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大清早,寒风刮得光秃秃的杨树枝子呜呜直响。
李家村村尾那三间新盖的红机砖大瓦房外头,早被黑压压的人头围得水泄不通。
五十多个闻讯赶来的村妇裹着各色粗布头巾,揣着手在冻硬的泥地里来回跺脚。呼出的白汽在半空聚成一团团白雾。
咯吱一声,厚重的红漆木门从里头拉开。
宋春花穿一件深蓝斜襟大褂,头发梳得利落,腰板挺拔如松。
赵大菊搬了张结实的榆木长条凳放在门槛前。老太太顺势坐下,眼皮微微一抬,扫过眼前这一大片面色急切的妇人。
满场顿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宋记如今在县城东大街扎下了大根基,一天能挣几百上千块。跟着宋春花进城,那就是一步跨进了蜜罐子里。
“今儿挑人,不看远近,不讲亲疏,单凭手底下的规矩。”
宋春花嗓音不高,却透着股叫人不敢顶嘴的威严,“宋记做的是进人肚子的吃食,手脚脏的,心里藏奸的,老娘一个不用。”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关,伸手。”
五十多名妇人赶忙齐刷刷伸出双手。
宋春花起身,一双利眼挨个从她们指甲缝里扫过。有些妇人指甲又长又黑,里头抠满了黑泥垢。
宋春花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抬手往旁边一指:“回去洗干净再来。”
光这一道坎,当场就刷下去二十来个。
剩下的三十来人被引到院当中的青石案板前。李大麦搬来两大筐冻得硬邦邦的大红皮水萝卜,李小穗则捧着一摞擦得雪亮的切菜刀。
“第二关,切丝。”
宋春花抓起一把菜刀,咔嗒一声剁在案板上,“不论快慢,只论匀称。谁切的萝卜丝能穿过纳鞋底的粗麻绳眼,就算过。”
妇人们屏住呼吸,挽起袖口轮番上前。
案板上顿时响起一阵急促散乱的切菜声。切得粗如手指的,碎成烂泥的,全被宋春花冷着脸打发了出去。
到了最后,案板前只剩下十五个妇人。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均匀,根根分明,手头干净利落。
宋春花走回长凳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这十五个人:
“最后一关,老娘问一句,你们答一句。家里头有没有沾赌的男人,游手好闲的小叔子?若是有,趁早自己站出来,别等老娘查出来翻脸。”
话音落地,有三个妇人眼神乱飘,红着脸悄悄退到了后头。
还有两人家里拖家带口全是病秧子,自个儿身子骨也单薄得像纸片。宋春花叹了口气,吩咐小穗取了十个白面大馒头塞给她们,好言劝了回去。
留下的整整十个人。
宋春花打量着眼前的十张面孔。
王秋菊,丈夫牺牲在南边战场,一人拉扯两个娃。李秀娥,公爹和男人都是早年修水库被石头砸断了腿的残疾。还有刘翠芬、周桂香……清一色的烈属、军属,或是家里顶梁柱遭了难的苦命女人。
“都站直了。”
宋春花站起身,嗓音洪亮,“从今儿起,你们十个就是宋记熟食作坊的第一批工席!每天管两顿白面肉汤饭,一天工钱八毛,干满一个月按二十四块算!做得好的,月底另有红封!”
在这个普通二级工一个月才挣三十来块钱的年月,农村妇人进城切肉一个月能拿二十四块,还能顿顿白面肉汤管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几个年纪稍大的妇人眼圈唰地红了,扑通一声就想跪下,被宋春花和大菊等人托住胳膊肘。
“宋记门前不兴下跪磕头那一套!”
宋春花厉声喝道,“跟着我干,就得把脊梁骨挺直了!大菊是你们的大领班,在作坊里,她的口令就是老娘的话,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十个女人抹着眼泪,齐声高喊,嗓音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与奔头。
半个时辰后,两辆大骡车拉着十名女工和一应家伙事,骨碌碌碾碎路上的薄冰,直奔县城东大街一号。
一进青砖老楼的二层大通间,宋春花便让李老四搬来三口大红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全是赵大菊赶工缝出来的雪白粗布帽子,双层厚口罩,还有扎口的深蓝棉布袖套。
“把帽子戴上,一根头发丝都不准露在外头!口罩捂严实,不许对着案板哈气!”
宋春花亲自拿起一顶白帽扣在头上,冷眼环视众人:
“楼梯口那三盆热水是拿胰子皂化开的。进门净手,生熟案板彻底分开。掉在地上的一丝碎肉,哪怕用水冲十遍也不准往锅里扔!谁要是砸了宋记实在不烧心的招牌,别怪老娘撕破脸皮赶人!”
妇人们心头一紧,赶紧手脚麻利地穿戴起来。
雪白的布帽一扣,口罩一捂,整间二楼作坊立刻换了副模样,半点没有乡下土作坊的邋遢,反倒透出几分大厂车间的森严气度。
十个人分头忙活开来,洗肠肚、刮猪毛、剔大骨,手脚麻利,井然有序。
可到了快晌午备料的时候,后头负责盘库的大麦突然一溜烟小跑上楼。
他小脸发白,手里攥着个见底的干瘪油纸包,凑到宋春花耳边急声说道:
“奶奶,出漏子了!刚才我跟小穗合账称料,核心老料九蒸白豆蔻,还有存着的陈年老荷叶,统共就剩下一两七钱了!顶多只够今日这一锅!”
“纺织厂孙主任订的三百斤,还有农机厂郑科长订的三百斤,明早可都得提货啊!没有白豆蔻压腥提香,咱这汤……根本起不来!”
宋春花眉头一拧。周自衡的方子精妙至极,这九蒸白豆蔻配炒焦大麦芽,是化去生猪下水腥臊、提炼琥珀色泽的定海神针。
“慌什么。”宋春花解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县城有药材调拨公司,带上现钱,跟奶奶走一趟。”
片刻后,宋春花带着大麦大步跨进东大街背面的县药材公司批发门市部。
前厅里飘着股浓重的草药苦香。临街的玻璃柜台后头,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灰呢子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梆子戏,一边拿紫砂壶啜着热茶。
这人正是管全县中药材批发的副主任葛有财。
宋春花走上前,敲了敲柜台木板:“同志,买药。要上品九蒸白豆蔻三十斤,上好干荷叶五十斤,这是公社大队的证明和现款。”
葛有财撩起眼皮,斜眼瞅了瞅宋春花蓝布褂子上的油印,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钞票,嘴里嗤笑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伸手啪地合上桌上的红皮发货单:
“没有。白豆蔻和砂仁这类紧俏货,那是省里统一调拨的计划物资,全县统共就分了那么百十斤。今儿一早,全叫对街陈记烧鸡的陈掌柜一口气包圆买断了!”
大麦一听急了,指着柜台后头一排排大麻袋:“你撒谎!那麻袋缝里漏出来的明明就是白豆蔻,还印着产地红标呢!”
“小兔崽子,哪来的野种在这儿号丧?!”
葛有财把脸一沉,三角眼凶光毕露,“公家的库房,老子说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们宋记算个什么东西,几个泥腿子摆摊卖下水,也配用统配细料?”
大麦气得两腮鼓起,小手下意识就往后腰的老槐木铁弹弓上摸。
宋春花一把按住孙子的手腕,目光如刀,顺着葛有财的身子往办公桌上一扫。
只见那张铺着绿呢绒布的办公桌上,厚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黑白合影。正当中的一张,正是葛有财跟陈瘸子在照相馆勾肩搭背的留影,旁边还写着“妹夫有财留念”。
原来这葛有财竟是陈瘸子的亲堂妹夫!
见宋春花不吭声,葛有财只当这乡下老太婆被镇住了,越发得意起来。他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墙角一个破烂麻袋,一股刺鼻的发霉恶臭味直往外冒:
“宋大娘,公家办事讲究照顾群众。瞧你一把年纪做买卖不容易,这袋陈年受潮的白豆蔻药渣子,虽说长了绿毛还生了虫,但好歹也是白豆蔻不是?”
“你要是真急着用,看在邻里份上,平日里一块二一斤的统配价老子不收你的,按五块钱一斤算给你!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三倍的高价,卖一袋发霉生虫的烂药渣,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顺带把宋记的招牌彻底往茅坑里踩!
“五块钱一斤买你的烂药渣?”
宋春花冷笑一声,右手在柜台大理石台面上狠狠一拍,震得葛有财的紫砂壶盖嗡嗡乱晃:
“葛有财,这份福气老娘消受不起,你这袋烂药渣子,还是留着给你自个儿熬棺材汤喝吧!真当这天底下的香料,全攥在你们这帮硕鼠手里了?!”
“老太婆,你敢骂人?!”葛有财拍案而起。
宋春花根本懒得再看他一眼,拽着大麦转身就走:“大麦,走!跟狗讲理,平白脏了自己的鞋底子!”
祖孙二人踩着冻硬的青石板快步赶回东大街。还没拐进街口,一阵震天响的破锣声就灌进了耳朵。
对街陈记烧鸡铺门前,高高挂出一条两丈多长的大红布横幅,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陈记祖传秘制水晶猪杂冻,特价六毛一斤!”
六毛一斤!比宋记足足便宜了四毛钱!
陈瘸子特意换了件簇新的黑棉袄,拄着柳木拐杖,满脸横肉笑得乱颤,站在高台阶上冲四方作揖:
“各位街坊,各位工友!咱陈记百年的老字号,从今儿起也上水晶冻!只要六毛钱一斤!实惠管饱,买二斤还送半勺原汤!”
而在陈记门前,几个贼眉鼠眼的生面孔闲汉正扯着破锣嗓子帮腔,一边端着破碗大口嚼着,一边暗戳戳往宋记门口排队的人群里钻,压低嗓门煽风点火:
“哎,你们还在这儿傻等呢?听说宋记得罪了药材站的领导,那股子香料彻底断了顿啦!”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宋老太婆从药材站空着手出来!明早的大锅没药引子,听说要拿发霉的烂药根子顶数呢!谁吃谁倒霉,还不如去陈记买便宜的!”
排队的街坊和化肥厂几个老工人家属听见这话,把递到一半的铝饭盒又往怀里缩了缩,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队伍里一阵骚乱。
宋春花冷着脸,领着大麦穿过人群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作坊里,赵大菊和几个女工早就听到了底下的风声,急得在案板前团团转。
见宋春花两手空空回来,赵大菊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婶子……那白豆蔻真没买着?明早两大厂六百斤的单子,要是交不出货,违约金咱赔不起,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名声可全砸了啊!”
十个新招来的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菜刀全停了,攥着刀柄的手心直冒冷汗。
屋里静得吓人。
宋春花面色如常,缓步走到窗边,从贴身内衬兜里掏出周自衡手抄的《周氏御膳调和录》。
她粗糙的指尖在泛黄的宣纸上快速翻动,哗啦啦的翻书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翻到最后的山野食疗篇时,老太太的指尖停住,重重按在了一行蝇头小楷上。
“野山姜,性烈而醇,伴生于绝壁石缝九节菖蒲之侧。采其根茎,九炙九曝,其香入骨,遇肉则化腐为玉,寒而不凝,胜南洋白蔻十倍。”
宋春花眼睛一亮,抬头看向窗外云雾笼罩的鹰嘴崖!
陈瘸子,葛有财,以为卡死公家的药材调拨,就能绝了老娘的生路?
老太太啪地合上古籍,通身气势如猛虎下山,厉声喝道:
“大麦!老四!去后院抄铁镐,背麻绳!跟老娘上鹰嘴崖!陈瘸子以为卡死药材站就能断老娘的汤?老娘今天就去山里刨出真龙骨,砸烂他那口臭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