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傍晚的风带上了一丝五月的燥热。
江州工人夜市的街口，药膳老卤的香气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晏峥手里的菜刀砍在柳木砧板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右手大拇指外侧磨出了一个水泡，挑破了，钻心地疼。
他换了个握刀的姿势，把切好的猪肚扒拉进防油纸里。
“给，您的肉。去旁边箱子摸玩具。”
晏峥把纸包递给一个穿蓝工装的胖子。
顺手抓起对方递过来的两块钱，塞进腰包。
盲盒活动连搞了三天，热度非但没降，反而彻底烧疯了。
纸箱里的铁皮青蛙和水枪早被摸空了，晏峥上午又去进了一批塑料溜溜球。
摊子前的人排成了长龙，叽叽喳喳全是讨论今天能摸出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对面。
“许记卤肉”的红底招牌在风中摇晃。
招牌底下的木案板上，爬满了绿头大苍蝇。
许大彪靠在三轮车轱辘上，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他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
全场八毛的价格战，打到第三天，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没人买。
天气变热，生猪肉放不住。
几大盆没卖出去的猪头肉和边角料，全沤在铁桶里。
表面浮着一层惨白的死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苍蝇“嗡嗡”地在肉盆上空盘旋。
许大彪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了。
他两眼发直，盯着对面晏峥那个被塞得合不拢盖子的装钱木箱。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干涩得发疼。
资金链断了。
为了用低价挤死晏峥，他前几天把摊子上的流动资金全砸进了肉联厂。
进了整整五百斤生肉，还赊了四百块钱的账。
现在，肉臭了，钱没了。
“许大彪！你个王八操的给我出来！”
一声暴喝在夜市街口炸响。
五六个系着脏围裙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打头的是个卖炸串的瘦子，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签子。
后面跟着几个卖烤面筋和卤豆腐的小摊贩。
这几个人，全是被许大彪忽悠着一起降价搞晏峥的“同盟军”。
许大彪打了个激灵，扶着车轱辘站起来。
“老张，干啥发这么大火……”
他挤出一个干瘪的笑，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干啥？”瘦子一把揪住许大彪的跨栏背心。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说晏老三撑不过两天！老子跟着你降价，底裤都赔穿了！”
瘦子一口唾沫喷在许大彪脸上。
“今天老子锅里的油钱都没着落，你得赔老子的损失！”
后面的几个摊贩跟着往前挤。
“对！赔钱！不是你挑事，我们能跟着你把价格砸到脚脖子？”
“今天不拿钱，你这摊子别想摆了！”
几个人推搡着，直接把许大彪按在了他自己的案板上。
“哐当！”
装肉的铁盆被撞翻在地。
发酸发臭的死猪肉滚了一地，黑红色的臭水溅在许大彪的解放鞋上。
苍蝇轰地一下炸开，糊了许大彪一脸。
“别动手！我真没钱了！”
许大彪双手护着头，杀猪一样嚎起来。
“肉全臭了，我兜里比脸都干净啊！”
瘦子根本不听。
一拳砸在许大彪的鼻梁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许大彪鼻孔里瞬间涌出两道鲜血。
血糊在嘴唇上，腥咸味直冲脑门。
他挣扎着往地上一滚，躲开后面的几脚。
衣服被扯破了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肥肉。
周围逛夜市的工人全停下了脚，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没一个人上去拉架。
“大彪，欠我的四百块生猪钱，该结了吧？”
人群外围，肉联厂的送肉工推着倒骑驴进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刀背在三轮车铁皮上敲得当当响。
许大彪瘫在烂泥地里，彻底绝望了。
前有讨债的摊贩，后有要账的杀猪匠。
他连明天吃饭的五毛钱都掏不出来了。
真要被这帮人逼死在这。
晏峥站在自己的摊位后头。
刚给一个小孩递完溜溜球，拿抹布擦了擦刀刃。
他冷眼看着几米外的闹剧。
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烟丝滋滋燃烧。
许大彪在泥水里趴了几秒。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看热闹的人腿，死死盯住了晏峥。
晏峥嘴里叼着烟，火光映着他那张冷硬的脸。
那木箱子里，装的全是救命的红绿票子。
许大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管不顾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瘦子。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跌跌撞撞地冲向晏峥的摊位。
“扑通。”
一声闷响。
一百八十多斤的许大彪，双膝重重砸在晏峥摊位前的水泥坑里。
泥水溅起半尺高。
周围瞬间死寂。
排队买肉的工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圈，让出一块空地。
瘦子几个人也愣住了，手里拿着铁签子停在半空。
许大彪仰起头。
鼻血混着眼泪和泥水，糊了满脸。
“晏老板……晏爷！”
他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劈得像指甲刮玻璃。
“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跟你作对！”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自己脸上，肥肉跟着直颤。
晏峥低头看着他。
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半空中散开。
“有事说事。别挡着我做生意。”
晏峥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求你收了我的货吧！”
许大彪一把抱住晏峥三轮车的车轱辘，死死不撒手。
“我那边还有五百斤肉，放了三天，但用水洗洗还能吃！”
他急得直咽血水，牙齿都在打战。
“我不卖两块，我也不卖八毛！”
“五百斤，你给我两百块钱！一百五十块也行！”
“你手艺好，你加上你的香料，肯定能卖出去。”
许大彪痛哭流涕，把额头在三轮车挡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给我条活路吧，他们要砍死我啊！”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看着许大彪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几天前，这胖子还举着大喇叭，要让他滚出夜市。
现在，却跪在泥水里摇尾乞怜。
商场如战场，从来没有仁慈可言。
但晏峥不会去踩一堆烂泥。
他转过身，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洗干净手上的油污。
拿毛巾擦干。
“你的肉酸了。狗都不吃。”
晏峥把毛巾扔在案板上，声音不大，却像冰刀一样扎进许大彪的耳朵。
“拿发臭的死肉当原料，你这是要砸我的招牌。倒给我钱，我也嫌脏。”
许大彪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浑身一瘫，松开了抱着车轱辘的手。
完了。
晏老三不接盘，他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瘦子和杀猪匠见状，冷笑一声，举着铁签子就要往前逼。
“不过。”
晏峥突然开了口。
两个字，让许大彪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晏峥的视线越过许大彪，看向对面那个凌乱的摊位。
破旧的三轮车旁边，用黑色的防雨布盖着两个大家伙。
防雨布刚才被瘦子扯掉了一半。
露出了银白色的金属外壳。
“你摊子后面那两台大型绞肉机，看着还凑合。”
晏峥随手指了一下。
那两台是上海机械厂出的大功率绞肉机。
八成新。
许大彪原本打算用低价挤走晏峥后，扩大产能用的。
一台进价得三百多。
许大彪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机器。
那是他摊子上唯一值钱的活物了。
“机……机器你要？”
许大彪结巴了。
晏峥没废话。
伸手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抽出几张红色的五十元钞票。
手指一捻，抽出两张。
直接扔在许大彪面前的泥水里。
“一百块。两台我都要了。”
晏峥把剩下的钱塞回兜里。
“卖就拿钱滚蛋。不卖，你就接着让肉联厂的人剁手。”
一百块。
两台价值六百多的八成新机器，只给一百块。
这价格砍得比杀猪还狠。
周围懂行的摊贩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大彪浑身发抖。
他盯着泥水里那两张沾了泥点的五十块钱。
脑子里嗡嗡直响。
这点钱，只够还四分之一的债。
但他没得选了。
瘦子手里的铁签子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卖……我卖！”
许大彪一把抓起泥水里的钱，死死捏在手心里。
指甲抠破了掌心。
晏峥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瘦子。
“麻烦几位，帮我把机器抬过来。他的烂肉你们自己处理。”
瘦子几个摊贩拿了许大彪赔的钱，也不好再说什么。
手脚麻利地走过去。
把那两台沉重的大型绞肉机抬到了晏峥的三轮车旁边。
许大彪从地上爬起来。
裤裆上全是泥，白背心成了破布条。
他不敢看晏峥。
低着头，拖着那辆装满臭肉的破三轮。
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中，一步一瘸地走出了夜市。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条彻底被打断了脊骨的野狗。
晏峥冷漠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从这一刻起，江州熟食界，彻底没了许大彪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