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花没急着往鹰嘴崖赶。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越是外头乱套,对手放黑烟的时候,自家的阵脚越得扎得像铁桶一样稳。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娘的脊梁骨顶着!”
宋春花立在二楼正堂中央,冷眼扫过面露惶恐的十名女工。嗓门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大菊,领着大伙儿按早起定下的规矩分工,各就各位!”
老太太雷厉风行,当场把十个妇人分成六组,排成两条首尾相接的长案板。
头道工序,王秋菊和李秀娥负责粗洗,把两百斤新鲜猪大肠和肚头翻出油污,浸进浓盐水里反复揉搓。
二道工序,两个手劲大的妇人专门用草果和陈皮水浸泡拔血水,拿竹刀刮净白膜。
三道工序,三张厚槐木案板一字排开。三个刀工最利落的妇人手起刀落,顺着骨缝纹路,将生猪脸肉改刀成一寸宽、四寸长的齐整肉条。
四道工序,赵大菊亲自掌勺,将切好的肉条下进大铁锅汆水去沫。
五道工序,小穗捧着那杆清代紫铜定心秤,每半斤过一次秤,分毫不差地码进白铁深盘。
末道工序,两个巧手的年轻媳妇取来浸透井水的干荷叶,飞快包裹结扎,系出规整的草绳十字结。
原本挤在一块儿手忙脚乱的十个妇人,被这条流水线一串,手脚立时活泛起来。
切肉的不用停手去洗肠子,过秤的也不用分心去烧火。二楼作坊里,只听见菜刀笃笃笃的剁肉声和铁盘碰撞的脆响。
李小穗坐在靠窗的高脚木椅上,身前摆着两本厚牛皮纸账册。
小丫头板着小脸,右手手指上下翻飞。
“粗洗损耗三斤二两,剔骨得骨架二十六斤,改刀净肉条一百四十八斤整!”
小穗脆生生的童音在屋里回荡:“大菊婶子,案板角掉下的碎肉末攒了二斤四两,全收进白瓷盆里了,晚上兑老汤做肉臊子,半点没糟践!”
不过半个上午,整整八百斤生下水和猪头骨肉,就被拾掇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码进了一百只洋铁大托盘里。
赵大菊拿围裙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瞅着眼前白生生,码得跟豆腐块似的肉料,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脚面上。
“老天爷……往常咱们在村里四个人折腾一整天,也弄不出两百斤肉。今儿这才一个多时辰,八百斤全拾掇利索了?这排法,简直跟化肥厂的流水车间一样神了!”
妇人们瞧着满案板的成果,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肚里,一个个浑身是劲,再看宋春花时,眼里只剩下敬畏。
“好生看着家,等老娘回来起汤!”
宋春花交代一句,反手勒紧腰里的粗牛筋皮带。她带着李老四和大麦,抄起两把淬火生铁镐,背上一捆百米长的盘山大麻绳,迈开大步出了城。
李家村后山的鹰嘴崖,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山风跟刀子似的刮脸,崖壁背阴处还挂着厚硬的冰茬子。换作寻常六十岁的老人,光爬上这半山腰就得喘掉半条命。
可宋春花如今浑身气血滚烫,迈步上山的劲头比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还利索。
“大麦,盯准背阴的石缝!”宋春花立在崖顶,手搭凉棚往下瞅。
大麦眼尖,趴在冰冷的花岗岩上探出半个身子,指向两丈多深的一处凹陷石缝:
“奶奶!在那儿!长着九节绿叶子,底下开紫斑小花的,是不是菖蒲?它根底下拱着一大簇金黄色的老根头!”
宋春花低头一瞧。
阴湿陡峭的绝壁裂缝里,几丛苍翠的九节石菖蒲迎风立着,根部盘根错节的,正是一大片泛着暗金光泽的老山姜!
“老四,木桩子打死,拽紧绳子!”
宋春花根本不给李老四劝阻的工夫,把粗麻绳往腰里利落一挽,踩着凸起的石棱,蹭蹭几下就顺着岩壁滑了下去。
“婶子!慢着点啊!”李老四吓得脑门冒冷汗,两只粗胳膊抱住崖顶的老松树桩。
宋春花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稳稳落在那片只有一尺来宽的窄石台上。
她抡起生铁尖镐,顺着石缝狠狠一凿。
咔嚓一声,碎石乱飞。一股浓烈霸道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清苦,当场在山崖间炸开。
宋春花伸手攒住根茎一拔,生生从石缝里拔出一株两尺多长,拧得像老树根似的几十年的金丝野山姜王!这姜肉质通透,呈深琥珀色,断面布满了金色丝络,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好东西!这才是长在石头缝里的真玩意儿!”
宋春花手上不停,半炷香工夫,连刨带割,整整装满了三大麻袋金丝山姜和九节石菖蒲。
等赶回东大街宋记二楼时,日头才刚擦过树梢。
宋春花挽起袖子亲自掌刀。金丝山姜洗净,切成透光的薄片,直接扔进没刷油的大铁锅里猛火干炒。
劈啪作响间,焦黄的姜片表面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脂。一股混着深山老松与草木的冷冽清香,顺着二楼窗户散到了整条东大街上。
“下原汤!注子汤!”
宋春花长柄铜勺一挥,将炒焦的野山姜与九节菖蒲末一并倾入翻滚的大吊锅。
两汤相撞,大锅里顿时起了变化。
原本浓稠的琥珀色老汤非但没半点浑浊,反倒一下子变得跟秋水一样清亮剔透。大肠肚头的最后一丝腥臊气被涤荡得一干二净,满屋子只剩下钻心透骨的肉香,馋得灶房里的女工们直咽唾沫。
系统光幕在宋春花脑海里微微一闪:
【叮!融合极品九节金丝山姜与石菖蒲,宋记荷香老汤完成山野化境微创新,肉质提鲜三成,凝脂固形提升五成,奖励寿元五天!】
宋春花握着铜勺的手稳如泰山。这深山野长的老药,比药材站那些统配白豆蔻强出十倍不止。
而这会儿的对街,陈瘸子的烧鸡铺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用工业明胶和劣质生硝水凑合熬出来的“六毛钱肉冻”,一早就摆在柜台上招揽主顾。十几个图便宜的散客买回家刚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当场就绿了。
“呸!这他娘的是什么脏玩意儿?!”
一个穿翻毛领棉大衣的化肥厂职工冲到街心破口大骂,一口把黏糊糊的肉冻吐在陈记的门板上:
“肉是臭的,里头连猪毛都没拔干净!一股子猪圈里的烂泥味,你这是拿病死猪下水糊弄大伙儿呢?!”
“退钱!黑了心肝的老瘸子,赶紧退钱!”
几个壮汉当场掀翻了陈记门前的长条木凳,抓起油腻发臭的肉冻,劈头盖脸砸在陈瘸子脸上。骂骂咧咧的人群一哄而散,扭头全排到了宋记门前。
陈瘸子捂着被打肿的老脸,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双三角眼里恨不得滴出毒血来。
下晌申时末,二楼作坊头一批八百斤水晶卤冻全部分盘凝好,整整齐齐码进了后院的花岗岩冷库。
女工们擦净案板,欢天喜地领了今儿的八毛钱工钱,三三两两说笑着下楼回村。
走在最后头的王翠兰,今儿早上还是哭求着顶了病号亲戚的名额才混进来的,这会儿却走得磨磨蹭蹭,眼珠子四处乱瞟。
大麦靠在楼梯拐角,嘴里叼着根干草棒,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钉在王翠兰后背上。
他早留了心眼。这王翠兰一整个下午魂不守舍,借着肚子疼的由头,往后院冷库排水渠溜达了足足三回。更扎眼的是,她那双千层底黑布鞋的鞋帮子上,沾着一抹只有对街陈记后巷才有的暗红煤渣泥!
等女工们出了大门,大麦猫下腰,手脚麻利地蹭蹭爬上后院墙头的老槐树,藏在枯枝间往下盯。
只见王翠兰鬼鬼祟祟闪进后巷拐角,左右瞅了瞅没人,飞快从棉袄袖口里摸出个火柴盒,塞给一个穿烂棉袄,瘦得像麻杆的男人。
那人正是常年在陈瘸子铺子里打杂的二道贩子“麻杆刘”。
“刘哥,冷库大铁锁的泥印子全拓在里头了,半点不差!”王翠兰压着嗓子,声音直打颤。
麻杆刘咧开一嘴黄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过去:“干得利索!翠兰妹子,明早事成之后,陈掌柜再给你加二十块!到时候你表哥在肉联厂转正的事儿,包在马科长身上!”
王翠兰攥住钱,做贼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大麦一把捏碎嘴里的干草棒,顺着树干刺溜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把刚才撞见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
“啪!”
小穗气得把红木算盘重重拍在桌上,小脸煞白:“这个翠兰婶子怎么能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奶奶管她白面肉汤,一天给她开八毛钱,她倒帮着外人偷拓咱家的锁印!奶奶,我这就去叫有德叔,拿粗麻绳把她捆去公社!”
“沉住气。”
宋春花脸色冷硬,抬手按住小孙女的肩膀,“这会儿去抓人,她一口咬定火柴盒是路上捡的,死不认账,顶多算个手脚不老实。陈瘸子和药材站的葛有财躲在干岸上,咱们伤不到他们半根汗毛。”
老太太冷笑一声,眼神跟淬了冰的刀子一样:
“家里出了内鬼,这出戏就得换个唱法。他陈瘸子算准了咱们明早要交两大厂的货,想半夜摸进来毁我的汤。老娘早就看穿了他那点脏心眼子,偏顺着他的道,请君入瓮!”
宋春花当机立断,转头冲门外喝道:
“老四,把二楼暗室的铁门打开!带上大麦,趁着天黑,把冷库里那八百斤水晶冻和子母老汤,全给老娘悄没声地挪进暗室锁死!再把后院那两条大猎狗牵进屋里捂住嘴!”
“婶子,那冷库里空着?”李老四一愣。
“空着怎么钓鱼?”
宋春花嘴角勾起冷笑,“去大灶房挑两口旧铁桶,灌满刷锅的泔水和猪皮水,再倒半碗红曲米搅浑了,原模原样摆在冷库正当中!老娘倒要瞧瞧,他们今儿夜里,想往我这桶里下什么猛料!”
夜色如墨,北风刮过屋脊呜呜直叫。
转眼到了后半夜三更天,整条东大街黑灯瞎火,连巡夜的动静都歇了。
一号铺面后杂院的排水渠边上,突然传出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道蒙着黑布的瘦长人影翻过矮墙,猫着腰摸到了冷库大铁门前。打头的正是麻杆刘,手里捏着一把刚用泥模锉出来的假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冷库大锁应声开了。
麻杆刘眼底露出一抹狠毒的笑,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纸包。油纸一掀,里头的粉末泛着青灰色,正是药材站库房里毒性最烈的泻药,生巴豆霜!
麻杆刘摸黑凑到那两口装满红曲米泔水的假汤桶跟前,冲身后的同伙压低嗓门狞笑:
“陈掌柜发了话,把这半斤生巴豆霜全倒进她的汤桶!明早纺织厂和农机厂三千号工人吃下去,全得拉脱水拉出血!到时候,她宋老太婆就是浑身长满嘴,也得被公家拉去吃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