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国带着刘长顺从库房领回新底座时，三车间外已经黑透了。
秦川站在炉顶平台上，借手电筒的光，把两根补偿导线重新压进铜端子下面。
方振国站在铁梯下拨动电位差计，盯着检流计的指针。
“回路导通正常，接触电阻归零。”
秦川合上新胶木盖，把铅封穿进锁孔，用压钳夹紧。
老赵拎着装有旧底座的证物袋站在梯口，等秦川从平台下来，才转身往保卫处走。
那颗退出三扣的压线螺丝没有被带走。
秦川把它留在原处，连着炉顶那圈被擦干净的煤灰，一起交给老赵拍照取证。
第二天清晨，北方锻造厂的广播喇叭连响三遍。
除了留守保温炉的司炉工和门岗，全厂中层以上干部、技术人员、车间班组长和骨干工人都被叫进了厂部大礼堂。
礼堂大门敞着，进来的人踩着化了一半的雪水，过道很快被鞋底带成一片泥。
一车间主任罗大成裹着羊皮袄，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刚把烟盒掏出来，旁边的三车间副主任便碰了碰他的胳膊，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秦川坐在东侧边座，军绿帆布包搁在脚边。
他翻动旧笔记本时，胸前那块蓝底白字的留厂察看牌跟着露出来。
陈兰芝和方振国坐在他旁边，老赵守着侧门，黑皮公文包横在膝盖上。
几天前，这座礼堂里还有人拿着秦川胸前的蓝牌，说五零四派来的巡回指导队管不了北锻的炉子。
如今三号成品库已经开封，王守仁停职待查，钱有亮也被保卫处从理化楼带走。
一车间那台用了八年的主加热炉，炉门上挂着计量室刚刷好的红牌。
罗大成把抽出一半的烟塞回烟盒，没再朝秦川看。
葛长庚从侧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表格。
他走到秦川身后坐下，纸张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川回过头。
“葛科长，五号退火炉的复测单送调度处了吗？”
葛长庚把表格压在腿上。
“送过去了，六五一零四批同炉次的库存件已经冻结。”
说完，他低头检查表格边角，纸边还沾着一小块没干透的油墨。
七点整，后台侧门推开。
马怀山穿着深灰中山装走上主席台，手里没有讲稿，只拎着一只掉漆的木制标本盒，腋下夹着三张硬卡纸。
木盒落在讲台上，礼堂里的说话声跟着停了。
马怀山双手撑住讲台边沿，把台下的人看了一遍。
“人齐了，今天不念稿，把这几天查出来的事摊开说。”
他打开木盒，取出一块带着钢印的金相切片。
“六五一零四批曲轴毛坯送到西部厂，靶场断了两根。”
切片落回盒里。
马怀山拿起计量室收来的仪表登记册。
“昨天，五零四借来的标准校验炉到了厂里。秦技师和方工带着计量室查了六台主炉，五台的读数对不上实测。”
他翻开登记册，大片空白的校验栏露在众人眼前。
“一车间一号炉高报七十度。热处理车间五号退火炉，表盘上是八百六十度，炉膛里只有七百四十度。”
后排热处理车间的几个班组长低下头。
陈兰芝翻开实验记录本，把写满数字的那页推到秦川面前。
秦川看见那行七百四十度，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马怀山把登记册压回讲台。
“这样的温度，钢锭里的粗晶退不掉。六五一零四批的十号、十一号毛坯，就在那台炉子上做过退火。”
他从木盒里取出另一块切片。
“金相室的钱有亮怕专列压在货场，把十号、十一号的真样藏进封存柜底，拿十月六号的旧样换进标本盒，报告照着别的样片填，合格章照样盖。”
理化室那边响起几声椅脚摩擦声。
有人把搪瓷缸往脚边挪了挪，动作轻得像怕碰响了什么。
马怀山把切片放回盒中，手掌压住盒盖。
“昨晚还有一件事。”
他朝礼堂西侧看去。
“第三车间三号炉停炉待校，有人爬到炉顶，用四寸平口改锥把热电偶接线盒的压线螺丝退了三扣。”
“炉子停着时，铜线还能搭住。水压机一开锤，接触就会断，表盘读数跟着往下掉。”
刘长顺坐在后排角落，搪瓷缸贴在膝盖旁，一直没有放下。
三车间的人都朝他那边看。
他把脸转向墙边，手掌在缸口上擦了两下。
马怀山合上登记册。
“炉温已经错了，毛坯也烧坏了。这样的料到了理化室，凭什么还能盖章？”
礼堂里没人接话。
马怀山翻开文件夹，把处理决定拿了出来。
“原生产副主任王守仁，停职检查，移交上级专案组。”
“金相室钱有亮开除厂籍，交保卫处并案侦办。”
“理化室主任和当班复核员记大过，扣发半年奖金。”
他翻过一页。
“计量室主任胡万林记过，留下来把全厂量具台账查清。”
靠墙坐着的胡万林听见自己的名字，怀里的登记册往下滑了一截。
他赶紧把册子抱稳，仍然没有抬头。
马怀山从腋下抽出三张硬卡纸，放到话筒旁。
“从今天起，锻造、热处理和粗加工车间停用只盖章、不留实测数的旧流转单。”
他拿起一张材料状态卡。
“材料进炉，填材料状态卡。”
第二张卡被他压到讲台上。
“设备开机，填设备状态卡。”
最后一张卡展开在众人面前。
“工序怎么做，做了多少道，谁操作，谁复核，写进锻造工艺过程卡。”
马怀山用手掌按住卡上的空格。
“司锤工填实测炉温，计量员留下仪表编号，墩粗做了几道，谁签字，都跟着毛坯走。”
“卡片缺一张，数据空一格，签字少一个，下道工序就把料退回来。调度处不排，成品库也不收。”
前排二号跨间的老周和孙大成对看了一眼。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横放在膝盖上。
礼堂后面响起一声嗤笑。
四车间老主任周德发把搪瓷缸放到椅背的小桌板上。
“北锻干了这么多年，靠的是炉子和锤子，什么时候靠一根毛坯挂三张卡了？”
他侧过身，话传给旁边几个人。
“司锤工得抄炉温，还得记仪表号。今天少出的料谁补？月底少一根，奖金又从谁手里扣？”
调度室副科长也开了口，视线朝秦川这边扫过来。
“人家五零四做精密光机，有一套测法。咱们北锻烧的是曲轴毛坯，炉子、锤子和料都不一样。”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再说，秦技师自己还挂着留厂察看牌。一个外厂来的技术员，替北锻定这么多规矩，车间以后听谁的？”
方振国手里的卡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刚要回头，秦川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川没有看后排，只低头翻开旧笔记本，找到五号炉的复测页。
那一页上，表盘读数、标准偶读数和炉号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留着陈兰芝的复核签字。
讲台上，马怀山看到了那张纸。
“周德发，你说填卡费事。”
周德发端起搪瓷缸，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马怀山拿起计量室登记册，翻到五号炉那一页。
“那你看看这个。五号炉的校验栏空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他把登记册转向台下。
“昨天一查，表盘比炉膛高了一百二十度。”
台下有人抬起头。
马怀山没有停在周德发身上。
“钱有亮把真切片藏进柜底，旧样放进盒里。三号炉的螺丝昨晚退了三扣，改锥印还在炉顶。”
他的手掌压住登记册。
“这些事，哪一件是填卡惹出来的？”
周德发张了张嘴，搪瓷缸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没有说出话来。
调度室副科长把脸转向过道，手里的文件夹翻了几下，里面没有一张能拿出来的纸。
马怀山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三张卡，把被压弯的边角重新抚平。
“今天开始，谁催着车间往下送料，先把炉号、仪表号和实测数写在卡上。”
“写不出来的，调度单留在我桌上。”
礼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马怀山抬眼看向后排。
“再有人拿‘外人’两个字挡事，就把他的调度单和签字权一并收回来。”
他的视线落到秦川胸前那块蓝牌上。
“秦技师挂着留厂察看牌，这件事厂里已经处理过。”
“他查到的炉温、切片和接线端子，谁有异议，拿自己的实测数来。”
“只说身份，不拿数据，今天就到这里。”
周德发把搪瓷缸放回椅背，缸底碰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泥水，再没有开口。
礼堂里重新有了暖气管道的声响。
马怀山把三张卡收拢，夹到仪表登记册上。
“这三张卡今天挂出去。”
“谁接料，谁开机，谁签字，都照卡上的数来。”
他说完便退到讲台后面。
广播喇叭里的电流声还没散，散会铃已经响了。
后排的人陆续起身，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片杂音。
罗大成把烟盒塞进羊皮袄里，从过道经过时，朝秦川点了点头。
周德发跟在他后面，脚步放得很快，经过秦川身边时没有抬眼。
老周等人走远，才把铅笔塞回口袋。
葛长庚抱着那摞表格，从后排走到秦川面前。
他把表格递过来，最上面那张已经被翻出了折痕。
秦川接住表格的一角。
密密麻麻的空格排在纸上，材料炉号、设备编号、测温数值和复核签字挨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填错位置。
葛长庚没有看那块留厂察看牌。
“秦技师，我想跟你们学怎么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