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上午,城北。
四辆车从北边那条路上下来,车辕上钉着西窑的木牌,车上盖着苇席,压得实。
赶头一辆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兵,第二辆是石越。
他把帽檐压到眉毛,脸上抹了一把炭灰,手背上也抹了,只在指缝里留出一点白。
他从前扮过脚夫,扮过拉车的,扮得像不像,他自己心里清楚。
今天要进的是人家的后院,出来以后还得有人记得他这张脸是黑的。
昨夜他把差事排了两遍,头一辆车让底下人赶,他自己赶第二辆。
别人进去,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凭回来一张嘴说,他要那一眼。
车行在前头,临街三间门面,门口停着两辆空车,有客来雇车,伙计迎上去招呼。
头一辆车在门口停了停,一个伙计从院里出来,把车往旁边一指。
“后门进。”
后门在一条窄巷里,门板半开。
四辆车一辆一辆赶进去,车轮压过门槛的时候,石越把缰绳收了一下,让车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车,都靠墙排着,靠东头有三辆盖着苇席,席子底下压得实。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正屋出来,四十上下,短须,袖子挽到肘上。
他不问话,先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到第二辆车边上停下,从墙上取下一根铁钩子。
那是根一尺来长的钩子,头上弯着,他抬手把苇席揭开一角,把钩子顺着车板缝往下捅。
捅第一辆,捅到底。
第二辆,还是到底。
第三辆,第四辆,一样。
钩子抽出来,他在手里掂了掂,才抬头看这四个人。
“就这些?”
“就这些。”石越低着头答,“四车,按单子上的数。”
管事没有说话,他把钩子挂回墙上,走到车后头,把四个人的脸一个一个看过来。
看到石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石越把眼垂下去,伸手拉紧了车上的绳子。
“你们几个是哪儿的?”
“西窑的。”石越的声音压得粗,“替人赶车。”
“原来赶车的四个呢?”
“管事的说别处有活,把他们叫走了。”石越把那句话照原样说出来,“让我们来顶这一趟。”
管事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卸东墙角。”管事把袖子放下来,“席子别揭,一件也别动。”
四个人开始卸车,石越搬得比谁都慢,正好看见后院的门开着,能看见前头铺面里两个伙计在给客人套牲口。
炭卸完,管事让人把四辆车赶到院子西头去,自己转身进了正屋。
石越把最后一筐炭放下,直起腰的时候,眼角瞥见后门那儿有个人影。
一个伙计从后门出去了,走得很快,手里空着。
出了巷子,石越把缰绳交给手下,自己往那家卖车套的铺子里走。
铺子对街,正对着车行的后巷口,跟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在铺子里等着。
“去了哪儿?”
“过了两条街,进了一家当铺。”那人说得很快,“招牌上写着聚和两个字。进去待了一盏茶,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是空的,又回去了。”
“当铺是他去的第几家?”
“就一家。”
石越把这个记在心里。
午后,他就坐在那家卖车套的铺子里,一直到天快黑。
那个管事捅车板的样子,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一句多的话都没问,上手就捅,捅完四辆,脸才变。
也就是说,他知道底下该有什么,他只知道该有什么,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来路。
来车行雇车的人进进出出,后巷里再没有人出去。
掌灯之前,巷口来了一辆青篷车,在离后门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车上下来一个人。
石越往下坐了坐,把脸藏在铺子的窗影里。
那人没有进院,他站在后门外头,隔着门板跟里头说了几句话。
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开门的人露了半边身子,说了三四句,又把门合上。
那人回到车上,车走了,从下车到上车,他没有迈进那道门一步。
石越在那家铺子里又坐了一刻,把车行的后门、当铺的方向、那辆青篷车的样式,一样一样记在手记上。
戌时,御书房。
“四辆车进了后院。”石越站在案前,“管事拿了根铁钩子,挨着车板缝捅到底,一句多的话没说,只问了一句,就这些。”
“你怎么答的?”
“我说就这些。”
况珩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又合上。
“他知道铁没了。”他说,“他一个下午没出门,也没有把炭挪走。”
“是。四车炭卸在东墙角,席子都没揭。”
“东墙根那三辆车呢?”
“臣摸过一辆,席子底下是空车板。”
况珩把这两句话摆在一处:炭卸下不挪,空车盖着席子等在那里。
“他不挪,是因为他还等着用。”况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一炉子要烧,缺的不是铁,是炭。铁他可以再找,炭他等不起。”
“陛下,后巷里出去过一个伙计,去了两条街外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聚和。”
“当铺是个什么去处?”
“送信的。”石越顿了一下,“臣看那伙计进去待了一盏茶,空手出来。当铺收的是死当,做的是活钱,最方便留一句话。”
况珩把这句记下了。
“掌灯前呢?”
“来了一辆青篷车。”石越说,“车上下来一个人,站在后门外头说了一炷香的话,没有进门。”
况珩抬起头。
“没有进门?”
“一步也没有迈进。”
况珩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案上那本册子往里推了半寸,看着窗外。
“明日派人守着聚和。”他说,“进去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先不动手。”
“是。”
“那四车炭那边,也留人。”
“臣留了两个。”
小六子这时候进来添灯,添完没有退,站在案边等了一会儿。
“陛下。”
“说。”
“城墙根那处作坊,今夜没有冒烟。”
况珩的手停在册子上。
“什么时候断的?”
“今儿后晌就没见烟。”小六子低着头,“守在那头的人以为是阴天看不真切,到了掌灯,炉口是黑的。”
那处作坊是他亲眼让人画进舆图的:一丈来高的土炉,炉口的铁皮,地上码着的草绳捆,两只没有盖的空木箱。
入冬以来,那点烟就没断过。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跟前,手指落在城西城墙根那一小块上。
“铁没到,炭他还不肯动,炉子先灭。”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按了按,“他不是要收摊。”
“陛下?”
“他是要换一处烧。”况珩把手收回来,“明日把城外的窑、城内靠城墙的废地,房契地契一份一份调来。他要新起一座炉子,得先有一块地方。”
“先挑这半年里换过主的。”他补了一句,“新起的炉子,不会在老地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