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货运北站。
铁轨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满载着俄罗斯“废铁”的货运专列，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停稳。
大刘裹着军大衣，从站台上跳下来。
落地没站稳，脚崴了一下。他疼得直吸冷气，一瘸一拐地走到车皮跟前。
“娘哎，可算到家了。”大刘拍着铁皮车厢，满脸嫌弃。
“拉这一堆铁疙瘩，运费都够买两套房了。”
晏峥走在后头。
风衣下摆带起地上的煤渣。
他嘴里叼着半根万宝路，没理会大刘的牢骚。
抬手冲着远处的龙门吊操作员打了个手势。
钢丝绳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块巨大的防雨布被掀开。
阳光照在底下的金属物件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一排排没拆封的V12重型柴油机。
还有像小山一样堆着的特种合金钢锭。
一辆吉普车在站台外猛地刹停。
车门砰地推开。
苏云锦穿着蓝灰色的旧工装，大步流星跑过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随便拿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连晏峥都没看一眼，直接扑向那堆钢材。
“慢点跑。”晏峥扔了烟头，跨步追上去。
苏云锦没听见。
她双手贴在冰凉的钢锭上。
手指微微发抖，指甲抠着金属表面的防锈油层。
“这是前苏联军工级的耐磨合金。”
苏云锦嗓子发干，声音劈了。
她猛地转头，盯着晏峥。眼底烧着一团狂热的火。
“这东西国内拿外汇都买不到！你从哪弄来的？”
晏峥走过去。
大掌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拿猪蹄换的。”
晏峥低头看着她，“全归你。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嫂子，这破铁硬得很。刚才站台的切割机想切个角，锯条直接崩断了。”
苏云锦反手抓住晏峥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
“让车队马上拉回重机厂三号车间！快！”
九十年代初。
国内的农机设备还停留在五十年代的水平。
乡下种地，全靠老牛拉着木犁。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直吐血。
稍微先进点的，也就是那种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
马力小，油耗大，遇到硬土块直接卡死熄火。
半个月后。
云峥重机厂三号车间。
火花四溅。刺鼻的电焊味呛得人直咳嗽。
苏云锦已经五天没回过家了。
她脸上蹭了两道黑灰。手背上贴着三四块创可贴。
“参数不对！履带齿轮的咬合度再调低两毫米！”
苏云锦拿着游标卡尺，冲着车床前的老工人喊。
李师傅摘下护目镜，抹了把脸上的汗。
“苏工，这苏联钢太要命了！车床的刀片换了十几个，硬是啃不动它啊！”
李师傅累得大喘气。“咱国内那套旋耕机的图纸，用不上这么硬的料吧？”
苏云锦把手里的图纸拍在铁皮桌上。
图纸上全是咖啡渍和机油印。
“不是国内那套。”
她指着图纸上复杂的机械结构。
“南方水田多，北方硬土多。我要做一台能全地形自动旋耕的重型拖拉机。”
晏峥拎着个铝饭盒，挑开帆布门帘走进来。
车间地上乱七八糟全是电缆。
他没留神，靴尖绊了一下。
“操。”晏峥低骂一声，稳住身形。
他走到操作台前。
打开饭盒盖子。白菜猪肉饺子的热气冒了出来。
晏峥拿筷子夹了一个，直接递到苏云锦嘴边。
“张嘴。”
苏云锦眼睛还死死盯着图纸。
下意识张开嘴。
晏峥把饺子塞进去。
她嚼了两口，连什么馅都没尝出来就咽了。
“底盘悬挂得改。用V12的柴油机，重量太大，容易陷进泥里。”
苏云锦含糊不清地嘟囔。
晏峥拿纸巾擦掉她嘴角的油星。
“先咽下去再说话。铁疙瘩跑不了。”
苏云锦一把抢过筷子。
“那批柴油机的热效率我测过了。高得离谱。只要传动轴能抗住扭矩，这台机器的油耗能比现在的拖拉机低一半。”
她眼睛放光。
“晏峥，这钢材是绝配。刀片用它打出来，遇到石头都能直接切碎。”
晏峥看着她这副疯魔的样子。
胸腔里软得一塌糊涂。
“材料管够。你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行。”
晏峥端起旁边的凉白开，递过去。“喝水。”
又过了十天。
车间里静悄悄的。
一台庞然大物停在正中央。
车身刷了刺目的工业红漆。
这台拖拉机没有传统那种高耸的笨重车头。
底盘被苏云锦设计得扁平稳固。后头挂着一排泛着冷光的旋耕刀片。
那刀片就是用苏联特种钢打出来的。
大刘围着机器转了两圈。
他伸手摸了摸那排刀片。
“嘶！”大刘猛地缩回手。
食指指肚被划出一条血线。血珠子冒了出来。
“娘哎！这玩意比杀猪刀还快！”大刘疼得直甩手。
苏云锦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引擎盖。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完工了。”
晏峥走上前。
伸手拍了拍厚实的金属车身。发出沉闷的回响。
“拉去北郊的试验田。试试成色。”
北郊试验田。
地里的土冻了一整个冬天，硬得像砖块。
杂草枯黄。
旁边有几块地，几个老农正挥着鞭子，赶着瘦骨嶙峋的黄牛犁地。
老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木犁在硬土上只能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农民累得直捶腰。
一辆重型平板卡车开过来。
把那台红色的钢铁巨兽卸在田埂上。
老农们停下手里的活。
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这是啥车？连个车把手都没有。”
“看着怪吓人的。这么重，还不把地压实了啊。”
苏云锦拉开车门，踩着踏板就要往驾驶室里钻。
晏峥一把攥住她的后衣领。
直接把人拽了下来。
“你站边上看着。”晏峥声音冷硬，“我来开。”
新机器下地，谁知道有没有隐患。
晏峥绝不可能让她上去冒这个险。
苏云锦知道他的脾气。没争辩。
“离合在左边。操作杆往前推是放刀片。”她嘱咐。
晏峥坐进驾驶室。
关上车门。
插上钥匙，猛地拧到底。
“轰——！”
V12重型柴油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黑烟从排气管喷出，瞬间消散。
地面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大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捂着耳朵。
“乖乖，这动静赶上坦克了！”
晏峥踩下离合，挂挡。
右手握住操作杆，用力往前一推。
车尾那排特种钢打造的旋耕刀片，轰然砸在冻土上。
晏峥一脚油门踩到底。
红色的拖拉机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猛地往前窜了出去。
没有任何停滞。
坚硬的冻土块在刀片面前，就像一块块嫩豆腐。
“咔嚓！咔嚓！”
土层被连根掀起。
刀片高速旋转。
翻出来的土块被瞬间绞得粉碎。
原本荒芜板结的硬地，在拖拉机开过后，变成了一条平整松软、深达半米的黑色沃土带。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埋在土里。
拖拉机直接碾了过去。
刀片撞在石头上。没有崩断，也没有卷刃。
火星四溅中，石头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试验田边鸦雀无声。
几个老农张着缺牙的嘴，手里赶牛的鞭子掉在地上。
啪嗒。
他们看傻了。
老牛吓得哞哞直叫，拼命往后缩。
晏峥在田里打了个大方向盘。
车身灵活地转了个弯。底盘极稳，一点倾斜的迹象都没有。
他踩着油门，沿着田垄一路狂飙。
不到一个小时。
整整五十亩的硬土荒地。
被翻得干干净净。土壤松软得能直接播种。
油表指针只往下掉了一小格。
晏峥踩下刹车。
拉起手刹。
引擎怠速运转，发出平稳的突突声。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
皮靴踩在刚翻出来的松软泥土里。有些陷脚。
晏峥走到车尾。
看了一眼那排刀片。
连个划痕都没有，依旧锋利。
大刘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双腿打着飘走过来。
他看看那五十亩翻好的地，又看看旁边那头累瘫在地的黄牛。
“哥……”大刘舌头打结，声音直哆嗦。
“这铁王八一小时干的活……十头牛犁一天也干不完啊。”
大刘猛地转头，盯着那台还在冒热气的机器。
“这要是在乡下铺开……咱得赚多少钱？！”
苏云锦走过来。
她掏出本子，记录下履带上的泥土附着量。
“这只是初代机。如果量产，成本还能压低百分之三十。”
她抬起头，“国内没有任何一家拖拉机厂能造出这种参数的机器。”
晏峥站在原地。
寒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没去点烟。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扫过这片广阔的田野。
九十年代。
八亿农民。
这片土地上最缺的不是干脆面，也不是卤猪蹄。
是能把人从黄土里拔出来的工业铁骨。
晏峥盯着那台喷着热气的钢铁巨兽。
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心脏撞击着肋骨，咚咚作响。
他的呼吸变重。
“大刘。”晏峥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哥，在呢。”
晏峥转头，眼底透着赌徒般疯狂的血色。
“去给沈冰摇电话。”
晏峥咬着牙，字字往外蹦。
“告诉她，把集团账面上所有能动的钱，全给我拢到一块。”
他盯着那台拖拉机。
“老子要把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