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天没亮,城北。
石越带了八个人,还带了一个孩子。
贺三的脚上包着布,走得慢,可路认得。
出了北门往西,绕过两道荒坡,他指着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坎停住:“从这儿过去,坡背后就是。”
“你在这儿等着。”
“我认得路。”孩子往前挪了半步。
“你认得路,就够了。”石越把他交给后头一个人,“把他送到官道口那家茶摊上,给一碗热的。”
过了土坎,坡背后果然是一片洼地。
一座废土窑蹲在洼地西头,窑口塌了,窑身上长着枯草。
窑前的平地上摊着一大片炭,堆成两堆,一堆高的,一堆矮的。
炭堆边上停着四辆车,车板空着,苇席搭在车辕上,只有一个人在装车。
那人穿着短袄,头上包着布巾,一锹一锹往车上倒炭。
倒两锹,直起腰来歇一歇,再倒两锹。
石越趴在坡沿上看了半炷香,四面都看过了,窑里没烟,窝棚里没动静,炭堆后头没有第二个人。
老何趴在他旁边,把那四辆车从头看到尾。
“车板压得低。”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四辆车装的是炭,车板不该压成这样。”
“你是说底下还有东西?”
“说不准。”老何眯着眼,“炭是松的,铁是沉的。装炭的车走过去,辙应浅,你看那四道辙,比炭深。”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
三个人从东边压下去,三个人绕到西边堵窑口,石越带着两个从正面走。
装车的人听见背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扔下锹就往炭堆后头跑。
他没跑出三步,石越从侧面扑上去,一脚扫在他膝弯上,人摔进炭里,两只手被反剪过去。
“别杀我!”那人整个脸埋在炭灰里,“我就是拉车的!”
石越把他的手反着按住,另一只手掰开他的下巴,往里摸了一圈。
牙后头、腮帮子内侧,都是平的,这是头一个嘴里没有东西的人。
那人被他掰得直翻白眼,等石越把手抽出来,浑身都在抖。
“谁叫你来的?”
“一个......一个后生。”他喘着气,“前天夜里来的,给了两吊钱,让我今天把这四车炭拉到城北去。”
“就你一个人?”
“本来有四个人。”他往窑口那边指了指,“昨天早上,另外三个被叫走了,说别处有活。就剩我一个。”
“后生什么样?”
“天太黑,隔着门说的。”他咽了口唾沫,“个子不高,说话慢。”
“钱是怎么给你的?”
“从门缝里递出来的。”他抬了下手,“戴着手套,手指头没露出来。”
“拉到城北哪儿?”
“一家车行。”他想了想,“木牌上写着昌顺。”
石越让人把他捆了,自己走到炭堆跟前。
那两堆炭看着差不多,一堆新一些,一堆旧一些,他让人把旧的那堆往外扒。
扒到一半,锹头碰到了硬东西,声音不脆,是闷的。
石越让人停手,自己蹲下去用手扒。
上面两层炭是松的,底下压得实,一层压着一层,跟压实过的谷仓一样。
扒到第三层,手指头碰到的是铁的凉,再往外清开半尺,露出来一排捆着的铁。
铁捆成一捆一捆,用草绳勒着,铁头上都刻着字。
石越蹲下去,把最上头那一捆的绳子解开,抽出两截来对着光看。
甲字。
他让人把这边全清开,自己绕到炭堆另一头去。
底下码着二十几捆,捆与捆之间垫着干草。
最里头靠着一只木箱,箱板窄,四角包着铁皮,跟他在城北庄子里数过的那一种一样。
“炭堆底下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不知道!”被捆着的人叫起来,“我来的时候就堆着了,我就管装车!”
“前天夜里你在这儿吗?”
“在。”他的声音低下去,“前天夜里来了两个人,还带了个孩子。”
石越的手停在铁上。
“什么样的孩子?”
“十四上下。”那人想了想,“腿上带着伤,走路一拐一拐的。”
“人呢?”
“昨天天没亮,那两个人就走了。”他朝窑口努了努嘴,“孩子也没了。”
“你怎么知道人没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去窑里看过。”他咽了口唾沫,“里头没人,地上有草。”
石越在炭堆边上站着,没有动。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那人抬起头,“都在城里,小的那个才三岁。”
石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那孩子走了一夜,又走了一白天。
也就是说,贺三从这条路上出去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让人把那二十几捆铁从炭底下起出来,一捆一捆码进窑里靠墙的干处,用草席盖上,炭照原样堆回去,上头拍平。
靠里头那只木箱,他让人连箱带草绳抬上车,一起带回去。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
回城的路上,石越让人把那个车夫捆在最后一辆车上,自己走在头一辆车边上。
贺三说的只有车轱辘,那孩子在坡上跑出去的时候,只看得见上头那一层炭。
戌时,御书房。
“炭底下是铁。”石越站在案前,“二十几捆,都有甲字。还有一只木箱,跟城北庄子里那两只是一样的。臣把铁起了出来,码在窑里,炭照原样堆回去了。”
“炭是烧炉子的,铁是打进箭头里的,他把两样东西堆在一处,是等着一起往炉子里送。”
“陛下,那处土窑里的炭,臣让人守着。”
“守着。”况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那个车夫呢?”
“捆在外头车上。他嘴里没有东西,问什么说什么。”
“他不是他们的人。”况珩说,“问完了,放他回家,派两个人远远跟着。”
“他说明天要拉到哪儿?”
“城北昌顺车行。”石越顿了一下,“陛下,明日要不要拦下来?”
况珩看着他,指头在案上停了停,才开口。
“上个月那十二车铁,也是从北门走的。”他把案上那本册子摊平,“铁从北门出去,炭从北门进来。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不止一回了。”
“不拦。”他把手收回来,“炭照原样送过去,路照走,赶车的人换成你的。”
“那铁呢?”
“铁入库。”况珩说,“他等的是铁,来的只有炭。他自己会来问。”
石越抬起头。
“他要是卸了货就换车呢?”
“换了更好。”况珩把案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他换一次车,朕就多知道一处院子。他的车走他的路,车上坐朕的人。”
石越应下,退到门口。
“石越。”
“臣在。”
“那二十几捆铁,一捆一捆过秤,称完了报个数上来。”况珩把灯挪近了半寸,“朕要知道他这半个月,往那个院子里送过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