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浓稠的墨汁,自天边边角处汹涌蔓延,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微光,直至将天地完全笼罩。
南渡困意如潮,在这沉沉夜色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夏蝉不知疲倦,依旧在枝头嘶鸣着,诉说着夜的寂寥。
因为头发被野草蹭的散乱不堪,南渡发间的那支竹簪“当啷”一声掉落泥地,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泛起层层波澜,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竹簪里的灵体似乎也被摔疼,不满的嘟哝了几句,可一看见身边人那没心没肺的昏睡样,说又说不得,怨也怨不得,便气的不打一处来,于是只能彰显存在感一样发了一阵萤火虫般的荧光,随后又不甘的灭了下去。
少女翻了个身,衣角被蹭的皱了起来,沾上些许草屑,依旧在无边际梦境里盘旋。
暮色似泼墨古砚,归鸟的翅影一点点剪碎着深沉的墨色,屋檐上的风铃忽然变轻,仿佛被夜色浸的发沉,声音忽而变得轻柔,如幽梦呓语。
长留山的夜幕其实很好看,初始还没有一点荧光,可不知是什么时候,斑斑点点的星光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得到了谁的召唤,修仙之人细致点甚至可以看到九重天之上凌霄宝殿的轮廓,
云雾缭绕,如轻纱漫舞,缭绕于雕梁画栋之间,玉阶朱庭,朦胧光影里尽显神秘与巍峨。
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每年,尘世中皆有万千怀揣修仙志愿的志士纷至沓来。他们人数众多,浩浩荡荡,少说有万余人,即便少算,也有好几千。
这些求道者,因资质与机缘的差异被划分到不同门派进行修炼。入门后,还需历经五年一次的内门大考。
每一次大考,皆如大浪淘沙,将大批人淘汰,最后能留下的,不过寥寥数百人。
可筛选并未就此停歇,门派依旧要在这些人中精挑细选,仿佛永远不知疲惫。
个中缘由,至今无人能解。
为何唯有变得强大,才有资格去九重天成为神仙?
若法力足够高,自身背负的业力却过重,难道也可以位列仙班么?
这些问题,千百年来始终悬而未决,缥缈云烟,难觅答案。因为千百年来在这些门派里真正修炼得道的,唯有一人——宸道昭。
传闻他得道那日,天地色变,九天玄雷都从天幕的裂隙中劈驳而下,滚滚劫雷万钧巨锤般,尽数轰向天地间那渺小的身影。轰鸣声响彻三界,似是要将天地重塑。
不过那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年亲自目睹他飞升的人,当下早就化作一捧黄土深埋地下,那段传奇,也渐渐被岁月尘封,鲜为人知。
晨曦微露,碎金般洒落在长留山的峰峦间,为这仙风道骨之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南渡尚在半睡半醒的混沌之境,便被一阵急切地摇晃惊扰。她费力地睁开眼皮,一张因焦急而略显扭曲的脸骤然闯入视野,那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嗔怪又似是催促:
“怎么在这里就睡过去了?还有,昨日师尊明明与你说过,今日要下山历练,你莫不是睡糊涂给忘了?”
南渡这时候才彻底清醒,不过是带着疑惑的清醒,
不是,师尊什么时候同她说了,什么历练?
她满心皆是问号。
或许是瞧出南渡一脸懵懂,那人恨铁不成钢,一把薅起南渡,拖着她便匆匆小跑起来,硬生生地将她到嘴边的疑问给堵了回去。
“师兄师姐可都在等着你,到时候看你如何圆过睡过头的事。”
不过此刻的南渡可没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劳什子借口,她满脑子都是这突如其来的历练。她入师门不过短短数日,按常理距离历练为时尚早。
而且,师尊什么时候告诉她了?她不是昨日才从魔尊那里回来吗?
是她记忆错乱了?还是她被谢秋那厮暗中使了绊子,下了什么失忆咒,被抽去了一段记忆?
疾行途中,山间的晨风依旧轻柔的吹拂着她的衣袂,还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风轻云淡,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前几日烧了竹林时,师兄师姐们对她可都是满心怨怼,可方才师姐喊她醒时那嗔怪地模样,以及现在亲昵拉着她的手的动作,可不像是有什么结怨的样子。
……
思绪乱飞,飘扬。
二人脚步匆匆,转瞬就到了汇合之处,生生堵住了南渡到嘴边的询问。
此时,众人皆立于木剑之上,衣袂飘飘,下一刻就要御剑腾空。
南渡气喘吁吁,刚缓过一口气,正欲致歉,一道温柔嗓音便传入南渡耳畔,
“阿渡这是又睡过头了?”闻朝一话罢,掩面轻笑,眉眼弯弯,桃腮带晕,衬得整个人都向外散发着柔和光晕。
南渡抬眸看去,撞进众人宠溺眼神中,有些社恐的她浑身就是一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什么眼神?为何会是宠溺的?
一个人不记仇也就罢了,怎么都能将怨愤抛诸脑后?
心大?
“定是睡过了,平日里哪次修炼她不睡过的。”
红衣女子扬着眉,眸光闪烁如星,眉眼间尽是恣意,背上还背着一个玩偶,软红色的色彩,映衬着满地翠绿与蔚蓝天幕,倒是让少女少了几分棱角,沾上了些许稚气。
没错,此人正是谢昭安,南渡的小师妹,入师门比她早了五年,性格却颇为骄纵傲气,总爱有事无事逮着机会刺上南渡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