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湾的阳光白得刺眼，晒得柏油路面直冒虚汗。
晏峥扯松黑衬衫领口，推开酒店旋转门。
大厅冷气裹上来，驱散了后背的闷热。
大刘跟在屁股后头，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卖地传单。
“哥，霍少霆那孙子真砸了五个亿进去。”
大刘一屁股砸进套房客厅的真皮沙发，弹簧发出嘎吱闷响。
“咱就这么干看着他发大财？”
晏峥没接茬。
他走到红木吧台前，倒了杯冰水，一口灌下去。
喉结上下滑动，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沈冰。”晏峥把玻璃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前天顺手收的那三个小产权楼花，找下家没？”
沈冰从公文包抽出文件，鼻尖冒着细汗。
“联系了七八个倒爷。按今天的市价，能卖一千二百万。但他们都要走过桥资金，得压三天。”
“不压资金。”晏峥拉开实木椅子坐下。
“挂八百万。只要现款，一小时内结清。”
大刘刚剥开一根香蕉，差点连皮咬下去。
他瞪着牛眼，公鸭嗓拔高八度。
“八百万？哥你疯啦！”
大刘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外面地价一小时涨一回！你一刀砍掉四百万？这钱扔海里还能听个响呢！”
晏峥抽出一根万宝路，咬在嘴里。
“命都没了，留着钱买纸钱？”
沈冰没废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号。
不到半小时，三个提着密码箱的倒爷挤进套房。
领头的倒爷叼着牙签，打量着晏峥，像看个傻子。
“晏老板，这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你真舍得八百万卖？”
“签字。”晏峥把金属钢笔扔在桌面上。
倒爷生怕他反悔，刷刷签了名。
三个沉甸甸的密码箱推过来，全是一扎扎崭新的百元大钞。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倒爷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傻逼内陆佬，这地明天老子就能卖一千万。”
大刘听得牙根痒痒，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哥！你听听这帮鳖孙骂的！我真想出去撕烂他的嘴！”
晏峥脚尖把密码箱踢给陆千山。
“千山，带人去银行。把这笔钱连同账面上的三个亿，全转回江州对公账户。”
晏峥点燃嘴里的烟，青烟模糊了他的侧脸。
“天黑前，海南的户头上，不留一分钱。”
接下来的两天，海口的空气热得像个大蒸笼。
汽车喇叭声从早响到晚。
大刘每天下楼买烟，回来都急得直抓头皮屑。
“哥，昨天买咱楼花那孙子，一千五百万转手了！”
大刘灌了半瓶矿泉水，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来。
“现在大街上连卖冰棍的都在凑钱买地！霍少霆那块五亿的地皮，听说有人出八个亿要包圆！”
晏峥靠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翻着报纸。
呦呦趴在他膝盖上，玩着塑料小铲子。
晏峥翻了一页纸。
“大刘，你挡着光了。”
大刘憋得满脸通红，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扯头发。
沈冰坐在落地窗前，翻看着英文财报。
“刘经理，资金已经全部安全回流。”她推了推眼镜，“晏总说不碰，你急也没用。”
第三天，下午两点。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乌云沉甸甸压在海面上。
一声闷雷炸响。
晏峥切开一个绿椰子，插上吸管递给苏云锦。
套房的彩色电视机开着。
原本播放的洗发水广告，突然切断。
屏幕黑了一下，紧接着，新闻播音员严肃的面孔出现。
背景是鲜红的字卡。
“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宏观调控的十六条措施出台……”
播音员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铜钟上。
“严格控制信贷总规模……全面清理违规流向房地产的信贷资金……”
“停止房地产公司上市及炒作……”
大刘正啃着一只烧鸡腿。
鸡腿“啪嗒”掉在地毯上，油腻蹭了一地。
他顾不上捡，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
“哥……这、这是啥意思？”
沈冰手里的钢笔顿住。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她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停滞，盯着屏幕上的红头文件通报。
“资金全面抽紧。”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银行关门不放贷了。所有的过桥资金、杠杆，全被掐断了脖子。”
晏峥靠在红木吧台边缘。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击鼓传花。”晏峥放下杯子，“鼓声停了。”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
窗外的街道，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骂声。
大刘连滚带爬冲到落地窗前。
他趴在玻璃上往下看。
楼下那条原本繁华的商业街，彻底疯了。
一家挂着“宏图地产”牌子的门面，被几十号人围得水泄不通。
红砖、啤酒瓶像雨点一样砸碎了玻璃大门。
哗啦啦的碎裂声，隔着十多层楼都能听见。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介老板跑出来，满头是血。
后面追着几个拿铁棍的壮汉。
“还钱！你个王八蛋把老子的养老钱还回来！”
铁棍砸在胖子背上，胖子惨叫一声，扑倒在柏油马路上。
更远处，十字路口的交通全瘫痪了。
有人手里抓着大把的楼花合同，跪在马路中间嚎啕大哭。
哭声透着绝望，凄厉刺耳。
苏云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她下意识捂住呦呦的眼睛。
“这些人……前几天不还在数钱吗？”
晏峥走过去，拉上厚重的窗帘。
挡住了外面的惨状。
“杠杆是个好东西。赢了能买别墅。”
晏峥拿起桌上的万宝路。
“输了，就只能拿命填。”
大刘腿都软了。
他顺着玻璃窗滑坐在地毯上。
两百斤的汉子，浑身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晏峥，嘴唇直哆嗦。
“哥……”大刘声音发颤。
他想起前天自己还叫嚣着要拿五十万去买地皮。
如果晏峥没拦着，现在跪在马路中间挨铁棍的，就有他一个。
“那、那个买咱小产权的倒爷……”
晏峥点燃烟。
“压在手里了。银行不放尾款，他只能拿那堆地契擦屁股。”
陆千山推开套房的门走进来。
他军绿色背心上全是汗，胳膊上还带着几点血迹。
陆千山反锁上门，大口喘气。
“晏哥，外面全乱套了。”
陆千山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珠顺着他坚硬的下巴流下来。
“海甸岛那边，有两个老板刚才从十八楼跳下来了。砸在马路牙子上。”
沈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翻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
三个亿的现金。
如果这笔钱压在海南的地皮上，云峥集团今天就得灰飞烟灭。
她看着晏峥冷硬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陷入疯狂的时候，稳如泰山。
不仅全身而退，还带着惊人的现金流安稳落地。
这份洞察力，让人打心底里发寒。
傍晚。
窗外的警笛声响个不停。
夕阳把海面染得血红。
晏峥坐在沙发上，掐灭了烟头。
“千山。”晏峥开口。
“打听清楚没。霍少霆那五个亿，怎么补的窟窿？”
陆千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带血的名片，扔在茶几上。
名片上印着繁体字“和兴财务”。
“他用香港家族的名义，借了两个亿的地下高利贷。”
陆千山冷笑一声。
“利滚利。今天政策一出，他那块天价地皮现在挂五千万都没人接盘。”
大刘从地上爬起来，缓过劲儿了。
“那他不是死定了？高利贷那帮人能活剥了他的皮！”
晏峥拿起那张名片。
纸张边缘粗糙。
他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名片，发出脆响。
“他在哪？”
陆千山咽了口唾沫。
“半小时前，被几个香港来的马仔堵在三亚湾烂尾楼的顶层。”
陆千山摸了摸腰后的扳手。
“听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正逼着他往下跳呢。”
晏峥站起身。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风衣，穿在身上。
动作利落干脆。
“大刘，千山。”
晏峥理了理风衣领口。
深邃的眼睛里透着野兽捕食前的凶光。
“走。去天台。”
大刘抄起门后的半截钢管，跟在后头。
“哥，去干啥？帮那孙子报警？”
晏峥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冷硬的脸上。
“报警？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晏峥迈出脚步，军靴踩在厚地毯上，嗓音低沉。
“我们去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