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夹着半截万宝路。
大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黑皮公文包。
刚爬了十几层楼，大刘喘得像个破风箱。
“娘哎，这破楼连个电梯都没有，爬死老子了。”
大刘抹了把脑门的汗，不小心把头皮屑蹭到了鼻尖上。
他赶紧用手背去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陆千山走在最后。
他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钢管，面无表情。
军绿色的短袖被汗水浸透，贴在结实的胸肌上。
霍少霆猛地回头。
他看见晏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你来看我笑话？”霍少霆嗓子全哑了，像锯木头一样难听。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已经悬空。
碎石子顺着边缘滚落，半天听不见回响。
“别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
霍少霆扯着嗓子嚎叫。
风灌进他嘴里，把声音撕得七零八落。
“我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群大陆仔看笑话！”
晏峥停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
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跳。”晏峥吐出一个字。
他伸手，大刘赶紧把黑皮公文包递过去。
晏峥拉开拉链，掏出一沓厚厚的A4纸。
“三十层。跳下去，落地只要四秒钟。”
晏峥指着楼下。
“大圈帮的人正在楼下守着。”
晏峥语气平淡，像在菜市场挑大白菜。
“你摔成肉泥，他们就把你装进麻袋。运回香港，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他看着霍少霆，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你欠的五个亿本金，加上一千万利息。父债子偿。”
晏峥指节敲了敲手里的纸。
“你老爹在香港中环那套半山别墅，明天就会被他们泼红漆。你妹妹在英国留学，大概率会被人绑上车。”
霍少霆浑身像过电一样哆嗦。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五亿两千万……我怎么知道政策会变！”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
头皮都被抓出了血道子。
“国十六条出台，一夜之间地皮全成了废纸！我手里的盘子全崩了！”
霍少霆崩溃大哭。
前几天在拍卖会上的嚣张气焰，全被这咸腥的海风吹散了。
晏峥把手里的A4纸扔过去。
风一吹，纸张散开。
几张纸打在霍少霆的脸上，又落在他脚边。
“签了它。”晏峥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霍少霆低头，盯着那几张纸。
视线被眼泪模糊。
他蹲下身，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勉强捡起一张。
最上面印着“资产转让协议”。
霍少霆强撑着聚焦目光。
看清上面的条款，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像猪肝。
“你抢劫？！”
霍少霆破音了，拿着纸的手在半空狂抖。
纸张哗啦啦作响。
“五亿！你只出五亿，就要买断我们霍家在香港的三十二家大型商超？”
他眼珠子鼓出眼眶，布满红血丝。
“铜锣湾的三个旗舰店，尖沙咀的六个大卖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段！”
霍少霆咬碎了牙，腮帮子鼓起。
“还有东南亚的五条货轮航线？那是我霍家三十年攒下的家底！”
“光那些商铺的地皮，卖出去都不止十个亿！你这是趁火打劫！”
晏峥从大衣里掏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出。
他点燃第二根烟。
“十个亿？”晏峥吸了一口，青烟散开。
“你去跟楼下拿砍刀的大圈帮谈估值。”
他弹了下烟灰，碎屑掉进风里。
“五亿现金。我替你还清今天到期的高利贷本息。”
晏峥指着地上的合同。
“你不签。三分钟后，他们就会上来，一刀剁下你的右手。”
他停顿一下，补了一句。
“左手也剁。顺便把你扔到大街上，让那些因为你破产的炒房客一人吐一口唾沫。”
大刘在旁边咧着嘴乐。
“洋大少，你可想清楚了。”
大刘从兜里掏出一把指甲刀，咔嚓咔嚓剪着指甲。
剪掉的指甲盖崩到鞋面上，他嫌弃地踢开。
“没手没脚，以后连干脆面都撕不开。你还怎么当大少爷？”
陆千山掂了掂手里的钢管。
“楼下那三个马仔，带头那个叫九指。出了名的手黑。”
陆千山声音发沉。
“他刚才跟我说，你要是没钱还，就把你身上的器官切下来卖去黑市抵债。”
霍少霆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他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
纸边缘把他的手指割出一道血口子，他都没感觉。
“晏峥，你做事太绝……”
霍少霆咬破了嘴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吐出一口血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朵红花。
“你早就盯上我们霍家的海外渠道了？”
他死死盯着晏峥。
“从那天在海悦酒楼，你故意跟我抢地皮，你就在给我下套？”
晏峥没否认。
他夹着烟，走到霍少霆面前两米处。
海风吹得他黑大衣猎猎作响。
“云峥的快餐，迟早要铺出大陆，卖到东南亚，卖到全世界。”
晏峥低头看着他。
“单靠江州的厂子，出口报关太慢。你们霍家那几条航线和商超渠道，是现成的跳板。”
他吐出烟圈，全喷在霍少霆脸上。
“我这人懒。有现成的通道，我干嘛自己花钱去建。”
霍少霆闭上眼。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晏峥是个只会卖卤肉的泥腿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这个泥腿子眼里，不过是一块用来垫脚的肥肉。
从拍卖会上故意抬价，到在顶点撤资，晏峥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他想跟晏峥拼命。
但他看着晏峥身后的陆千山和大刘，知道自己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大刘那两百斤的体格，一拳就能砸碎他的鼻梁骨。
更何况，楼下的高利贷是真的会杀人。
五亿的债，像一座大山压断了他的脊梁骨。
他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大刘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盖没盖紧，漏了一手黑墨水。
大刘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笔扔在霍少霆面前的水泥地上。
塑料笔杆磕在石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赶紧的。晏哥时间宝贵，没空陪你在这吹西北风。”
大刘催促。
“我下午还得去沙滩捡贝壳呢。”
签字笔滚落到霍少霆脚边。
他盯着那支笔。
像盯着一条毒蛇。
“能不能……给我留两条去新马泰的航线……”
霍少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头，满脸哀求，早就没了当初那副趾高气扬的港商派头。
“我们霍家靠海运起家。全没了，我爸会被气死的……”
晏峥冷眼看着他。
“你拿三亿去炒楼花的时候，想过你爸会被气死吗？”
晏峥不为所动，声音冷得刺骨。
“一个字都不能改。签。”
霍少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子儿上，立刻磨出血丝。
他爬过去，抓起那支签字笔。
这笔很轻，拿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
拔笔盖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
滑了一下，差点把笔尖摔断。
晏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怜悯。
商场就是绞肉机。
今天他不踩死霍少霆，明天霍少霆缓过劲来，就会动用香港的资源反咬云峥集团一口。
晏峥从来不给自己留后患。
霍少霆趴在水泥地上。
把那份厚厚的合同铺开。
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啦作响。
他只能用左手死死压住纸角。
笔尖落在签名处。
“霍少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
写到最后一笔，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眼泪砸在白纸上，晕开了刚写好的黑墨水。
他三十年的锦衣玉食，霍家两代人打下的海外江山。
就因为贪心海口的这块烂地皮。
短短一个星期。
全败光了。
连骨头渣子都被晏峥吞进了肚子里。
大刘弯腰，一把将合同从他手里抽出来。
大刘抖了抖纸上的灰，仔细看了眼签名和那枚刺眼的红手印。
确认没问题，转手递给晏峥。
晏峥接过合同。
随意翻了两下，折叠起来，塞进风衣内兜。
他看着地上哭得像滩烂泥的霍少霆。
“大刘，给楼下送本票。”
晏峥拿出一个黑色的大信封，扔给大刘。
里面装满了花旗银行的即期本票。
“把那几个大圈帮的打发走。”
晏峥转过身，皮鞋踩着地上的碎石子。
“从今天起，香港那三十二家商超，全部改挂云峥的牌子。连收银机都得换成我的人。”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给你三天时间滚回香港，把航线交接手续办好。”
晏峥的声音裹在风里，冷硬如铁。
“办砸了，老子照样把你扔进维多利亚港。”
晏峥迈开长腿，朝着楼梯口走去。
陆千山把钢管别回腰间，一言不发地跟上。
大刘拎着装本票的信封，冲着霍少霆啐了一口唾沫。
“洋大少，记住了。以后在咱们晏哥面前，当条听话的狗。”
大刘乐颠颠地跟上晏峥。
“哥，咱这就拿下香港了？那咱的干脆面是不是能卖到国外去了？”
晏峥没理他，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
楼顶上。
霍少霆跪在冷风中。
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