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湾，烂尾楼十八层天台。
海风夹着咸腥味和水泥灰，刮得人睁不开眼。
霍少霆一步步往后退。
意大利定制皮鞋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打滑。他双臂在半空胡乱挥舞了两下，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粗糙的承重柱。
退无可退。
他那身三万港币的白西装早就成了破布。
沾满黑灰、泥水，甚至还有几滴黄色的尿液。
领带不翼而飞，衬衫扣子崩掉两颗，露出剧烈起伏的胸膛。
对面站着三个穿黑背心的壮汉。
领头的明哥光着膀子，胸口纹着条过肩龙。
他往地上啐了口红色的槟榔渣，手里拎着把生锈的开山刀。
刀刃拖在水泥地上，刺啦作响，拉出一溜火星。
“霍少，跑啊。怎么不跑了？”
明哥拿刀背拍了拍手心，声音被海风撕得破碎。
“老板发话了。两亿的过桥资金，连本带利。今天见不到现钱，就拿你的零件去抵债。”
霍少霆牙齿磕碰得嘎哒直响。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明哥……你给我爸打电话！打去香港！霍家有钱，霍家有的是钱！”
他声音全劈了，带着凄厉的哭腔。
明哥冷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一份揉皱的香港报纸，砸在霍少霆脸上。
“你老子今早在明报登了头版。宣布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明哥吐掉嘴里的槟榔渣。
“霍氏集团昨天暴跌百分之四十。你爹现在自身难保，谁管你个败家子的死活？”
霍少霆脑瓜子嗡的一声。
报纸顺着他的脸滑落在地。
他彻底瘫软，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裤管磕破，鲜血渗出来。
他连疼都感觉不到。
明哥拿着刀，一步步逼近。
“老板心善，给你两条路。”
他用刀尖指了指天台边缘。
“要么你自己跳下去。要么，我把你卸成八块，装麻袋里扔进三亚湾喂鱼。”
霍少霆连滚带爬地往边缘挪。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十八层楼高。底下的汽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一阵强风吹来，他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呕——”
他趴在天台边缘，吐出一口酸水。
真跳下去，摔成一滩烂泥，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猛地回过头，摘下手里那块劳力士金表。
用力扔向明哥。
“金表！值几十万！都给你！”霍少霆磕头如捣蒜，脑门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求你宽限我几天！我一定筹到钱！”
明哥看都没看那块表。
一脚踢飞。劳力士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掉出天台。
过了几秒，楼下传来微弱的摔碎声。
“逼他下去。”明哥挥手。
两个马仔拎着铁棍逼上前。
就在这节骨眼。
“砰！”
通往天台的生锈铁门被人一脚踹飞。
铁门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大刘双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喘得像个破风箱。
“干他姥姥的……没电梯。十八楼，爬死老子了。”
他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上，腿肚子直转筋。
陆千山从大刘身边走过。
穿着军绿色背心，手里倒提着一把沉甸甸的精钢扳手。
脸色木然，一言不发。
灰尘散去。
晏峥迈步走出楼梯间。
黑色长款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停住脚步，从兜里摸出被压扁的万宝路烟盒。
咬出一根烟。
“咔哒。”
金属打火机拨开，幽蓝火苗亮起。
火光映出他冷硬深邃的下颌线。
晏峥深吸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明哥愣了一下。
手里的开山刀握紧。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和兴社办事，不想死的赶紧滚！”
晏峥没看他。
他弹了弹烟灰，夹着烟的手指往下虚点了一下。
“千山。清场。”
陆千山猛地窜出去。
速度快得像道迷彩色的闪电。
一个马仔举起铁棍砸过来。陆千山身子一侧，铁棍擦着肩膀落下。
他手里的钢扳手由下而上，狠狠抡在马仔的下巴上。
“咔嚓。”
骨头碎裂。马仔惨叫一声，满嘴是血，直挺挺倒下。
另一个马仔还没反应过来，陆千山一脚踹中他膝盖弯。
马仔单膝跪地，陆千山手腕翻转，扳手砸在他后背。
大刘这时候喘匀了气。
他顺手捡起地上半截生锈的螺纹钢。
刚准备冲上去，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砖头。
两百斤的身子猛地一滑，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哎哟卧槽！”大刘骂骂咧咧。
明哥见状，举着开山刀就朝大刘砍过去。
大刘坐在地上，抓起一把水泥灰，直接扬在明哥脸上。
明哥被迷了眼，挥刀的动作停顿。
大刘就地一滚，手里的螺纹钢狠狠扫在明哥脚踝上。
明哥惨叫一声栽倒。
陆千山赶步上前，一脚踩在明哥拿刀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刀当啷落地。
不到半分钟。
三个要债的马仔全躺在地上哀嚎。
天台上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声。
晏峥踩着满地碎石，一步步走向天台边缘。
停在霍少霆面前两米处。
霍少霆死死抱着一根凸出的钢筋。
浑身发抖。
脸上混着鼻涕、眼泪和灰尘，糊成了大花脸。
他抬头看着晏峥。
认出了这张脸。
那个在海鲜酒楼里，被他指着鼻子骂卖猪下水的内地泥腿子。
那个在拍卖会上，硬生生把地价抬到五亿两千万的疯子。
霍少霆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他终于明白过来。
“你……你早就知道国家要出政策？”
霍少霆嗓子哑得像磨砂纸，“你是故意抬价，坑我入局？”
晏峥居高临下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像看着脚下的一只臭虫。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晏峥咬着烟嘴，声音透着冷硬。
“老子只是顺手挖个坑。是你自己贪，非要跳进来。”
霍少霆瘫在地上。
所有的骄傲、傲骨，在这一刻碎成粉末。
他看着地上哀嚎的高利贷马仔。
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楼外。
他松开钢筋。
翻身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连滚带爬地凑到晏峥脚边，双手死死抱住晏峥的军靴。
“晏总！晏爷！”
霍少霆把头磕在晏峥的鞋面上。
“救救我！你既然能拿出三个亿，你肯定能帮我填上两亿的窟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接连炸开。
“我还不想死！我求求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晏峥没动。
任由他抱着鞋。
“三天前，你说我浑身猪骚味。”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垂在身侧。
“你说我这辈子，连上流资本圈的门槛都摸不到。”
霍少霆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
连续扇了十几个耳光。脸颊肿得像猪头，嘴角流出血丝。
“我是猪！我瞎了狗眼！我是土包子！”
霍少霆一边扇一边嚎哭。
“晏爷，您才是真资本！您是我亲爷爷！救我一条狗命吧！”
晏峥抽完最后一口烟。
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尖轻轻碾灭。
火星在灰尘里暗下去。
他把手伸进风衣内兜。
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合同。
手一松。
纸张轻飘飘落在霍少霆眼前的水泥地上。
“两亿的债，我帮你平。”
晏峥双手插回口袋。
声音顺着海风灌进霍少霆耳朵里。
霍少霆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那份合同。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低头看过去。
只看了前两行，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转为彻底的灰败。
“霍氏集团在香港的十七家大型连环商超……全部转让？”
霍少霆瞪着纸上的黑字，声音发颤。
“海外六条货轮进出口渠道……无条件并入云峥物流？”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转让金……一块钱？！”
霍少霆瘫坐在地上。
“这……这是抢劫！”他咬着牙，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些渠道，是我霍家两代人攒了三十年的根基！你这是要扒光我们霍家最后一条底裤！”
他死死捏着纸，几乎要把纸撕碎。
“我爸要是知道我签了这个，他会亲手砍死我！”
晏峥没反驳。
他转身。风衣的衣摆擦过霍少霆的肩膀。
“大刘，千山，走。”
晏峥迈步往楼梯间走去。
“不送了，霍少爷。”
晏峥头也没回。
“天台风大。你慢慢考虑是签字，还是跳下去。”
大刘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霍少霆身边。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摔下去挺快的，就是脑浆子崩一地，不太好看。少爷您走好。”
大刘转身跟上晏峥。
陆千山拖着扳手，面无表情地越过霍少霆。
皮鞋声渐行渐远。
天台上，高利贷马仔挣扎着爬起来。
明哥捂着断裂的手腕，恶狠狠地盯着霍少霆，眼里冒着凶光。
“没钱？兄弟们，把他推下去！”
两个马仔拖着铁棍走过来。
霍少霆看着楼下的深渊，又看了看手里的合同。
死亡的恐惧像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他突然疯了一样大喊。
“我签！我签！”
霍少霆手脚并用往前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纯金钢笔。手抖得笔帽都拔不开。
他直接用牙咬开笔帽。
在合同的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