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门口的人已经散了，过道里只剩鞋底带进来的泥水味。
秦川还捏着那摞刚印好的表格，大拇指蹭过油墨，手上沾了一片黑。
葛长庚站在他面前，怀里除了白纸，还夹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新笔记本。
封皮没有写字，折角却已经压出一道硬印。
“礼堂人杂，去二号跨间的值班室吧。”
秦川把表格递回去，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一下。
“炉前刚退下来的底单还在那边，对着东西说，省得只看空格。”
葛长庚接住表格，把新本子压在上面，跟着他往外走。
刘宗恒夹着讲义，落在两人后面。
葛长庚前天见到秦川时，连他胸前那块留厂察看牌都没多看。
那时他端着搪瓷缸，只说北锻有北锻的章程，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几天里，五号退火炉差了一百二十度，金相室的真切片从封存柜底翻了出来，三号炉顶还留下了平口改锥的撬痕。
那几张盖着合格红章的汇总表，摊在实测数旁边，已经没法替谁解释。
葛长庚低头走着，皮鞋踩碎了路边的薄冰。
八年里，他把车间的签字，理化室的印章和自己的汇总笔迹，看成一条完整流程。
炉顶那颗退了三扣的螺丝，交到了保卫处。
他才看清中间缺了多少东西。
二号跨间外的风正往脸上刮。
葛长庚推开值班室的木门，煤火气迎面扑来。
屋里没人，老周和孙大成都在炉前盯着第二批料。
长条木桌上，还留着昨晚校表用过的半截粉笔。
秦川把帆布包放到长凳上，手掌从桌面抹过去，煤灰聚成一小堆。
葛长庚把表格放在桌角，双手捧起新本子，翻开第一页。
钢笔帽旋开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以前收上来的大表，我现在看一页就头疼。”
“越往后翻，空格越多。”
他抬头看秦川。
“秦技师，你给我说个能写到纸上的办法。”
“技术科得知道哪一格能退，哪一格得追。”
秦川取出那半截磨秃的短铅笔，拉过一张《锻造工艺状态卡》样表。
“拿一根料对着填，别先看整张表。”
“哪儿没有数，很快就露出来了。”
他用铅笔尾端点了点材料栏。
“西部厂那三台样机，曲轴和轴瓦都在公差里。”
“装上去一跑热试，油压还是往下掉。”
葛长庚的笔尖落在纸上。
秦川翻开旧笔记本，找到那页记录。
“后来把实际配合摊开，才发现两边都贴着边。”
“装配单只写合格，剩下多少间隙，没人说得清。”
葛长庚写下两行，又把笔停在半空。
“材料状态卡不能只写钢锭炉号？”
“炉号要写。”
“三号库停了多久，进炉前料面有没有冷缩纹，料头切了多长，也得留下。”
秦川把铅笔横在表格上。
“能量的先填数。”
“量不出来的地方留空，别拿一句合格盖过去。”
葛长庚低头记下，笔尖刮过纸面。
“车间要是拿设备皮实当借口呢？”
他仍看着本子，手里的笔却压重了些。
“设备毛病最容易被藏进工艺里。”
秦川把水压机蓄势器掉压的记录页摊开。
“万吨水压机开机前，主缸压力和蓄势器液位都得看。”
“中途掉压，哪怕尺寸最后压出来，掉压的时间和数值也要写进备注。”
他的铅笔落到那道铅笔痕上。
“到了粗车车间，吃刀量一变，没人能凭一句合格判断问题从哪里来的。”
葛长庚的笔停住了。
前天孙大成报蓄势器掉压时，他先想到的是排产要少出几根。
那道记录要是没留下，料进了五号退火炉，后面还得添一笔糊涂账。
他在新本子上画了个方框，把不能只填结论写进去。
刘宗恒一直站在桌边翻样表。
听到这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葛科长，卡能把责任留下，数据怎么采，也得写清楚。”
他重新戴好眼镜，指向表格里的测温栏。
“北锻的人习惯看火色，那是炉前经验，不能拿来替代受控读数。”
刘宗恒接过短铅笔，在空白处画出一条升温线。
“测点在哪里，什么时候读，手里的热电偶有没有过校验期，都得写在卡上。”
葛长庚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保温两小时，只记刚到温的读数，够不够？”
“进保温期记一次，满一小时记一次，出炉前再记一次。”
刘宗恒在曲线上点出三个位置。
“少了其中一处，或者热电偶过了校验期，这一栏就退回重测。”
葛长庚照着曲线画进本子，又在旁边划出几格，标上读数时间。
钢笔水下得太多，纸背透出蓝黑的墨迹。
“中途煤气不稳，司炉工偷偷加火抢工，卡上照样填够了数，技术科上哪儿查？”
葛长庚把笔搁在桌边，望向秦川。
秦川摸到口袋里的旧卡尺，手停了一下，又把手拿出来。
他将三张卡摆到桌上，抽出其中一张递给葛长庚。
“司锤工接料的时候核炉温，数没填全，料就留在炉前。”
葛长庚接过卡，翻到背面。
秦川指着备注栏。
“炉温掉了五十分钟，司炉工没写待回炉，司锤工接料时也没查。”
“后头压不出尺寸，两边的记录都得找。”
他把工艺过程卡推过去。
“少了一道墩粗，热处理车间看见记录不全，就退回来。”
“理化室也别接。”
葛长庚把两张卡并在一起，沿着签字栏看了很久。
“接料的人签过字，回头又说没看见，料已经进了下一道呢？”
秦川把卡翻回来，露出背面的竖格。
“签过字的要查。”
“前头少压的那道也还在，不能一转手就全算到接料人头上。”
葛长庚拿起笔，在交接处画了几条线，又划掉其中一条。
窗外传来水压机的闷响，桌上的半截粉笔滚到纸边，拖出一道白印。
过去技术科收的是汇总大表。
出了问题，车间往调度处推，调度处再来找技术科。
葛长庚翻过手里的状态卡，签字栏挨着实测数，旁边还有退料位置。
哪一步没做完，卡就停在哪一步。
孟广才夜里偷看的试行总结，圈走的也是炉温，仪表和交接处的几道界限。
葛长庚在本子上画出几条相连的线，钢笔忽然断了墨。
他在纸上划了两下，拧开笔杆去挤胶管，蓝黑墨水沾到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也蹭出一道墨痕，这才伸手去拿桌边的擦布。
钢笔仍然写不出来。
葛长庚从兜里摸出一支削好的木铅笔，接着往下记。
几页纸很快写满了字。
表格被挤到旁边，歪了一点，格子却画得齐整。
秦川站在桌边，看着葛长庚把设备编号重新填进格子。
他想起在五零四磨棱镜的夜里，旧笔记本也摊在机床旁。
磨料换过几回，压重改过几回，温度升到哪里要停，铅笔字擦了又写，纸面磨得起毛。
那时候假证的事还压在他身上。
他总担心哪天自己被清退，留下的活没人接得上。
后来刘二娃跟着填卡，许成山拿放大镜核过瓦背暗记，严福全也在装配单上签了字。
秦川没再把所有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
葛长庚把一张空白卡摊在桌上，照着自己的笔记填设备编号，写到一半，又翻回前页。
秦川凑过去看，才发现那处编号和旁边的炉号挤在一起，换个人填，很容易看串行。
他用铅笔在空格边画了一道线。
葛长庚把这处也记进本子，翻回前面，逐页核对刚才写下的内容。
“秦技师，你再看看，交接的地方我有没有漏掉。”
秦川接过本子，翻得比他慢。
炉温采集点写在前面，蓄势器掉压的备注挨着工序栏，金相留样和量具过期挂红牌的处置也都记了下来。
他把本子递回去。
“这几处记上了。”
“设备状态还得请方工再过一遍。”
葛长庚接过去，在设备编号旁画了个记号。
秦川收起短铅笔，又想起柴油机厂那次返工。
“上回漏记了气阀研磨间隙，后来连拆三台样机，找那道记录费了不少工夫。”
葛长庚托着本子，看了片刻。
“六五一零四批还冻在库里。”
“谁催我放料，我就把这本摊给他看。”
他说完，把木铅笔夹进书脊，合上牛皮纸封面。
秦川的视线落在那支铅笔上。
葛长庚平日在办公室用钢笔，这支木铅笔的笔身已经磨亮，沾着一层铅灰。
他的手也没洗干净，中指旁磨出了一小片硬皮，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葛长庚把本子夹到怀里，铅笔从书脊滑出来，落在了表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