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五分，47出现在厨房。
拉姆正披头散发地站在灶台前，那张本就缺乏干劲的脸上，因为过早起床而多出了一种近乎生无可恋的空洞。
她看着一锅尚未加热的汤。按照新的人员安排，厨房、清洁和客房整理都由她负责。
雷姆则必须继续为47提供各种各样的“离奇”报告。
“早餐不需要这个。”47看了一眼锅。
“客人没有询问拉姆的意见。”
“所以我不是在询问，我在下命令。”47将一张纸放在料理台上，上面画着几种极为简单的食物轮廓。
鸡蛋、肉片、薯块、面包。
“以后不用准备复杂的贵族食谱。”
“煎蛋完全熟透。培根或者肉同样，肉烤熟，不要有血。”
“薯块可以炸或者烤。”
“不要任何华丽的装饰，也不要奇怪的酱汁。”
拉姆看着那张纸。“奇怪的酱汁是指什么？”
“无法从外观判断成分的东西。”
“客人害怕酱汁袭击自己？”
“我只是不吃无法确认内容的食物。”
拉姆对47的食谱啧啧称奇，这些要求简单粗暴。不需要她把握精细火候。不需要她复杂调味，她不需要费心摆盘——只要把所有食材彻底加热，直到不存在任何生涩部分就可以。
这恰好绕过了拉姆不擅长精细烹饪的问题。
“拉姆明白了。”
她淡淡说道：“客人需要的是食物遭受充分破坏后的遗体。”
“熟透就行。”47转身准备离开。
“客人不吃早餐？”
“报告还没看完。”
“那么这些为谁准备？”
“所有人。”
“爱蜜莉雅大人平时并不吃这种东西。”
“其他人都可以保留原来的饮食，但不要为我单独准备复杂菜肴。”
拉姆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在走廊尽头。
“这是在节省厨房的时间吗？”雷姆正好从另一侧走进厨房。她已经换好了女仆装，只是眼下淡淡的阴影暴露了昨晚近乎不存在的睡眠。
“不是。”拉姆回答：“他只是对正常食物缺乏理解。”
两个多小时后。爱蜜莉雅坐在长桌前，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
肉块表面没有任何血色，也看不出酱汁与油脂。经过长时间炙烤，它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黑，整体呈现出一种坚实而稳定的状态。
爱蜜莉雅握住餐刀，小心地压了下去。
刀刃落在肉块表面，但是没有切开。
她稍微加重了力气。盘子与刀叉之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可那块肉依旧保持着完整形状，甚至连表面都没有明显变形。
就在刀锋缓慢陷入焦硬表层的瞬间，爱蜜莉雅的动作突然停住。
银色的刀刃。
被一点点划开的东西。
温热的鲜血从腹部涌出，顺着衣服向下流淌。
视野剧烈摇晃。
身体内部仿佛被冰冷的手掌搅动，某个黑发女人贴近她耳边，发出愉悦而疯狂的笑声。
——真漂亮。
——肚子里面，也是银色的吗？
“……！”
爱蜜莉雅猛地松开餐刀。
刀具撞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腹部，呼吸骤然变得凌乱。
那里现在完好无损，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可被艾尔莎切开腹部时，那种冰冷而黏腻的触感，却清晰得仿佛刚刚才发生过。
盘子里的肉块忽然变得难以下咽。哪怕它已经被烤得干燥坚硬，爱蜜莉雅还是感觉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根本不存在的血腥味。
她的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
“莉雅？”
帕克从她肩膀旁探出脑袋。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爱蜜莉雅缓慢放下按住腹部的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突然没有胃口。”
帕克狐疑地看了看她，又低头观察盘子里的东西。
“我觉得这很正常。这个好像不是食物。”
帕克伸出爪子，认真敲了敲肉块。
咚、咚，声音沉闷而扎实。
“比较像砖块之类的建筑材料。”
“拉姆已经完全按照客人的要求处理了。”拉姆站在餐桌旁，语气毫无波澜。“没有血，没有复杂调味，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柔软部分。”
听到“没有血”三个字，爱蜜莉雅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雷姆看着那块又干又硬的肉。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烹饪失误，而是对食材有计划的侮辱。
“姐姐，火候是不是稍微……”
“完全熟透。这是客人的原话。”
就在这时，47从餐厅外经过。
爱蜜莉雅像是看见了救星：“47。”她用餐刀敲了敲盘子里的肉，肉块发出闷响。“这个真的符合你的要求吗？”
47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平常：“很好。”
雷姆看向他。“很好？”
47又叉起一块烤薯。“不奇怪。”他看了一眼盘子里毫无装饰的食物。“简单、安全、可靠。”
帕克用爪子敲了敲那块肉。“它确实很可靠，从城墙上扔下去可能也不会损坏。”
47说：“如果爱蜜莉雅需要，那么就重新做一份。”
拉姆若有所思地望着47：“可惜拉姆现在不会做那些客人嗤之以鼻的食物。”
爱蜜莉雅摇头，即使换上原来的食物，她还是没胃口，于是表示自己暂时不需要吃饭。
拉姆原本以为这名客人只是拥有某种独特而难以理解的品位。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更加简单：他根本没有品位。
拉姆问：“客人以前也吃这种东西吗？”
“是的。”
“从食物来看，您的故乡经常发生战争。”
雷姆愣了一下。“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长期处于战争中的人，才会主动把食物加工成能够这样长期保存又难吃的军用口粮。”
47原本已经准备离开，闻言，他缓缓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拉姆，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亲自发动过战争？”
餐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47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不止一场。”
爱蜜莉雅忘记了腹部残留的幻痛，帕克也忘记继续敲打那块肉。
只有拉姆依旧面无表情。她看着47，沉默了两秒。“拉姆只是讽刺您的食物。”
“……”
“看来不小心问出了更加严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