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罗春花在小姨家扎了根。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宋棉棉他们赶集卖货,忙得像个陀螺,可也快乐得像只小鸟。
她在这里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双手是有用的,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心里头那点踏实劲儿,是在罗家从没有过的。
一直忙到了正月十二,陆家小院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罗春花的大哥,罗春生。
罗春生是借着走亲戚的名义找来的。
实际上是罗大勇实在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几个儿媳妇闹的闹、回娘家的回娘家,家里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他这才派这个大儿子过来探探虚实,看看张翠玉到底在陆家干什么。
罗春生一路摸到陆家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先愣住了。
他原本是揣着任务来的。
爹叫他看看妹妹在这儿过得咋样、干不干活,要是真躲懒享福,就得想办法把人劝回去。可这一进院,他先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院里堆积如山的花生壳,一堆一堆摞着,半截都扫不清,看得出是成天剥花生攒下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混着焦香、甜香、辣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动。灶房里隐隐传来锅铲翻炒的动静,还有女人说话的笑声,热热闹闹的。
罗春生站在那儿,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这哪里是躲懒享福的地方?
分明是正正经经在过日子的光景。
他正发呆,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大哥?你咋来了?”
罗春花端着一盆洗好的土豆从厨房出来,看见大哥站在院里,愣了一下,随即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
罗春生挠了挠头,看着妹妹那红扑扑的脸蛋、精神焕发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丫头在陆家待了没几天,怎么气色这么好,跟换了个人似的?他踌躇着开口:“春花,妈呢?爸让我来看看你们,说要接你们回去。”
“接我们回去?”
罗春花撇了撇嘴,没接这个话茬,“妈在屋里呢,你自己进去说。”
张翠玉从屋里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语气淡淡的,半点没被‘接回去’三个字打动:“回去干啥?家里有你小姑伺候呢。你回去告诉你爸,我在这边帮你们小姨干活,还没忙完呢。”
罗春生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为难:“妈,我媳妇回娘家了,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爸自己在家天天吃冷馍馍呢。妈,你就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吧。”
张翠莲在旁边听着,冷哼一声,抢在张翠玉前头开了口:“哟,冷馍馍也得有人蒸啊。咋的,你们老罗家离了你妈,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你爸想接人,自己拉不下脸,倒派你个小辈跑来说和,算怎么回事?”
这是实话,但忠言逆耳。说的罗春生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回去告诉罗大勇,”
张翠莲抬了抬下巴,把话撂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他把那个搅家精撵出家门,什么时候他亲自登门来赔不是,再谈接人的事!少拿你们老罗家那套来糊弄你妈!”
罗春生被她这通话说得满脸通红,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翠玉看着大儿子那副局促的模样,心里到底还是软了几分。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看着他在那儿手足无措,当娘的哪能真的一点不心疼?
她转头对张翠莲说:“翠莲啊,咱家现在不是正缺人手去村里推销这花生吗?春生这孩子老实,手脚也勤快,要不让他也搭把手帮帮忙?”
张翠莲挑了挑眉,没反对。
她明白自家姐妹的盘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把这份营生交给外人,不如先拉扯拉扯自己家孩子。
张翠玉走到罗春生面前,从屋里抱出一个纸箱子,塞进他怀里:“春生,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帮妈个忙。这有二十斤做好的各种口味的花生,你拿回你们村去卖。”
“卖花生?”
罗春生愣住了,抱着箱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
张翠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花生不是白给你的,算你从我这儿进货。一毛钱一斤给你,你拿回去卖一毛五,中间的差价,你自己赚。”
罗春生半信半疑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箱子花生。
就这平时拿来当下酒菜,换个味儿还能卖上价?
他越想越觉得不靠谱,顶多算个下酒菜,村里那些酒鬼舍得掏钱买这玩意儿?
“你别看不起这花生,”
张翠玉看出他心里的嘀咕,“比咱们自家炒的油炸花生米新鲜多了。你拿回去,去村里小卖部门口转转,让那些喝酒的先尝一颗。记住,拿完货再回家,就说是你在帮你小姨干活,别让那些闲人嚼舌头。”
罗春生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抱着那箱子花生回了村。
结果,这一试,让他彻底傻了眼。
他抱着箱子刚走到村里小卖部门口,还没站稳,那怪味花生和麻辣花生一打开,一股香气就飘了出去,顺着风直勾人。几个在小卖部里打麻将、打扑克、揣着酒葫芦的说闲话的男人们,鼻子一耸,全都围了过来。
“春生,你这箱子装的啥?这么香!”
罗春生按他妈教的,让他们免费尝了一颗。这一尝不要紧,那几个酒鬼当场眼睛就直了,手忙脚乱地就往兜里掏钱。
“春生,你这花生绝了!比供销社里卖的还带劲!给我来半斤!”
“给我来一斤!我晚上拿回去下酒!”
一个尝了,后头围过来的更多。你半斤我一斤,不一会儿,箱子就空了大半。
罗春生手忙脚乱地称重、包纸、收钱,忙得满头大汗,可越忙心里越亮堂。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二十斤花生被抢购一空。
罗春生蹲在自家门槛上,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到后头,手都抖了。
妈说了,进货价是一毛钱一斤,卖货价是一毛五分钱。
扣掉成本,20斤赚了一块钱。
他在生产队干一天农活,累死累活,也就挣个3毛钱。这一转手的功夫,一块钱就攥进手里了!顶他干好几天的!
直到这一刻,罗春生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老娘和妹妹,根本不是在小姨家躲懒享福!人家是真的在干活挣钱,而且挣的是大钱!
他攥着那一块钱,越想越觉得,这回的路子,怕是真走对了。他娘让他回去卖花生,这一趟,不只是让他挣了钱,更是给他指了条活路。
天色擦黑,罗春生揣着钱和空箱子进了家门。
罗大勇正歪在炕上,见大儿子回来,立马支起身子问:"咋样?你妈在陆家到底干啥呢?真要接,她回不回来?"
罗春生没急着答话,先把那一块钱摊开放在炕沿上,又把在小卖部卖花生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
罗大勇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末了,竟半晌没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把闺女气走了、把媳妇逼走了,家里鸡飞狗跳的这半个月。
本来罗大勇还觉得陆家眼睁睁看着他家妻离子散也不劝一劝,没想到啊,人家是自家人挣钱去了。
心里那份怨气,忽然就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