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罗兹瓦尔宅邸被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雷姆静静地伫立在走廊的阴影里，双手握着藏在女仆裙下那柄沉重的铁链流星锤，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渗入骨髓。
无论那个男人提出的理由听起来多么合理，他都在无死角地调查宅邸的人员、物资、道路和出入口。
可在雷姆看来，这些问题与袭击宅邸之前的侦察毫无区别。
雷姆无法允许这样危险的人继续留在爱蜜莉雅大人和姐姐身边。
即使她不现在就动手，至少今天晚上她得试探一下他。
倘若这个男人没什么异常，她就继续观察，假如他在夜间露出任何异常举动——
雷姆深吸一口气，将粗重的铁链绕着手臂缠紧，又用裙摆小心翼翼地遮住了后方的锤头。
从夜间十一点开始，她就守在门口。那个身上飘散着魔女余香的老头一直在房里翻动纸张。整整一个小时，走廊里只有冰冷的微风，陪伴她的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以及那持续不断、令人抓狂的纸张摩擦声。
钟表的嘀嗒声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放大，像是在对她的耐性进行残酷的折磨。
雷姆的脚趾在鞋里微微发麻，长时间维持着紧绷的姿势让她的双肩有些酸胀，她眨了眨有些发干的眼睛：“客人真是奇怪的作息呢。”
直到此刻，房间里终于传来了椅子脚摩擦地板的沉闷声响。
就是现在！
雷姆的眼神瞬间冰冷，裙摆下的铁链悄无声息地滑落半截，她的右臂微微绷紧，额心深处的魔力也随之躁动。但凡47的房间里出现任何不对劲的场景，她便能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将锤头甩进房间。
“刮”
面前的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身高接近一米九的47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宽阔的肩幅将屋子里射出的光线挡去了大半。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站在门口、身高只有一米五几的蓝发女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雷姆的鼻子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肥皂味与魔女余香交织的诡异气息。
雷姆僵在原地，背在身后的右手死死扣着铁链，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额前蓝色的刘海下，鬼族独角的魔力已经在皮下悄然汇聚——
“正好。”47垂眼看着她，顺手递出一叠涂满了大写字母和凌乱线条的纸张，“这里有的数字对不上。”
雷姆费力地仰着头，眼眶里泛着淡淡的血丝，声音因压抑杀意而有些沙哑：“……客人还没有休息？”
“没有。”
47见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铁链被裙摆和身体完全挡住，只能看出她的姿势略显僵硬。他以为这个女仆是在外面长时间站立等待，于是自顾自地说道：
“非常好。我喜欢主动工作的员工。进来，把第三页的采购损耗给我解释清楚。”
47背对着她走到桌前，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而房间里没有任何防备。
只要她现在放出锤头——
“补给记录显示每七天送来十二桶，但存货和消耗量对不上。”47站在书桌前，用粗糙的手指重重点向其中一排数字。
雷姆看着他宽阔毫无防备的后背，握着铁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开。
……不行，现在动手，如果杀不掉他，或者被他用诡异的手法反制，就会彻底失去继续调查的机会。
“其中一部分灯油……会送去禁书库附近的走廊。”雷姆压下心头的杀意，走上前，声音平复下来。
“报告里你没写。”
“因为那不属于主要活动区域。”
“任何消耗都得写进来。”47把笔推到她面前，“补上。”
雷姆解开缠在手臂上、已经有些发麻的铁链，让它重新悄悄藏回裙摆之下。随后，她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另一侧，拿起笔，开始修改第三页。
而这一改，就是漫长而痛苦的一个多小时。
深夜的寒气侵蚀着书房，桌上的灯火微微晃动。雷姆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地上下打架，视野里的那些王国文字和47写下的英文单词逐渐扭曲、重影。
“这几个东西谁用掉了？日期。”47冷不丁地在一旁开口。
“……是……雷姆用的……”雷姆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刺激着大脑。她强撑着倦意，在纸上一点一点补充着那些琐碎到令人发疯的细节。
大脑像是被灌了铅，原本清醒的杀意在持续的工作和困倦下，被一点点磨灭、淡化，最终变成了一片混沌。
等她终于重新核对完47要求的最后一个数字，窗外的月亮已经彻底偏向西侧，而困意已经把杀意冲淡了大半。
47终于将文件“啪”地一声合上。
“可以了。”他用平淡得令人恼火的语气宣布，“休息。”
雷姆站起身时，双腿甚至有些发软，眼前黑了黑，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怎么凭着本能走回卧室的。房间里，拉姆早已经安静地沉睡。雷姆看着姐姐平稳起伏的呼吸，解下身上那柄冰冷的流星锤放在床头。她决定先睡一会儿，等体力恢复、大脑清醒之后，再寻找下一次动手试探的机会。
这一闭上眼睛，她就再也没能睁开——一个深度昏睡。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笃、笃。”
门外传来了极其规律且毫无感情的敲门声。紧接着，是47那一如既往清醒的声音：
“雷姆。早餐之后继续工作。”
雷姆躺在床上，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窗外的晨光有些刺眼，她的头剧烈地抽痛着，浑身酸痛得像是刚和高阶魔兽搏斗了一整夜。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神从迷茫逐渐变成了空洞的杀意。
雷姆第一次开始极其认真地考虑——下一次，流星锤是不是应该在这个男人开口说话之前，就直接照着他的脑门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