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宫里守岁。
这是况珩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前世过年,他多半是一个人,桌上一台电视,锅里一碗面,电视里的人在笑,他就跟着笑两声,笑完关灯睡觉。
今夜御苑里几百盏灯一齐点着,照得池水发亮,他坐在最上头,反倒觉得心里有点空。
席上按位分坐,皇后在最前,往下是淑妃、德妃、白才人、卫婕妤、钱才人,凤仪宫的位子照旧空着。
先上的是屠苏酒,按老规矩,先幼后长。
内侍捧着小盏送到各席,年纪最小的先饮,皇长子况玑捧着盏喝了一口,皱着眉把盏推开,席上笑了一片。
沈令仪把自己的盏往况珩那边挪了挪:“陛下今日可以少饮些,前头还有一夜。”
“哈哈哈,今夜守岁,谁都不许早走。”况珩把那盏一口喝了,“朕要看着这一屋人守到天亮。”
守岁到二更,各宫献节礼。
德妃献的是一本账,记的是她这一房减下来的份例折了多少银、送到了哪里。
淑妃献的是一坛酒,说是她自己盯着酿的,钱才人献的是一张船图,图上是她家今年新添的三条新型漕船。
轮到卫缨,她只递上来一幅字,写的是“山河无恙”四个字。
况珩看了一眼,让人挂在了御书房的墙上。
三更时分,况珩让小六子把内廷的名籍抱上来,当着各宫的面翻了两页。
“这本册子上的人,今夜都有赏,一个不许漏。浣衣局、涤濯房、供炭处,各按册发。守岁的、看炉子的、扫院子的,都算。”
小六子应下,殿外很快响起一片谢恩声,隔着帐子都能听见。
凤仪宫那一处,况珩也点了点道:“照例送。”
“凤仪宫在禁足,按律……”小六子低声提醒。
“禁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份例。”况珩摆手道,“她宫里的花灯,今夜也点上。”
守岁的后半程,况珩出了殿,在廊下走了一圈。
浣衣局的老婆子们挤在一间偏屋里守岁,每人手里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宫里分的汤饼,热气腾腾。
她们见了他,慌得就要跪,况珩笑着摆了摆手,让她们接着吃。
有本册子摊在窗台上,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名字。
况珩看见其中一个名字,正是前几日在浣衣局挑出来的那三十八个之一,再往上翻一页,还有涤濯房那个老内侍,就是说过“没人叫过他名字”的那位。
“今夜这册子上的人,都在么?”他问小六子。
“都在。”小六子回道,“有家的回家守岁,没家的就在宫里,一处也没少。”
守岁到后半夜,席上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况珩和沈令仪。
“去年这时候。”沈令仪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臣妾以为陛下活不过三月。”
“那今年呢?”况珩好奇道。
“今年臣妾,憧憬明年。”
况珩笑了,他把手伸到炭盆上烤了烤,没有说话。
晨钟响起,就是正旦。
初一清早,含元殿上大朝,百官朝贺。
勋贵在前,御史台在中,六部九寺按班列站满一殿,殿外的爆竹从天没亮响到日头出来。
曹焕领着头一排,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裴照的贺表是从雁回关加急送来的,表上只写了一句话,去岁无恙,来年安康。
况珩把这句话念给满殿的人听,殿上安静了一息。
户部也报了去年的岁入,比之前年多了十一万两,多出来的那十万两,一半是隐户入了册,一半是抄没与追赃。
“新年新气象,”况珩朗声道,“望诸卿共勉。”
闻人策出班说了一句:“陛下圣明,臣在朝四十年,头一回见年账上略有盈余!”
御史台也有人递贺表,表里夹了一句:“边防之费浩繁,宜息兵养民。”
况珩听完,没有生气,只问了一句:“北燕边市上的铁买卖,停了吗?”
递表的御史答不上来。
“这一年的太平,是边境将士用血肉替朕守的。然北燕亡我之心未死,西、南诸国虎视眈眈,东海倭人屡犯海禁。你们让朕息兵?”
说这句话的时候,况珩朝御史台的班列扫了一眼。
那位知杂御史站在第三排,头低着,手里的笏板握得很紧。
“兵不强,则国不强!息兵可以,何时我之利船快马踏破北疆,何时万邦来朝,朕自会考虑此事,往后此番动摇国本军心之言,无须再提!”
训完话,他想说一句“新年快乐”,话到嘴边,改成了:“元正之庆,愿卿等与朕同保这新一年的太平!”
众臣高声应和,殿外爆竹又响了一阵。
初一午后,城里十分热闹。
西市的年货摊从街口摆到街尾,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桃符的挤在一处。
有几个摊子前排到巷口,队里站着义庄的孩子,一人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巡城的差役沿街走,看见哪家的火盆靠柴堆太近,就替人挪开两尺,一整天,京城没有一处火警。
今年新贴的桃符上,字跟往年不同,不少人家写的是“人丁”。
京兆府的差役问过,说是普查录了名,家里添了人,就该把这两个字写上。
城南的官学里,孩子们排着队给先生磕头。
柳念磕完头,被先生叫住,让她把宫里赏的糕点与同学们分了。
义庄还没入学的孩子,年前添了新棉衣,初一这天穿出来,站在坡上晒太阳。
看庄的老汉笑盈盈拿着糖果,散给他们。
闸上这日也没关着,穆观澜留了二十个人轮值,其余的全放了假。
他站在闸口看了看江面,江上一条船都没有,只有水声。
“初六开闸,十六才是大日子。”他跟值班的交代,“这半月,把那三家的册子再对一遍。”
傍晚,宫里摆席,况珩宣了几位近臣入宫。
况珩在席上问了一句:“泰和那三家,报的船期何时起?”
穆观澜停箸回话:“船期都报在十六以后。”
“嗯,是时候检验你这两月成果了。”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况珩把酒盏放下,看着满院的灯。
前世过年的夜里,他站在阳台上看过那座城市的烟花,一串一串在天上绽放,开完就没了。
烟花易冷,华丽转瞬消弭,宫灯温润,有心便能长明。
“陛下笑什么?”小六子问。
“朕在想,这里也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