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里的灯从午后就挂出来,一直挂到御苑门口的影壁,凤仪宫那一处也亮着,隔着两道墙,能看见一片暖黄。
席上摆得简单,只几样糕点,一壶酒,几盏桂花汤。
况珩和沈令仪并肩坐在灯下,看内侍们把一盏走马灯转起来。
“开闸头几日过了,朕准备去闸上走一趟。”况珩道。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酒壶往他那边挪:“几个人?”
“石越带人先过去,不惊动闸上的人。”
“臣妾给您备一件旧棉袍,库里正好有几件前年的,正显低调。”
况珩觉着关乎自己的事,都能被沈令仪考虑得很周全,会心地笑了。
内侍端来一盘点心,盘底压着几张灯谜纸条,况珩抽了一张念出来:“外面一层纸,里头一点火,白天不出门,夜里墙上坐。”
席上几位猜了半晌,都没猜着。
“是灯。”况珩把纸条递给小六子,“拿去挂在灯下,猜着的有赏。”
正月十六,天没亮,通济闸外就已经排了三十几条船。
雾贴在水面上,船头的灯一盏一盏,从闸口一直排到下游拐弯的地方。
岸上蹲着等活的短工,怀里抱着扁担,谁家的船一叫号,就有人站起来。
老闸吏提着灯笼沿闸墙走,走一段喊一个船号,报到的船把灯挑高一下,算是应了。
穆观澜站在岸上,手里捏着今日的申报册。
“今日报上来多少条?”
“报到今日的是六十八条。”老闸吏翻着册子,“泰和十一条,都在里头。”
“头一条是哪家的?”
“头三条都是本地的小船。”老闸吏抬手往闸里指,“一条运炭,一条是菜还有一条装的棉布,三张纸齐,吃水也对。”
穆观澜看着那三条船一条一条过了闸,第一条的船主验完票,往岸上拱了拱手,催着伙计把船撑进去,前后没有一炷香。
水手营的新人接了尺子下去量,量到一半被老闸吏按住手腕。
“尺子贴船帮,别贴水面。”老闸吏道,“水一晃,你就量虚了。”
新人重新量了一遍,报的数跟老闸吏报的一样。
“第四条。”老闸吏道,“泰和,五百石,粮,天亮前到的。”
穆观澜顺着那条船看过去,船头插着泰和的旗,吃水很沉,船头翘着一点。
钱四海说过,泰和秋后有一条空船往北走,压舱石装得极足。
“放进来。”
号房前摆着一张桌子,票根匣的铜锁已经开了。
书吏把三张纸摊开,一张一张核验,船籍上是船主、船号、籍贯,引票上是这一段水路的去处,仓单上则写着五百,粮。
“确实是粮。”书吏抬头,“核过了。”
船主四十上下,穿一件半新的靛蓝短袄,听见这一句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里的茶盏递过来。
“大人辛苦,小的这条船前天就报了,在这儿排了两日,粮要往北边去,误了期不好交代。”
穆观澜没有接茶。
“先看吃水。”
老闸吏从号房里取出一根刻了寸的竹尺,蹲到岸边,贴着船帮的水线量了一遍。
穆观澜听完尺上的数,又看了一遍船身,眉头皱了起来:
“票上五百石,这条船现在吃水深了一寸半。”
“大人慧眼,那是压舱石压的。”船主答得很快,“春汛前水急,小的多压了些石头。”
“是吗?”穆观澜冷笑一声,“五百粮本身就是分量,你往舱里再添石头,图什么?”
船主的笑僵住了,没接话。
“把舱上的席子全部掀开!”穆观澜大喝一声。
几名闸吏催着船员把油布和席子卷起来,底下是一层平整的粮。
老闸吏拿一根通心竹探插下去,插到粮底,抽出来,又蹲下去量了一遍水线。
“粮面比五百石该有的高出四寸。”他回禀道。
“五百石该吃几分水,我有数。”穆观澜看着船主,语气越来越冷,“闸上量水,一寸是两千斤上下,这一寸半,便是三千斤的分量,打开舱板让本官看看你的压舱石。”
船主脸上的笑还挂着,手却往袖子里缩了缩。
“大人要看,小的开半舱给大人看,半舱一目了然,也不耽误后头的船。”
“别废话,开全舱!”
书吏握着笔没有动,抬眼看了看穆观澜。
“记。”穆观澜道,“今日第四条,泰和,五百石,粮,仓单不实,开全舱。”
书吏低下头,把这一行写进当日流水簿。
“大人。”船主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小的这条船,向来是给贵人运粮的。穆大人是刚到闸上的,有些话小的不好说,可您上头的人,总归是认得小的的。”
“哼!你在威胁本官?本官上头是陛下,是法度,”穆观澜往船上一指,“水手营何在?!”
“在!”岸上冲出一队兵丁,拿刀执杖,意气风发。
“上船,搬粮!”
水手营上来十几个人,把舱里的粮一筐一筐往外挑,岸上摆开一大片竹席,挑出来的粮倒在席上,堆起一个小丘。
日头出来,雾散了一半,排队等闸的船主都往这边看,有几个干脆下了船,站在岸上指指点点起来。
船主身边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趁人都朝岸上看,他伸手去掀舱角压着的一块油布,被水手营的人一把按住手腕。
伙计脸色一白,把手缩了回去。
“大人,这都是粮,动不得!”船主忽然抬高声音,“大人要开舱,小的认,可粮少了、霉了,算谁的?”
“不用担心,本官与你立下字据,粮少一粒,算本官的。”
书吏取来纸笔,写了字据,让两下按了手印。
挑了一炷香,最上头那一层粮挪开一尺多。
露出来的是一层木板,木板颜色比别处都新,木纹还带着碴,钉子也没锈。
穆观澜蹲下去,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
“撬开!”
木板起开,底下黑着一片,有人把灯笼探进去,照见三辆车,车上尽是铁。
取出铁块细看,每一块都刻着字号。
“甲字。”老闸吏念出声,“甲字第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船户挤到前头,眯着眼看了看铁上的字,回头跟人说:“到底是大商号,我这条船在江上走了三十年,舱里装过粮,装过盐,真没敢装过铁。”
铁锭一件件抬上岸,过了秤。
“一车一千斤上下,三车正好三千斤,跟这一寸半的水,对上了。”闸吏向着穆观澜拱手道。
船主的腿一软,坐在了跳板上。
“本官且问你,这铁是谁的?”穆观澜怒视船主。
“小的只管运。”船主的声音抖着,“旁的真的一概不知啊,大人。”
“不知?那你进号房里慢慢想,”穆观澜朝水手营抬了下巴,“票根收了,贴官封锁船,人押进去,先不问话,任何人不得接近。”
“船上那个伙计也拿了,”他想想又添了一句,“开舱前他动过舱角的油布,把他与船主分开关押。”
“大人!”船主在跳板上直起身哀求道,“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放过小的......”
“船是你的,”穆观澜对着水手营的人摆了摆手,“知与不知,你私贩原铁都已触犯了律法,本官依律办事,想被放过还得看你认罪的态度如何,带走。”
搬出来的粮还堆在岸上,穆观澜让人取油布盖上,四角压了石头。
围看的船主们散了,有个船主走回自己船上,回头跟伙计说了一句:“返回去把多装的都卸了。”
穆观澜没有去号房,他依旧站在岸边,看着后头那一长串船,还有泰和的船在其中。
“一条一条放,都放进来。”
午后,他回到值房写奏报,把上午发生的事详尽地写了下来,末尾补了一句:
“三千斤铁,票根俱全,请陛下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