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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为寒门请命,圣上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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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学堂开设满两个月,王立把三十名监生的名册摊在案上,逐一问了籍贯,家中营生,以及束修用度从何处来。

阿福抱着纸站在旁边,脸色古怪。

“少爷,您这是查案,还是查祖宗?”

“查他们到了地方以后,身后有没有人。”

“这也能查出来?”

“家里开粮行的,遇亏空时知道先看损耗。”

“父亲卖豆腐的,知道一斤少了二两,百姓会不会骂街。”

“家里种田的, 知道一场雨下完,田里该剩多少水。”

阿福低头:“我觉得都算本事。”

赵怀安拿着笔补上最后一栏:“立哥,三十人里,二十一人家中没有做官的,七人家里任过小官或有几百亩田,剩下两人,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外孙,一个是河东沈氏旁支。”

王立看着那三行数字,许久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世家子弟嫌这门课丢脸,不肯来。

如今,最早交上答卷的,几乎全是那二十一名寒门和平民子弟。

他们有人曾连“耗羡”两个字都认不全。

有人不敢碰验尸格目。

有人面对宗族纠纷只会讲仁义道德。

可他们也在变。

那个家中开粮行的监生,已能从一页粮册里找出掌柜藏起的损耗。

一个父亲常年替人写状子的监生,知道如何把百姓说不清的话逐句问明白。

还有个北地少年,在模拟灾荒里第一个发现,粮仓离灾民太远,公文没发出去,人已经要饿死了。

王立收起那张背景表。

“我要进宫。”

赵怀安抬头:“现在?”

“现在。”

“陛下未必会见你。”

“那便在御书房外等。”

午后,王立被传进御书房。

天子正在看折子,见他行礼,只抬了抬手。

“你带来的是什么?”

“知行堂第一期三十名监生的家世与所学。”

天子接过袋子,拆开看了片刻,眉头皱起。

“二十一人寒门和平民,七人出自中等官员或小地主,只有两人出自世家。”

“是。”

“你想说什么?”

天子将那张表放下,抬眼看他:“朕问你话。”

“臣想说,科举的门是开的,但门后的路,对寒门和世家并不一样宽。”

御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王立继续道:“世家子弟到了地方,就算什么都不懂,家中也有人能告诉他先见谁,哪本册子该看,哪位书吏不能得罪。”

“他们即便犯了错,也有人替他们递话,补漏,周旋。”

“寒门子弟没有这些。”

“他们带着一身经义文章到了县衙,面对粮册,不知道哪一笔要紧;面对百姓,不知道哪句话是真;面对老吏,更不知道自己签下的名字会把多少人送进牢里。”

天子没有打断。

王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册,放到案上。

“这两个月,世家子弟来知行堂,多半是看热闹,他们在家中早已见过。寒门子弟却把每一堂课都当成救命的东西,因为他们没有家可以教。”

天子翻开薄册:“所以你认为,增设实务科,是为了寒门?”

“是为了能做官的人。”

“这话说得倒圆滑。”

“臣只是把事实说清楚。”王立道,“经义教人明理,实务教人把道理落到一张税册,一份口供和一条人命上。世家不缺,寒门缺,便只能由国子监补上。”

天子指尖停在那张背景表上。

“若朕不准呢?”

王立垂下眼:“那臣便继续办这一年的学堂,尽力把他们教会。”

“你先前不是说,一年后无成效,便辞去祭酒之位?”

“臣说过。”

“如今还算数?”

“算。”

天子看着他:“你倒是舍得。”

王立抬头:“臣若拿不出成效,留着这个位置也无用。可若他们学会了,到了地方仍被人说不堪任用,臣也要把那份答卷递到陛下案上。”

天子沉吟良久,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两下。

“朕设科举,是为了不论出身取才。”

“若科举只能让世家子弟做好官,寒门子弟做不好官,那科举的意义何在?”

王立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正为此而来。”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你的实务学堂,先继续办下去。”

“谢陛下。”

“一年后若有成效,朕准你把实务科正式纳入科举。”

王立抬起头,天子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

“出去吧。”

“臣还有一事。”

天子眉梢一挑:“又是什么?”

“地方历练,臣想先选三处试行,每处十人,由当地知县带教,所有评语送回国子监和礼部复核。”

“你连地方都选好了?”

“庆宁府,辰州府,江南一县。”

“庆宁府是你的故乡,辰州府由你经营多时,江南那一县呢?”

“顾辞在那里任知县。”

天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臣只选肯做事的人。”

“准你拟章程,先送礼部,再交吏部会看。”

这一次,王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退出御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回到国子监,他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周夫子。

“先生,陛下准了。”

“准了什么?”

“实务学堂继续办。一年后若有成效,实务科正式纳入科举。”

周夫子睁开眼,捋了捋胡须,脸上终于露出些满意神色。

“好。”

王立等了片刻:“就一个好?”

“不然呢,老夫替你放鞭炮?”

“您若愿意,国子监也不拦着。”

“少贫。”周夫子坐直身子,“接下来你的任务,是在一年内让这三十个人变成证据。”

王立一怔:“什么证据?”

“证明寒门子弟经过实务培训,能比那些没受过训练的人做得更好。”

周夫子拿起凉茶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这比你在辰州查到的任何一封密函都有力。密函只能证明有人做过坏事,他们若做成了,便能证明一条新路走得通。”

王立看着知行堂里那三十张案几,点了点头。

辰州的信比批文先到。

钱三的字歪歪扭扭:“立哥,你要派监生来辰溪实习?我肯定好好带!我让他们跟着我查账,跟着大哥去码头,跟着老陶翻旧档。谁敢偷懒,我亲自把他拎到粮仓门口去认账。”

王立提笔回了一行。

“别把人教哭了就行。”

江南的回信则简短得多。

顾辞只在信纸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你终于想明白了,改制度比查案难,却也比查案值得。我这里随时准备接人。”

王立在灯下笑了一声。

阿福问:“顾公子又说您什么了?”

“说我聪明。”

“那您回他什么?”

王立把信折好:“让他先把县衙后堂收拾出来。”

王瑶抵达京城时,地方历练的章程还在礼部案上压着。

她从庆宁府坐了十几日马车,一进王府,便直奔东院。

柳姨娘在门口等她,刚唤了一声“瑶儿”,王瑶便扑过去抱住了她。

母女俩哭成一团。

王立赶到时,柳姨娘正拉着王瑶的手问路上冷不冷。

王瑶擦着眼角:“给娘的桂花糕,叫人从车上取下来。”

“你回来便好,带东西做什么?”

“给娘的,又不是给你的。”王瑶看向王立。

“我没吃过庆宁府的桂花糕。”

“那你去问阿福。”

阿福抱着盒子,连忙道:“四小姐吩咐了,这两盒一盒给姨娘,一盒给夫人。少爷,您没有。”

王瑶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还是这副德行,官做得越大,脸皮倒没变厚。”

“你坐了十几天马车,嘴倒比以前更利了。”

“那是因为见到你,心情好。”

王瑶在王府住了五日。

她看了东院,也见了张持玉主持的家宴。

席间,张持玉对她客客气气,王瑶始终神色平静,回话有礼,却没有刻意亲近。

散席后,她和王立走在回廊里。

“嫡母变了。”

“她不是变了,是形势变了。”

“我知道。”王瑶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可我没让自己变成她那样的人。”

王立脚步一停。

王瑶偏头看他:“你小时候被她罚跪,是不是一直记着?”

“我记性好。”

“那你还肯陪娘搬院子?”

“那是我娘。”

王瑶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不小。”

“你以前只知道跟人争输赢。”

“我现在也知道。”

“可你如今,知道争赢以后要护住谁了。”

王立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转向了院外。

王瑶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透。

王立亲自送她到城门口,马车停在道旁,车夫催了两次,王瑶迟迟没有放下车帘。

“你回去吧。”她看着弟弟,“知行堂不是还要安排人去地方吗?”

“少操心。”

“你做的事,姐姐都看在眼里。”

王立靠在车旁:“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从那个连课本放哪都找不到的人,变成了能让皇帝答应改科举的人。”

“陛下只是准我试行。”

“那也是你求来的。”

王立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敲了敲车门:“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写信。”

王瑶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四郎,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是王府最了不起的人。”

“净说废话。”

“我说真的。”

“知道了,快走。”

王瑶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圈却红了。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句好听的?”

王立别开脸:“我让车夫给你换条快马。”

“你看,你总是这样。”

车轮终于动了。

王瑶掀着车帘,一直看着城门下的人影。

王立站在那里,没有追,也没有挥手,只在马车走远后低声道:“路上别贪凉,车里的炭火别烧太旺。”

阿福站在旁边,轻声说:“少爷,四小姐哭了。”

王立转身便走。

“我没看见。”

他的步子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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