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街十字路口。江州的心脏地带。
百货大楼的正对面，一间一百二十平米的双层临街铺面。
原先是一家国营布店，倒闭大半年了。
晏峥把三千六百块钱拍在掉漆的玻璃柜台上。
房东是个干瘦老头。
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点着大团结，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晏峥大拇指按进红印泥。
用力在租赁合同上戳下一个红手印。
回到筒子楼。
把那辆借来的破三轮推到楼梯死角。
车胎已经瘪了。
晏峥拿粗铁链把车轮锁死，铁链撞在铁栏杆上，当啷作响。
他拍了拍生锈的车座。
摆地摊的日子，到头了。
肉联厂每天拉来六百斤的猪下水，那口加大号的汽油桶已经熬不住了。
装修是个硬仗。
九十年代的江州铺面，大多是刷着半截绿漆，门头上挂个破木牌。
晏峥偏不。
他买来最亮的红漆，把门面两根承重柱刷得通红。
顶上钉了一排仿古的木质飞檐。
老木工踩着人字梯，手里捏着木刨子，刨花掉了一地。
“晏老板，这弄得跟旧社会大酒楼似的，太招摇了吧？”
老木工拍了拍满头的锯末。
晏峥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要的就是招摇。红底子招财。”
最费劲的是展柜。
这年头卖熟食，都是几个大铝盆敞口摆着，拿把大蒲扇赶绿头苍蝇。
晏峥跑了趟市郊的玻璃厂。
砸钱定制了六块一公分厚的透明大玻璃。
现场用玻璃胶打成一个L型的全封闭展柜。
柜子里面铺满雪白的瓷砖。
顶上拉了粗电线，每隔半米吊着一个六十瓦的暖黄炽光灯。
肉好不好看，全靠灯光打。
晏峥踩着凳子，扭上最后一个灯泡。
手一滑，灯泡差点掉地上。
他一把捞住，手心被玻璃表面烫了一下，赶紧松手换了个姿势拧紧。
招牌是整块的老榆木。
底漆刷黑，找市里有名的写字先生写了四个行书大字。
外面贴上金箔。
云峥绝味。
云是苏云锦，峥是他。
晏峥看着黑底金字的招牌，摸了摸衬衫内兜。
那封沾着泪痕的信，一直贴着胸口。
他得让这块招牌，一路砸到南方特区去。
后厨设在一楼后半截。
从许大彪那儿弄来的两台大型绞肉机，用膨胀螺丝死死打在水泥地上。
靠墙砌了三口大号土灶，架着三口能装两百斤水的大铁锅。
张大爷炮制的那半麻袋顶级香料，被晏峥锁在铁皮柜子里。
这是云峥绝味的命脉。
开业定在五月十八号。
早上七点，江州的薄雾还没散。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红星大街路边。
后车厢挡板“咣当”一声拉开。
四个光膀子汉子往下搬红鞭炮。
一万响的大地红，足足搬下来两大箱。
红色的鞭炮卷像草席一样，从店门口一直铺到马路牙子。
又顺着马路牙子绕了半个圈。
整整铺了十几米长，堆了三层高。
路过的自行车纷纷捏死车闸，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黑印。
行人停下脚步，推着车往马路对面挤。
“这谁家办事？这么大阵仗？”
“百货大楼当年开业，也没放这么多炮啊！”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几百号人慢慢围了过来。
八点整。
两辆东风小货车开进十字路口。
车上跳下来十几号穿着黄绸子练功服的精壮汉子。
南郊武术队的舞狮团。
两头红黄相间的南狮，顶着大脑袋，眨巴着铜铃眼。
“咚！咚！咚！”
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被鼓槌狠狠擂响。
震得旁边百货大楼的玻璃窗嗡嗡直抖。
铜钹“哐当”一声砸合。
两头狮子猛地跃起，踩在长条板凳上，开始摇头晃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里三层外三层，把宽阔的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公交车被堵在路中央。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见没人理，索性拔了钥匙，踩着保险杠站起来看热闹。
两个交警吹着铁哨子跑过来，满头大汗地疏导交通，根本挤不进去。
晏峥站在店门口。
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白衬衫，下摆扎在西装裤里。
呦呦穿着那条红白格子的洋气裙子，被他单手抱在怀里。
小丫头有点怕生，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耳朵。
晏峥低头，用长出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吉时到了。
晏峥把呦呦交给旁边的胖婶。
胖婶今天特意穿了件红布袄，头发梳得溜光，乐得见牙不见眼。
晏峥走到红毯尽头。
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线香。
香头忽明忽暗，飘着一缕青烟。
他弯下腰，把香头凑近大地红的粗引线。
引线“呲”地冒出一股白烟。
一股浓烈的火药硫磺味直冲鼻腔。
晏峥快步后退。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平地炸起。
两万响的鞭炮同时起爆。
火光在红色的纸屑中疯狂闪烁。
声音太大，晏峥的胸腔被震得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浓浓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盖住了半条街。
炸碎的红纸片像暴雪一样，被气浪掀上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满了路人的头发和肩膀。
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往后退。
提着鸟笼的退休大爷，鸟在笼子里乱扑腾，他依旧垫着脚尖往里看。
鞭炮足足炸了五分钟。
最后一响炸完，满地铺着厚厚一层红纸屑。
踩上去软绵绵的。
硝烟还没散尽，几个调皮的半大小子就往纸屑堆里钻，找没炸的哑炮。
鼓点猛地变急，密如骤雨。
晏峥走到蒙着红绸的招牌下。
旁边站着六个年轻女人。
这是他特意从下岗工人里招来的店员。
统一穿着雪白的的确良短袖，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帽，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
口鼻处捂着白纱布口罩。
腰间系着洗得发亮的白围裙。
这打扮，在这个年代连国营大饭店的服务员都比不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干净。
“开业！”
晏峥嗓门提到了极点，压过了隆隆的鼓声。
他一把攥住招牌上那条红绸子的下摆。
手腕猛地用力往下一拽。
“哗啦。”
红绸脱落，在半空中卷了两圈，飘落在地。
黑底金字的“云峥绝味”四个大字，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与此同时。
身后的六个女店员转身，抓住卷帘门的铁把手。
用力往上一推。
金属轨道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卷帘门彻底升起。
店面内部的景象，毫无保留地砸进了上千名围观市民的眼睛里。
六盏暖黄色的炽光灯同时亮起。
灯光打在全封闭的L型玻璃展柜上。
一公分厚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反着耀眼的光。
展柜里。
雪白的瓷砖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不锈钢大方盘。
红亮的肠头、酱色的猪肚、泛着油光的猪心。
被暖光一照，诱人得像是一件件艺术品。
隔着玻璃，那种极致干净、卫生的视觉冲击力，直接把习惯了苍蝇乱飞的路边摊的江州人看懵了。
六个白衣店员在玻璃柜后站成一排。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微微鞠躬。
“欢迎光临云峥绝味。”
声音整齐洪亮。
十字路口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手一松，车子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死死盯着那明晃晃的玻璃柜和白衣员工。
江州市第一家现代化熟食连锁门店，宣告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