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圣何塞的研发中心里用过一碗唐人街大厨手擀的鲜虾云吞面,又和雷迪兄弟敲定了未来几个月的芯片流片细目后,徐子游一行人在下午四点半乘车南下,抵达了位于劳伦斯快速路旁的桑尼维尔希尔顿酒店。
车子刚在酒店侧门的贵宾通道停稳,苏清妍便顾不上回房休整,直接带着罗志远与酒店工程部主管,乘电梯径直上了顶层的太平洋大宴会厅,投身于紧张的场地调度之中。
距离明早九点克里斯·克劳福德主持的第二届全美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正式揭幕,只剩不到十七个小时。
按照最初的设想,克劳福德今年租下希尔顿二楼的中型会议厅,原本只做了招待一百五十名同行的预算,会务人手更是寒酸得只有他妻子凯茜和两个义务帮忙的大学生志愿者。
可谁也没料到,上周五《电子游戏》三月特刊的封底邀请函一出,加上科创全额包揽往返机票与食宿的豪爽手笔,短短四天内,实名登记参会的人数一路狂飙到了六百二十余人!
这六百多号人里,除了占去八成以上、从全美各州赶来的独立程序员、中小型工作室主创外,还夹杂着二十多家二线电脑软件发行商代表,以及不少混进人群里准备打探虚实的各方耳目。
人数暴涨了整整四倍,克劳福德原本订下的二楼会议厅明显捉襟见肘了。
得知这一情况后,徐子游干脆顺水推舟,让苏清妍把科创原本专为周五预留的顶层太平洋大宴会厅提前一天腾出来,无偿借给克劳福德当明天的主会场。
对克劳福德而言,这是雪中送炭的救场;而对科创来说,明天让六百多号人在顶层大厅里先坐上一整天,正好拿来给周五的自家主场做一次全负荷的场地、音响与电力压力预演。
为了兑现此前“全额赞助、绝不喧宾夺主干涉首日原定议程”的君子承诺,苏清妍一进宴会厅,便指挥工作人员先把预先运抵会场的各类宣传物料收进后台储物间,保证明天克劳福德的大会上见不到半点科创强行塞进去的商业推销展板。
虽然场地借出去了,但这并不妨碍科创提前把舞台基建搭起来。
在苏清妍的调度下,米卡尔带着红木城的技术小组,在宴会厅四周的四十张长条实测桌上,架起了全套的Ibm兼容机与Amiga工作站。
明天周四,参会的游戏开发者们可以直接用这些机器演示各自带来的作品,而到了周五科创需要使用时,技术组只需花点时间把曜界开发箱拉出来接上排线,这些机器就能无缝切换成掌机实测台。
考虑到后天要把曜界3.5英寸的低分辨率液晶画面投影到三米宽的巨型幕布上,极易因为放大倍数过高而暴露出粗糙的像素颗粒感与扫描黑线,苏清妍特意让米卡尔从实验室带过来两台特制的广播级倍线视频采集盒。
这套设备在硅谷都算得上稀罕物,光是采购与调试的开销,就抵得上一个小型独立工作室一整年的预算。
明天克劳福德等人在台上做电脑画面演示时,这套昂贵的投影系统正好先拉出来溜一溜,确保后天曜界实机登场时,哪怕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开发者,也能看清每一帧丝滑的卷轴与色彩过渡。
下午五点四十分,夕阳将整座圣克拉拉谷地染成了一片浓郁的暖金色。
距离博雷加斯大道不远的这座五星级酒店门前,弧形车道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节日狂欢。
一辆接一辆贴着大会标识的灰狗机场穿梭巴士停在门廊下,从全美各地风尘仆仆赶来的独立游戏制作人与电脑程序员们,或背着双肩包,或腋下夹着公文袋,三五成群地涌入旋转玻璃门。
挑高近六米的一楼大堂内,早已是人声鼎沸。
由于科创北美分部极其豪爽地买断了大堂酒吧未来三天的全部酒水与茶点账单,只要胸前挂着第二届全美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或首届曜界开发者大会的参会胸牌,就能在吧台无限量免费畅饮旧金山本地酿造的锚牌蒸汽扎啤、现磨咖啡,以及眼下最受北美程序员追捧、印着双倍咖啡因标语的焦特可乐。
这群平日里散落在全美各个角落、大多只靠拨号论坛Id神交已久的技术极客们,这会儿正端着扎啤杯聚在大堂的沙发区与红毯走道旁。
这帮人前一秒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八位机与十六位机的性能优劣边界,下一秒可能就开始互相探讨像素卷轴的最优实现路径,但聊到最后,话题无一例外地滑向了对卡带容量的绝望控诉。
不时还夹杂着对各大发行商盘剥行径的痛骂,以及对明后两天大会的亢奋憧憬。
角落的棕榈盆栽旁,几个从雅达利总部溜出来的工程师,已经悄悄摘下了脖子上的蓝色工牌塞进口袋,正压低声音向熟人讲述着今早联邦法警开着警车封锁雅达利六座主仓库的震撼场面,眼底满是对老东家日暮途穷的唏嘘,以及对后天能亲手摸到那台真彩掌机的迫切期待。
大堂东侧一处用低矮绿植隔开的半圆形沙发休息区里,相对清静不少。
大b穿着一身深黑色双排扣西装,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默默立在主位沙发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将周围嘈杂的人群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安全边界。
沙发区里,身材高大、留着一圈浓密络腮胡的大会发起人克里斯·克劳福德,正热情地领着几个年轻开发者,向坐在主位上喝苏打水的徐子游作着引见。
克劳福德先是拍了拍身旁一个身材瘦削的三十岁男人的肩膀:“徐先生,这位就是我前几天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威尔·赖特,刚从东湾奥林达市过海湾大桥赶过来。他正在开发的游戏,就是那款把半个加州的电脑发行商都搞懵了的怪胎作品:《模拟城市》。”
“久仰了,赖特先生。克劳福德先生这几天可没少在我耳边夸你的奇思妙想。”
徐子游微笑着和其握了握手,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主动打了声招呼,示意对方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见这位最近在硅谷翻云覆雨的香港年轻大亨不仅半点架子没有,甚至连随行翻译都不需要,围在旁边的几个年轻开发者原本面对跨国资本家的那点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一个个跃跃欲试地端着饮料凑近了些,明显也准备聊上几句。
威尔·赖特有些受宠若惊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边缘坐下,苦笑着自嘲道:“徐先生过奖了。在克里斯眼里我是奇思妙想,可在那些发行商眼里,我大概是个分不清什么叫电子游戏的疯子。过去大半年我带着软盘去见了布罗德邦德等十几家发行公司的评审主管,他们试玩了十分钟后,问我的内容都大同小异:这游戏的最终大boss在哪儿?玩家怎么才能算通关赢下比赛?”
坐在旁边沙发扶手上的另一个年轻人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穿着件印有卢卡斯影业字样灰色卫衣的棕发青年,正是两年前凭《疯狂大楼》初露锋芒、日后开发出《猴岛小英雄》的罗恩·吉尔伯特。
吉尔伯特晃了晃手里的焦特可乐罐,深有同感地耸了耸肩:“因为在那帮脑子里全是屎的发行部经理眼里,全世界的电子游戏都得遵循街机厅的投币逻辑。你投进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机器就必须在三分钟内用铺天盖地的子弹或者陷阱把你弄死,逼着你再掏下一枚硬币。
我上个月在马林县写一款新海盗冒险游戏的企划案时,也因为这个跟公司的市场顾问大吵了一架。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电脑冒险游戏,玩家只要选错一句对话或者踩错一块地板,就必须立刻跳出‘你死了’的画面逼人读档重来?难道不靠这种挫败感折磨玩家,电子游戏就做不下去了吗?”
“罗恩说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威尔·赖特双手在膝前比划着,语气里透着股技术宅特有的轴劲:“为什么所有的游戏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胜利或者失败?我小时候最喜欢摆弄的是模型火车和木头积木。我搭积木的时候,就从来不会跳出来一个裁判宣布你赢了还是输了,它给我带来的快乐源于亲手建造和观察它的运转!我想做的只是搭建一个尽可能真实的数字沙盒!”
周围几个年轻程序员听得连连点头,之前在塔斯曼大道阁楼里撕了雅达利合同的“铁砧工作室”主创凯文·米切尔,这会儿也端着啤酒挤在人群外围,听得若有所思。
徐子游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这几个在八十年代末的今天,就已经开始反思游戏本质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抹由衷的欣赏。
以前看小说,总觉得在重生者手握未来的剧本下,看以前时代的从业者应当如高维俯视低维。
可当他今天真正坐在这群北美一线游戏拓荒者中间,徐子游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历史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灵光闪现推着走的。
哪怕没有他这个穿越者扇动翅膀,这群挤在车库和廉价阁楼里的天才,也已经在用各自惊艳的才华,一锤一凿地叩击着下一代游戏工业的大门。
沙发区外缘不断有人端着新开的啤酒凑过来,有人在听,有人在低声附和。
“赖特先生和吉尔伯特先生的困惑,本质上是因为你们的设计理念,已经跑到了现有硬件载体的前头。”
徐子游自然不会敝帚自珍,也乐得和这群站在游戏工业最前沿的拓荒者们掏心窝子交流。
他的视线在围拢过来的十几张年轻面孔上一一掠过,见他们眼底的好奇与渴望已被彻底勾起,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
“过去十五年,街机机台与家用电视划定了整个行业的范式。本质上它们贩卖的是高强度的感官刺激与肾上腺素,三分钟不给玩家正反馈,他们就会扔掉手柄或摇杆。在这套逻辑之下,吉尔伯特先生想做的那种不靠死亡折磨玩家的轻松冒险,会被市场顾问嫌弃不够刺激;而赖特先生这种没有既定结局的《模拟城市》,自然更会被发行商视作离经叛道的异类。不过,这并非无解……”
说到这儿,徐子游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浅浅抿了一口苏打水。
迎着威尔·赖特、罗恩·吉尔伯特等人迫不及待追问的灼灼目光,他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伸手往头顶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
“至于具体怎么解开这道死结,允许我先留个小小的悬念。后天早上九点,在这栋楼顶层的太平洋大宴会厅里,诸位自会找到答案。”
威尔·赖特和吉尔伯特俱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这番话点到即止,非但没有让众人觉得扫兴,反倒是精准地挠在了所有创作者的心尖上,把大伙儿对后天那场曜界发布会的期待感,一下子往上拔高了许多!
恰在此时,原本陪同苏清妍在顶楼处理明后天大会相关事宜的罗志远突然乘电梯下来了,神色古怪地穿过热闹的人群,快步走到徐子游沙发旁。
罗志远俯下身,凑到徐子游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粤语低声汇报道:
“徐总,博雷加斯大道那边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刚才电话打到了我这儿,杰克·特拉梅尔说愿意接受咱们开出的全部条件,今晚想亲自来希尔顿酒店见您一面,您看……是继续晾着他,还是让他过来?”
徐子游听完,面上笑意不变,目光越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望向旋转玻璃门外已经被暮色笼罩的桑尼维尔街景。
在查封令与资本抽血的连环铁锤下,老杰克到底还是连今天这轮落日都没能熬过去。
“既然他都服软跪下了,那还是给他体面吧,一把年纪了,就别让人家在寒风里多等了。”
徐子游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吩咐:“把我在顶楼的套房号报给他,限他半小时内到,过时不候。另外提醒他,最好带上足够的诚意。”
“明白!”罗志远精神一振,转身快步走向前台商务中心回电话。
徐子游从沙发上站起身,冲着围在四周的克劳福德、威尔·赖特与罗恩·吉尔伯特等人微微颔首致意:“诸位,今晚的酒水管够,大家尽情畅饮。我楼上还有点收尾的杂事要处理,诸位玩的开心!”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
克劳福德热情地一路陪着徐子游往大堂西侧的专用电梯厅走去,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请徐子游明早务必参会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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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十分,桑尼维尔希尔顿酒店门前,华灯初上。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酒店车道,没有停在灯火通明的正门廊下,而是略显鬼祟地停在了靠近侧翼柱廊的阴影里。
后座车门推开,右脸颊上贴着一块方形医用白纱布的萨姆·特拉梅尔先一步钻出车厢,手里紧紧拎着一只装了公司印鉴与法律文书的黑色公文包。
紧接着,六十一岁的杰克·特拉梅尔扶着车门框,缓缓迈步下车。
比起两个月前在拉斯维加斯私人沙龙里不可一世的霸道模样,今晚的老杰克看上去顺眼多了,银发乱糟糟贴在额上,脊背微微佝偻,往日慑人的锐气尽数消散,满身都是压不住的疲颓。
“爸,电梯在正门大堂里头……”
萨姆隔着落地玻璃看了一眼大堂内乌压压的人群,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声音有些发虚。
老杰克咬了咬后槽牙,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一眼腕表。
罗志远在电话里只给了半个小时,现在只剩十来分钟了。
酒店后方的货运通道早已被科创的安保封锁,专门用于卸载设备与搭建舞台,要上十八楼的总统套房,唯一的路径就是穿过一楼那座热闹非凡的正门大堂。
“走!怕什么,还能被人吃了不成!”
老杰克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粗气,伸手扯了扯西装前襟,迈步走进了旋转玻璃门。
然而,当这对父子一前一后踏上大堂红毯的刹那,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公开处刑。
起初,站在门口附近的十几个程序员还在端着酒杯高谈阔论。
可当有人无意间偏过头,正好瞥见了那个右脸贴着白纱布的萨姆·特拉梅尔,以及跟在前头、脸色铁青的老杰克时,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骤然一紧。
“嘿……你们快看门口,那不是博雷加斯大道上的特拉梅尔父子吗?!”
不知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故意扯着嗓子喊出了这一句。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热闹喧嚣的舞厅里猛地拉断了总电闸。
大堂里原本嘈杂鼎沸的议论声与哄笑声,以旋转门为圆心,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一圈接一圈地诡异平息了下来!
不过几秒钟,偌大的五星级酒店大堂里,几百双眼睛从沙发区、从签到台、从吧台高脚凳上,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聚焦在了这对不速之客身上。
站在人群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像凯文·米切尔这样,差点被雅达利用两万五千美金买断十四个月心血、逼得差点去农场挤奶的草根主创。
有早年在康懋达和雅达利替老杰克卖命、等项目一完工就被无情踢出局克扣奖金的老牌系统工程师。
更有十几个雅达利的在职主力程序员,在撞见自家大老板的瞬间,常年积威之下刻在骨子里的畏惧,让他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端着酒杯就想往棕榈盆栽和大理石柱后头躲。
可脚步才刚退了半寸,大家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不对啊,他们躲什么?
桑尼维尔的主仓库今天早上八点就已经被联邦法警贴了封条,眼前这个平时在公司里把工程师当牲口骂的独裁者,今晚分明是走投无路,夹着尾巴跑来向香港科创的大老板摇尾乞怜的!
更何况,他们这十几号人下午在酒店房间里就已经合计好了,打算把手里攒了一半的创意凑在一块儿联合注册一家独立游戏工作室,等后天一早去顶楼领科创的扶持基金和开发套件,彻底脱离博雷加斯大道那座暗无天日的泥潭!
念头通达的刹那,那十几个雅达利程序员非但没有再往后缩,反而把原本微驼的腰杆笔直地挺了起来,甚至有人故意伸手将胸前不久前刚领到的【曜界开发者大会】蓝底胸牌往外翻了翻,端着免费的扎啤,冷冷地迎上了老杰克的视线!
不远处的吧台旁,前雅达利传奇设计师、大会发起人克里斯·克劳福德手里端着半杯锚牌啤酒,静静地看着这位当年将他们整个研发部扫地出门的老东家。
他既没有上前寒暄,也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一样,冷漠地转回身,继续跟身旁的威尔·赖特聊起了天。
“哟,我当是谁大驾光临呢,这不是博雷加斯大道上那位日理万机的萨姆总裁吗?”
人群前排,铁砧工作室的凯文·米切尔端着满满一大杯冰扎啤往前迈了半步,嘴角扯出一抹快意至极的冷笑,隔空冲着面色铁青的父子俩遥遥举了举杯:
“怎么,萨姆先生,你们二位今晚没去旧金山给银行家磕头,反倒有空带着公文包跑来希尔顿酒店?难不成你们雅达利也撑不住了,打算把你们那套老掉牙的7800主机源码,按两万五千美金、分三期付款的行情,卖给香港的徐先生换顿饱饭吃?还是你们今晚实在租不起落脚的旅馆,来这里领大会发放的免费房卡?!”
“噗——哈哈哈!!”
凯文这番毒舌嘲讽着实效果拔群,四周顿时爆发出了一片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与吹口哨声!
萨姆·特拉梅尔只觉得脸上那道被杂志刮破的伤口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盐,火辣辣地烧到了耳根,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当下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拎着公文包脚步仓皇地紧咬着前面的背影。
而走在前头的老杰克,却是连头都没偏一下,唯有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枯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如蚯蚓。
从奥斯威辛集中营到美国陆军,从布朗克斯区的打字机修理工到执掌十亿美元级商业帝国的硅谷霸主,他杰克·特拉梅尔这辈子只有踩在别人脊梁骨上咆哮的份,何曾受过这种被几百个自己从前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代码农奴”当众夹道围观、肆意羞辱的奇耻大辱?!
从旋转玻璃门到大堂深处的电梯厅,满打满算不过五十米的距离。
可在这几百道混杂着鄙夷、戏谑、幸灾乐祸与看死人般的刺人目光注视下,这条铺着红毯的通道,却变成了一道漫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耻辱长廊!
老杰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目不斜视,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头那一张张年轻而快意的面孔,萨姆才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轿厢的金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杰克扶着轿厢黄铜扶手的右手,也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嘶哑着嗓子冲萨姆低声喝道:
“把你的腰给我挺直了!一会儿进了门,哪怕那个香港小子拿刀割我们的肉,没我的话,你连哼都不准哼一声!”
电梯一路直达十八层顶楼。
在徐子游订的总统套房门前,身形如铁塔般的大b正双臂环抱守在门外。
老杰克停下脚步,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这才上前一步,冲着大b沉声道:“我是雅达利的杰克·特拉梅尔,来见徐先生。”
大b面无表情地扫了父子二人一眼,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先从萨姆手里接过那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里头只有纸质文件与公司印章。
他又伸手在父子俩腰侧与大衣下摆检查了下,这才将公文包还给萨姆,转身推开套房大门,一步不落地跟在两人身后走进了屋内,如门神般抱臂立在会客厅内侧。
宽敞奢华的总统套房会客室内,只开着几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北侧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没有拉窗帘,徐子游正负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暮色四合的硅谷天际线。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徐子游转过半边身子,对着拘谨停在玄关处的老杰克父子随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却并未立刻移步,依旧立在落地窗前,仿佛在等待客人上前一同观赏窗外的夜色。
主人在窗前未动,身为阶下囚的老杰克自然不敢越俎代庖地先去沙发区落座,只得硬着头皮迈步上前,走到了距离徐子游三步远的窗畔。
甫一站定,他下意识地顺着徐子游刚才的视线往北面低头望去。
这一看,老杰克原本就阴沉如水的老脸,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希尔顿酒店是桑尼维尔这一带最高的建筑。
站在十八层顶楼这扇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往北俯瞰,隔着短短两条街的绿树与停车场,博雷加斯大道1196号那栋只有三层高、连景观灯都没舍得全开的雅达利总部大楼,连同后方那六座早上刚刚被联邦法警拉下铁卷闸、此刻黑灯瞎火连盏路灯都没亮的雅达利中心仓库,竟然像沙盘里的微缩玩具一样,毫无遮拦地匍匐在他们的脚底板下!
“特拉梅尔先生,站在这里看你们雅达利的屋顶,视野确实不错。”
徐子游目光淡淡掠过远处雅达利低矮的总部大楼,语气闲适轻松:“只可惜,楼盖得太矮,容易被时代挡住视线。”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比刚才一楼大堂里几百道嘲弄的目光还要锋利十倍,一刀扎进了老杰克最痛的心窝子里!
之前在拉斯维加斯的私人沙龙上,他老杰克还端着硅谷霸主的架子,把眼前这个香港年轻人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远东猎物。
可仅仅两个月过去,人家已经站在这座城市最高处的云端,隔着玻璃窗,像打量一具腐烂的尸体一样俯瞰着他的帝国!
徐子游没有在窗边多留,缓步走回会客区的主位沙发坐下。
在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苏清妍正端坐着翻看一份报表,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而在右侧,罗志远已经在一张宽大的红木茶几上,摊开了几份打印好的中英文法律文件。
徐子游抬手虚指了一下茶几对面的两张矮沙发,招呼两人:“坐吧。拉斯维加斯一别才没多久,萨姆先生脸上这是怎么弄的?加州的风沙,已经大到能刮伤人了?”
萨姆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右脸的医用纱布,想起自己被父亲用《电子游戏》杂志砸破脸的狼狈一幕,羞愤地低下头不敢吭声,在父亲身侧局促地坐下。
因为客位沙发坐垫偏低,老杰克不得不微微仰起一点脖子,才能迎上对面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视线。
这种天然处于下风的仰视姿态,让老杰克心头愈发苦涩。
他没有去接徐子游关于儿子伤势的打趣,目光先在茶几上那几份文件上扫了一眼,随后强行平复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保留着几分硅谷大亨的体面:
“徐先生,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我杰克·特拉梅尔认栽。你在硅谷和华尔街给我们雅达利上的这一课,非常精彩。罗律师在电话里提的几项和解前提,我都接受,萨姆今天也把公司的钢印和授权书带来了......”
老杰克顿了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试图在这场死局里做最后一次讨价还价:
“我现在就可以签字。只是……关于在《华尔街日报》《电子工程时报》和《水星报》头版刊登公开致歉信这一条,徐先生能不能高抬贵手,换成双方联合发布一份‘消除技术误会、达成战略和解’的公关声明?”
老杰克盯着徐子游年轻的面孔,试图继续用利益说服对方:
“徐先生,你已经赢了里子,全美国的玩家和开发者明天都会为你欢呼。雅达利再不济,也是我半辈子的心血,如果明天三大报刊头版全是我杰克·特拉梅尔低头认罪的道歉信,华尔街的银行家会把我们彻底撕碎的。只要你肯在这封信的措辞上留一线余地,在St电脑的专利和解金上,我愿意再多加一百万美元!”
站在旁边的罗志远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家老板。
“特拉梅尔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
徐子游好整以暇抬眸,静静打量着这位如今近乎放下所有傲骨、上门乞怜的硅谷暴君,语气冷硬,半分情面都不肯留:“我今天之所以肯让你进这扇门,又不是图你这区区一百万美元,更谈不上照顾你在华尔街的体面。那封道歉信,要的就是杀鸡儆猴,让整个北美市场都明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杀鸡儆猴!
老杰克那张松弛蜡黄的老脸,皮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万万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雅达利竟会沦为那只用来立威的鸡。
曾几何时,在北美这片大陆上,雅达利就是电子娱乐的代名词,是开天辟地的普罗米修斯,是华尔街纳斯达克最耀眼的明珠!
即便后来经历了雅达利大崩溃,即便任天堂的红白机打过太平洋抢占了客厅,雅达利这面大旗,依然是不少老一代硅谷极客心中的图腾与脊梁。
而他杰克·特拉梅尔,在硅谷横行了三十年,当过主宰,当过掠夺者,甚至当过疯狗。
但他做梦都想不到,在这个来自香江、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庞大的雅达利,连同他杰克·特拉梅尔大半辈子的赫赫凶名……
竟然只配充当那只用来威慑四方宵小的鸡。
何其荒谬,何其奇耻大辱!
一口浓重的血腥味猛地翻涌上老杰克的喉头,几乎要冲破牙关。
可徐子游的话,远没有到此为止。
“至于华尔街的银行家会不会撕碎雅达利?那是他们的工作。而你的雅达利,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跪着活下来,而不是去考虑你那该死的体面。”
徐子游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近乎神明般俯瞰蝼蚁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