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往往比冲锋陷阵更熬人。
自从老何在电话里扔下那句三天后看护照号,临海市局经侦支队的时间,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一样艰难。
这三天里,专案组并没有闲着。老方带着人满城跑,挨个查封万国权名下的各种隐蔽资产;大林则领着几个新来的兄弟,把那两百多个受贿账户的户主挨个请回局里喝茶。审讯室的门一天到晚就没关过,走廊里全是被抓来的人那鬼哭狼嚎的狡辩声。
但贺海波的心思,全在那份还没到手的开曼群岛回函上。
那是钉死董君豪的最后一根钉子。只要那份文件一天不落地,这案子就一天不能算完。董君豪在省里树大根深,哪怕现在处于下风,谁敢保证他不会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再搞出什么鱼死网破的幺蛾子?
贺海波这两天烟抽得更凶了。汪柳送给他的那个咖啡杯被他洗干净放在电脑旁边,里面没装咖啡,而是被他当成了临时的烟灰缸,不大会儿功夫就塞满了烟蒂。
第三天,深夜十一点。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直响,干冷的空气透过窗户缝钻进办公室,吹得人直打寒颤。大办公区里,忙活了一整天的干警们大都已经下班或者去值班室补觉了,只剩下几台电脑的屏幕还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贺海波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开着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他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还有父亲墓碑前那堆随风飘散的纸灰。
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贺海波拉开抽屉,把那个从老房子书柜顶上拿回来的旧丹麦蓝罐曲奇饼干盒,重新捧了出来。
铁盒盖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沓偷拍的照片,以及那些被撕碎后又被他用透明胶带一点点拼凑起来的日记本碎页。
这几天,只要一有空,贺海波就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他总觉得,父亲既然费了那么大劲把这些东西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除了那张三人同框的合影,是不是还有什么自己漏掉的细节?
贺海波叹了口气,把那些日记本碎页一张一张地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这本硬皮工作日记,是父亲生前最爱用的本子,封皮是黑色的仿皮材质,里面是泛黄的道林纸。因为被陈志远派去搜家的人撕碎过,现在每一页都布满了胶带的裂痕,摸上去疙疙瘩瘩的。
贺海波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看。
上面记录的大多是父亲当年调查海湾一号烂尾楼的流水账:哪天去了工地,哪天找了包工头谈话,哪天查了哪个空壳公司的账目。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能看出记录人当时的心情起伏。
看了大半个钟头,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都已经和现在查明的案情对上了。
贺海波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拿起最后几张残页。这是日记本快到封底的部分。
当他的手指捏住最后那张贴着封底内页的碎纸片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贺海波皱了皱眉,把那张纸片举到台灯下。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空白页,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但是,手感不对。
贺海波闭上眼睛,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在这张纸片上摩挲着。太厚了。相比于前面那些单薄的道林纸,这一页的手感明显发硬,甚至有些板结,就像是……两张纸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粘在了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贺海波立刻从笔筒里抽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捏住纸片的边缘。
他不敢用力,生怕毁了里面的东西。刀尖顺着纸张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挑。
哧啦……
一声轻微的纸张分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果然!这根本不是一页纸,而是父亲用胶水,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和封底内页死死地糊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因为边缘被撕碎过,加上时间久远胶水干涸,如果不是靠手指去感受那种细微的厚度差别,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贺海波屏住呼吸,手里的美工刀一点点深入。
随着夹层被彻底剥开,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些发黄的白色硬卡片,悄然掉落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贺海波放下美工刀,连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
他慢慢地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很普通,就像是从某种香烟盒里剪下来的一块硬纸板。但是,在卡片的正中央,却用黑色的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排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那字迹,贺海波化成灰都认识,正是父亲贺振邦的亲笔!
dJh -
贺海波死死地盯着这串字符,大脑飞速运转。
dJh……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这三个大写字母,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董!君!豪!
这三个字母,分明就是董君豪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贺海波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紧捏着那张卡片,目光转向了后面的那串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银行卡密码?保险箱密码?还是某个离岸账户的尾号?可是董君豪那种级别的人,怎么会用这么简单的六位数来做关键密码?
如果不是密码,那这六个数字,代表着什么?
贺海波站起身,拿着卡片,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串数字,绝对是能一剑封喉的致命线索。父亲把它藏得比那张三人同框的照片还要深,甚至不惜用胶水封死在日记本的夹层里,这就说明,这串数字的杀伤力,大得惊人!
小杜!
贺海波大喊了一声,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了外面大办公区。
大办公区里没开大灯,小杜正窝在角落的电脑前,单手敲着代码,困得脑袋直点。听到贺海波这一嗓子,小杜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贺队?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着火了?小杜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
别睡了,干活!贺海波大步走过去,把那张小卡片地一声拍在小杜的电脑桌上。
给我查这串数字!贺海波指着卡片上的,声音急促,用你的权限,进入省厅的人口信息数据库。这三个字母dJh代表董君豪,我要你把这串数字,跟董君豪所有的个人档案信息进行比对!
小杜一听董君豪这三个字,残存的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知道,这可是这起特大案子里最核心、最碰不得的大老虎。
贺队,这……直接查省部级干部的档案,系统可是会留痕的,万一……小杜有些迟疑。
出了事我顶着!马上查!贺海波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明白!
小杜不敢再废话,立刻坐直了身子,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电脑屏幕上,各种黑色的命令框和蓝色的进度条不断闪烁。小杜调取了加密通道,直接绕过了常规的访问记录,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省级人口信息深层数据库。
机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贺海波站在小杜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都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八分钟。
小杜的眉头越皱越紧,左手在键盘上不断地变换着搜索条件。
贺队,这串数字不是他的出生年月,也不是他的车牌号,更不是他的工作证编号。我刚才甚至比对了他名下公开的几个银行账户尾号,全都不对。小杜一边操作一边汇报,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
扩大搜索范围!贺海波咬着牙,直系亲属、曾用名、甚至是他在早年基层工作时的档案,全都给我过一遍!
小杜深吸了一口气,敲下了回车键:我试试进行底层数据的全字段模糊匹配。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爬行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拉扯着贺海波的神经。
十分钟后。
滴——
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匹配成功提示音。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份带有绝密水印的电子档案,跳了出来。那是一份董君豪早年的户籍底档扫描件。
小杜的目光在那份密密麻麻的档案上快速扫过,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都在微微发抖。
贺队……
小杜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贺海波,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查出来了?贺海波的声音也绷得紧紧的。
查出来了。小杜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屏幕上档案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贺队,你父亲留下的这串数字,不是密码,也不是账号。
小杜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显得格外的清晰和震撼。
这是董君豪的身份证号码,最后六位!
什么?!
贺海波脑子里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当场。
董君豪的身份证后六位?!
我国的二代身份证号码,最后四位是由顺序码和校验码组成的,这六个数字,包含了他在当地派出所的登记顺序和系统随机生成的加密数字。这绝不是外人能够随便猜到或者推算出来的东西!
除非,是亲眼看过他的身份证原件,或者是调取过他的最高机密档案!
可是,父亲贺振邦,当年只是临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一个普通老刑警啊!他查的是海湾一号的烂尾楼,查的是万国权的账本。他怎么可能,也没资格去接触到一个堂堂省政协副主席的绝密户籍信息?!
除非……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比合乎逻辑的猜测,在贺海波的脑海中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除非,父亲在三年前,根本不是查到了万国权行贿陈志远!
他是一开始,就把调查的矛头,直接对准了省里那把最大的保护伞!万国权和陈志远,只不过是他顺藤摸瓜找出来的中间人!
贺海波双腿一软,后退了两步,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后的办公椅上。
他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小卡片,视线再次模糊了。
三年前。那个总爱抽两口劣质烟、喝苦咖啡的老头。大家都以为他轴,以为他一根筋,为了一个烂尾楼的案子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可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窝囊的老刑警,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孤身一人,潜入了最黑暗的深渊,摸到了这盘大棋最核心的命脉!
他不仅知道了董君豪是幕后黑手,他甚至掌握了董君豪极其私密的个人信息!
他把这串身份证后六位写在卡片上,藏在日记本的夹层里。他是在告诉后来人,告诉他的儿子:不要被表面上的小鱼小虾蒙蔽了双眼,真正的吃人恶龙,叫董君豪,他的身份证号是这个,去查他!顺着这个身份信息去查他的海外关联!
这就是老刑警贺振邦,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线索!
海波,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方披着件军大衣,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他本来在值班室睡觉,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劲,赶紧跑过来看看。
一进门,老方就看到了贺海波那副失魂落魄、又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他赶紧走过去,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张小卡片。
当老方看清那串数字代表的含义时,这个干了大半辈子警察的老伙计,也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军大衣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方走上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卡片,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贺海波的肩膀上。那力道很大,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力量。
海波。
老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掩饰不住的自豪。
你爸……贺老哥,他真不是个普通的警察啊。
老方抹了一把眼泪,看着贺海波,一字一顿地说:
咱们全他娘的误会他了。他哪是查什么烂尾楼啊。他三年前,就已经单枪匹马,在查这把省级保护伞了!
贺海波双手死死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着。
爸。你瞒得我好苦啊。
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走上那条死路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多孤独,又有多决绝?
你用命换来的这串数字,儿子今天,终于看懂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贺海波才缓缓放下双手。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凌厉杀气!
小杜!贺海波猛地站起身,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小杜条件反射般地站得笔直。
把这六个数字,跟之前截获的开曼群岛鸿运迁徙程序的底层代码进行交叉比对!看看万国权那二十九亿洗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用到这串数字做加密密钥!贺海波敏锐地抓住了这串数字的实战价值。
董君豪既然把这串数字当成自己的绝密标识,那就极有可能被用作海外资产的核心验证码!
小杜立刻坐下,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就在这时,贺海波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机,像是配合着这紧张的气氛一样,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老何的名字。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老何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沉稳,而是带着一种长途奔波后的急促,甚至能听到他那边呼啸的风声。
贺副队长。老何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老何,开曼的回函到了?贺海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老何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痛快,我刚从国家反洗钱中心出来,拿到了开曼金融监管局发来的绝密传真原件。
老何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xx-7301号信托基金,初始设立文件已经全部解密。
它的实际受益人,也就是持有这二十九亿赃款的最终老板。护照名字叫张秋华。而她在国内登记的配偶身份,正是原省政协副主席,董君豪!
轰!
机房里,老方和小杜听到这句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铁证!这回是连大洋彼岸官方盖了章的铁证!
不仅如此。老何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贺队,开曼方面提供了一份该信托账户的提款终极验证码。
贺海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父亲留下的卡片,呼吸几乎停滞了。
电话里,老何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串验证码:
那串验证码的后缀是……。
老方手里刚捡起来的军大衣,再次掉在了地上。
小杜敲击键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满脸见鬼的表情。
而贺海波,则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过他坚毅的脸庞。
对上了。
全对上了!
父亲三年前用命挖出来的这串数字,竟然真的是这笔跨国黑金的最终密钥!他用一张小小的卡片,在三年后的今天,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跨越了大洋彼岸,将这把省级保护伞,死死地钉在了案板上!
贺副队长。
老何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犹如擂响了最后的战鼓。
证据链彻底闭环!省委主要领导已经签字同意,中纪委专案组立刻对董君豪实施双规!我已经在赶往省城的高速上了!
老何厉声下令:
临海市局经侦支队,全体集合!立刻出动,会同省纪委,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