
伊万看着满仓库堆成山的猪蹄、干脆面、肉夹馍。
激动得直搓手。
保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啃了起来。满屋子全是肉香。
有人吃到辣条，辣得直流眼泪，却死活不肯松口。
厂房外。
几十个俄罗斯工人正开着重型吊车。
把那些沉重的特种钢锭和柴油机往K3列车的空车厢里搬。
铁链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雪花落在烧得滚烫的柴油机排气管上，滋滋冒着白烟。
大刘裹着军大衣，鼻尖冻得通红。
他看着那一车车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挠了挠头皮。
指甲里全是土。
“哥。”大刘凑到晏峥身边，压低破锣嗓子。满脸肉疼。
“咱这一列车的香油好肉啊。就换这玩意？”
大刘踢了一脚地上的铁渣子。
铁渣子骨碌碌滚进雪堆里。
“咱拉一堆铁疙瘩回江州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