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阳光照在筒子楼走廊的水泥地上。
晏峥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沾满机油的破布，用力擦拭那两台上海牌绞肉机。
机器是铸铁的，死沉。昨晚搬上二楼时，他脚底打滑，左边胯骨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
现在那块皮肉青紫一片，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晏峥扔下破布，站起身捶了两下后腰。
转头看向阳台那口加大号的汽油桶。
里面的老卤汤正翻滚着红泡。
昨晚夜市的疯狂还在眼前，每天三百斤的量，早就不够卖了。
盲盒和礼盒的双重夹击下，江州人的购买力像个填不满的黑洞。
但危机也来了。
菜市场那几个相熟的屠户，手里的下水全被晏峥包圆了，依然凑不够每天所需的生料。
昨天半夜去抢货，几个小贩为了抢几挂猪肠子，差点动刀子。
货源不稳定，价格一天一个样。
这生意就是在沙滩上盖楼，浪一打就塌。
晏峥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
他换了件没补丁的干净外套，从贴身内兜里数出两千多块钱。
该去源头拔根了。
南大街，市供销社。
晏峥掏出钱，买了两瓶五星茅台，两条软壳中华。
售货员点钱的时候，手指都在哆嗦。
这几样东西，抵得上她三个月的死工资。
晏峥找了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把烟酒严严实实裹在里面，提在手里。
九十年代办大事，不认脸，认这个。
江州国营肉联厂在南郊。
晏峥蹬着三轮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
占地几百亩的厂区，红砖砌的大门上，五角星的红漆掉了一大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猪粪味和血水腥气。
一般人闻了这味儿直反胃。
晏峥闻着，却觉得肺里吸进去的全是钞票。
他没走正门，从侧面家属区的破铁丝网钻了进去。
衬衫下摆刮在铁丝上，扯断了一根线头。
屠宰车间后面，水泥地上全是暗红色的积水。
苍蝇成群结队地趴在水沟边。
“哗啦啦。”
一个赤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举着高压水管，对着一堆烂肉猛冲。
水花混着血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晏峥认识他。老马，以前在菜市场干杀猪的，后来调回了总厂。
人老实，手艺好，前世这人后来成了肉类加工的行家。
“马师傅。”晏峥走过去，避开地上的血水洼。
老马关了水阀，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
“晏老板？你怎么跑总厂来了？”
老马看了看晏峥手里的黑塑料袋。
“来谈笔大买卖。你们厂长在吗？”
老马叹了口气，指了指二楼红砖办公楼。
“在呢。正为这堆烂下水发火。”
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猪大肠。
“天热了，这玩意儿冷库放不下，放外面就发臭。环保局昨天刚来开了罚款单。”
老马压低声音，“厂长正骂街呢，你这时候去触霉头？”
“谢了。”晏峥点点头，转身走向办公楼。
他要的就是厂长这会儿正头疼。
二楼尽头，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晏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拍桌子的巨响。
茶杯盖磕在玻璃板上，当当直响。
“我说了多少次！冷库不能再塞这些没人要的边角料！”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咆哮着。
“电费比肉都贵！全拉去西山挖坑埋了！你想让环保局封厂吗？”
晏峥抬手，屈起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
“进！”
晏峥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头发稀疏，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解开了两颗。
正烦躁地捏着眉心。刘厂长。
“找谁啊？”刘厂长看晏峥面生，穿着也普通，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晏峥没答话。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黑塑料袋放在玻璃办公桌边缘。
手指一拨，袋口敞开。
茅台的红飘带和中华烟的白皮封口，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刘厂长的视线在那抹红色上停了两秒。
他放下捏眉心的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脸色缓和了不少。
“我是晏峥。来帮刘厂长解决冷库那个大麻烦的。”
晏峥自顾自拉开对面的铁皮椅子，坐了下来。
“晏峥？”刘厂长觉得这名字耳熟。
他想了几秒，猛地想起来门卫老李念叨过，夜市有个卖卤肉的赚疯了。
“夜市那个晏记？”
晏峥点头。
刘厂长嗤笑一声。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
“我当是多大的老板。我这一天屠宰几百头生猪，光下水就六七百斤。”
刘厂长把茶缸重重放下。
“你一个摆地摊的，拿什么解决？”
晏峥伸手拉开衬衫内兜。
厚厚的一沓钞票被拽了出来，皮筋扎得死紧。
“啪。”
两千块钱现金，直接拍在玻璃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刘厂长盯着那沓大团结，呼吸粗了一分。
九二年国营厂效益滑坡，三角债压死人，厂里现金流紧得发指。
两千块现金放在桌上，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晏峥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江州现在的行情，猪肚大肠这些下水，菜市场零售也就卖两三毛。”
“到了夏天，倒贴钱都没人愿意洗。”
晏峥语速飞快，直切要害。
“我出两毛五一斤打包价。不分好坏。”
“猪大肠、心管、猪肚，加上那些你们要花钱雇人挖坑埋的边角碎肉，我全包了。”
“不用过秤零售，不用占冷库。”
“杀出来多少，我每天派车拉走多少。一手交钱，绝不拖欠。”
刘厂长坐不住了。
他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脑子里飞速算着账。
两毛五一斤。
一天六百斤就是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就是四千五百块现金。
这笔钱，能给厂里几十个工人发基本工资了。
更关键的是，冷库每月大几百的电费省了，环保罚款的雷也排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你每天都能吃得下？”刘厂长还是不敢相信，盯着晏峥。
“吃不下烂在手里算我的。”晏峥指着那两千块钱，“这是定金。”
“但这笔买卖，有个条件。”
刘厂长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晏峥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我要你们厂，三年独家买断。”
“这三年内，江州市任何一家熟食铺、菜摊子、国营饭店。”
“一两猪下水，都不能从肉联厂拿走。”
“违约，两千定金我翻倍要回来。”
刘厂长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垄断全市的熟食源头啊。
他摸起桌上的半包红塔山，想抽根烟压压惊。
晏峥眼疾手快，拆开那条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火柴划亮，双手护着火苗给他点上。
刘厂长深吸了一口。好烟入肺，确实舒坦。
他吐出一口浓烟。
那些零散小贩本来就欠账不给，还要挑肥拣瘦，断了就断了，没影响。
“行！三年就三年。”
刘厂长一咬牙，巴掌拍在桌子上。
“但合同里得加上，连着五天你吃不下货，这独家协议作废。”
“成交。”晏峥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
刘厂长掐了烟，抓起桌上的黑色内部电话，摇了两下摇把。
“小王，带上厂里的公章和合同纸，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
厂办秘书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递上印着红头标志的合同纸。
两人对着条款，一条条把预估重量和结算方式写上去。
晏峥签下名字，在红印泥里蘸了一下，按下指纹。
刘厂长拿起那枚硕大的黄铜公章。
对着哈了一口气，重重压在纸面上。
“砰。”
撞击声清脆。
鲜红的五角星和“江州市国营肉联厂”的字样，死死盖在签名上方。
刘厂长把合同递给晏峥，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
他麻利地把两千块钱和烟酒扫进抽屉里。
“晏老板，爽快人。以后货款半个月结一次就行，不用天天交现金。”
他主动伸出手。
晏峥站起身，跟他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心里全是兴奋的热汗。
晏峥把带有红章的那份协议折好，揣进衬衫内兜里。
纸张硬挺，硌着胸口的皮肤。
他转身走出办公楼。
阳光刺眼，大烟囱里冒着白烟。
晏峥摸了摸胸口的合同，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
江州市的猪下水货源，彻底成了他晏峥一个人的后花园。
第一条坚不可摧的商业护城河，挖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