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稿没问题,书稿送进了印刷厂。
郑朝阳打电话到街道办,李秀英接的。
她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支稳就冲屋里喊:“出版社来电话了,书进厂了!”
王简正蹲走廊里择菜,芹菜梗掰了一半,手停住了。
进厂——俩字从耳朵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第二天他去了出版社。
郑朝阳正拆桌上堆着的征订回执,看见王简进来把信撂下。“就知道你要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油印的印刷进度表——排、校、印、装四大项,底下又分若干小项,密密麻麻。
铅字排版七天,三校五天,改版两天,上机三天,装订三天,拢共二十天。
从出版社出来王简没回家,骑车去了城南的印刷厂,蹬了快五十分钟。
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牌子,围墙里机器的轰隆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门卫是个精瘦老头,蓝布工装洗得发白,隔着窗玻璃上下打量他。
“找谁?”
“我是作者,书在你们厂印。”
老头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在他那件袖口露棉絮的破棉袄上停了停。
“哪本?”
“《血色浪漫》。”老头表情变了——不是变客气,是变郑重。
他把王简领进车间。
车间大得超出想象,印刷机像趴在地上的火车,滚筒飞转,白纸一头喂进去另一头吐出来,纸面上已印满了字。
油墨味儿浓得像堵墙,纸屑在光束里慢慢翻飞。
老头带他走到字架前——比人高的架子,无数小格子里密密麻麻码着反写的铅字,银灰色,每个顶端都凸着一个反字。
一个年轻工人站字架前,左手拿手盘右手捡字,快得像鸡啄米,铅字落进手盘里细密地响。
“排字工,小周。”老头说。小周没抬头,手指还在字架和手盘之间飞。
王简认出了那几个铅字——反写的“钟跃民”,那三个字他用手写过无数遍,现在变成了铅字,反着的,沾着油墨。
接下来几天王简天天去,不打扰工人干活,就蹲字架旁边看——看小周捡字,看老排版师傅拼版,看校对师傅拿红笔在校样上改错字。
校样是长条形的,油墨还没干透,拿手里蹭一手黑。
小周捡完最后一页正文那天,把最后一个铅字嵌进版框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蹲旁边的王简。“你天天来,不烦?”
王简站起来膝盖发麻。“不烦。”
小周摘了手套摸出根烟叼上,划火柴吸一口。“你那本书我排了五天,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捡的。捡到有庆死那段,”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了,“手慢下来了。”
校对室是间小屋,桌上堆着校样、红笔、剪刀、浆糊。
校对师傅姓秦,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套袖。她左手按校样右手拿红笔,目光扫过去红笔跟着走,错字圈出来页边写上正字,那支笔一刻不停。
王简蹲旁边看,秦师傅头也不抬。“你那个‘福’字排成了‘富’,差一笔,意思全变了。”
第十二天正文上机,王简天没亮就醒了,到印刷厂时厂门刚开。
印刷机真在印了——白纸从滚筒间穿过去,像一条白色的河,进去时白的出来时上面落满了字。
两个工人站机器两头,一个喂纸一个收纸,收下来的印张码成垛用小车推走。
王简站机器旁边,滚筒转得飞快纸上的字一闪而过,可他认出来了——“钟跃民从来没想到”——滚筒又转过来——“他会在1979年冬天的京城站台上”——滚筒再转过来——“把五年知青生涯的最后一口旱烟,抽得这么慢。”
门卫老头从印张垛上抽出一张递给他,印张上八页书,正反面都有,手指摸过去能觉出铅字压出的凹痕,每一个字都是凸的,像摸盲文。
第二十天书出厂。
王简骑车到出版社,老孙桌上摞着两捆书,牛皮纸包着麻绳捆着。
老孙剪开一捆的绳子,抽出一本递过来。
《血色浪漫》,封面上的大雪和站台,宋体书名,楷体作者名。
翻开来扉页上印着同样的字,再翻,正文第一页——
“钟跃民从来没想到,他会在1979年冬天的京城站台上,把五年知青生涯的最后一口旱烟,抽得这么慢。”
铅字印的,每一个都微微凹进纸里。
这些字是小周从字架上一个一个捡出来的,是秦师傅用红笔一个一个校过的,是印刷机滚筒一个一个印上去的。
手写的字变成了铅字,铅字印在纸上,纸装订成册。
那天晚上筒子楼里跟过节一样,王小雨抱着书不撒手,辫子在封面上蹭来蹭去。
李秀英把书拿过来翻开扉页,手指在“王简着”三个字上摸了又摸。
王建国坐方桌边,把书放在面前不翻,就那么看着封面上站在大雪里的背影——看一会儿把书拿起来凑灯底下,看一会儿又放下来。
刘婶端着一盘炸丸子推门进来,瞅见桌上的书,丸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把书捧起来。
“这就是小简写的?”她翻过来看封底翻过去看封面又翻开看里头,“好家伙这么厚,得写多少字?”
“三十二万。”
王小雨抢着说。
刘婶把书轻轻放回桌上,手还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咱筒子楼也出文化人了。”
王简拿起一本《血色浪漫》翻到扉页,拧开老刘那支英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的是“给刘建明”,三个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墨迹吹干合上书放进牛皮纸信封里,这本书印了三万册,有一本会送到机械厂切割机旁边,送到那个蹲在那儿抽烟的人手里。
那个人回城三年一个字没写过,可七五年在山西攒了三个月工分换过一支钢笔——那支笔现在在王简手里。
窗外路灯亮着,橘黄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书的封面上。
大雪还在落,站台上的背影站在雪里。他不再等了,他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