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废弃粮仓的残垣断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泥泞的土路被吉普车的车灯照得惨白。
陈铁柱把车停在路边,顾三刀正撅着屁股在泥水里拖拽日军宪兵的尸体。
五十具尸体被集中堆放在几堵断墙之间,像一座小型的肉山。
稽查处的顾队长站在雨地里,冻得直打哆嗦。
他看着地上那具被切开喉咙的尸体,正是不可一世的渡边少佐。
顾队长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连看陆骁的勇气都没有。
“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
陆骁打着一把黑伞,皮鞋避开血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挥搬运麻袋。
顾队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
“陆、陆少,这可是五十个大日本皇军啊。”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被雨声盖过去大半。
“要是被特高课查出来是咱们干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陆骁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几块带血的中统特务牌子。
随手一抛,铁牌落在顾队长脚边的水洼里。
“谁说是咱们干的?”
陆骁用伞尖点了点渡边的尸体。
“这是中统的叛徒黑吃黑,分赃不均,跟咱们军需处有什么关系?”
顾队长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的身份牌。
这是前几天被军统抓走的中统站长戴高飞手下的牌子。
陆骁打了个手势,顾三刀立刻心领神会地跑过来。
他熟练地把中统的身份牌塞进几个死去的鬼子怀里。
接着,顾三刀又从腰间掏出几把毛瑟驳壳枪,在周围的墙壁和泥地上胡乱开了几枪。
“砰砰砰!”
驳壳枪特有的枪声在雨夜中回荡,黄澄澄的弹壳掉在泥水里,冒着白烟。
陆骁走上前,把两根沉甸甸的金条和一箱浸水的盘尼西林空盒子,故意踢翻在渡边的尸体旁。
金光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分外扎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陆骁转动着手里的黑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渡边少佐贪图军需处的财物,私下勾结中统叛徒倒卖西药。”
“结果双方价钱没谈拢,在废砖厂火拼,同归于尽。”
他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顾队长。
“这故事编得还算圆满吧?”
顾队长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里是编故事,这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连环死局!
有日本人的尸体,有中统的身份牌,还有散落的黄金和走私药品。
现场的弹道和脚印被大雨一冲,谁来了也查不出第三方的痕迹。
陆骁拍了拍顾队长的肩膀。
“别愣着了,回大仓。”
“咱们还得连夜把账本做出来,明天好给南京的钱副局长交差。”
凌晨三点,第一军需大仓。
处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窗户全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陆骁换下湿透的风衣,穿着一件干爽的白衬衫。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
笔尖在粗糙的账页上快速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队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端茶倒水。
他眼睛不时地往账本上瞟,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陆骁不仅重新做了一本库房出入明细,还伪造了几份渡边少佐签发的提货单。
甚至连盖章的红泥,都用土法子做了旧。
“陆少,您这手模仿字迹的绝活,真是绝了。”
顾队长看着那张和渡边亲笔签名毫无二致的提货单,忍不住狂咽口水。
“这要是不去当造假大师,简直是屈才了。”
陆骁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飞快地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这算什么,不过是给死人安排点身后事。”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账本随手合上。
陆骁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抬眼看向顾队长。
“之前朱金山留下的那三万大洋窟窿,现在有主了。”
顾队长心里一突,赶紧凑上前去。
陆骁把写好的结案报告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渡边少佐利用职权,强行从大仓提走了一批军用物资。”
“他打算和中统叛徒交易,换取私利。”
陆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个真理。
“可惜分赃不均,双方在废砖厂发生激烈交火,双双毙命。”
“这批物资也在交火中被手榴弹炸毁,烧成了灰烬。”
顾队长看着报告上的字,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太狠了。
不仅杀了日本人的高级军官,还把军需局最大的烂账,全扣在了一个死人头上。
把敌人当成抹除亏空的橡皮擦,这等手段简直不留半点活路。
这种逆天的智商和胆识,让人不寒而栗。
“陆少,特高课那边……能信吗?”
顾队长还是有些心虚,毕竟那帮日本特务个个精得像猴。
陆骁靠在真皮椅背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场的证据会逼着他们不得不信。”
陆骁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深邃。
“日本军部向来好面子,这种军官为了贪财而内讧的丑闻,他们绝对不敢大肆宣扬。”
“影佐雄一就算气得吐血,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把报告扔进顾队长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去巡捕房报案。”
“就说发现了枪战现场,剩下的事,自然有南京那边的大佬替咱们兜底。”
顾队长紧紧攥着那份报告,犹如攥着一张免死金牌。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开口要账。
这三万大洋的要命窟窿,就这样被陆骁轻描淡写地彻底填平了。
“陆爷高明!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顾队长心悦诚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退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清晨。
日军上海特高课总部,影佐机关长办公室。
“哐当!”
一只名贵的青瓷花瓶被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影佐雄一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发怒的野猪。
办公桌上,散落着十几张废砖厂现场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渡边少佐死状凄惨,周围散落着中统的证件和烧焦的药品盒。
“八嘎呀路!废物!蠢货!”
影佐雄一猛地一扫办公桌,将上面的文件和笔筒全部扫落到地上。
两名站在桌前的日军佐官吓得浑身一哆嗦,深深地低下头。
“大日本皇军的脸,都被这个贪婪的白痴丢尽了!”
影佐雄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照片上的渡边破口大骂。
“为了几根金条,居然跑去跟支那的特务做交易!”
“不仅把命丢了,还折损了五十个帝国最优秀的宪兵!”
一名佐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机关长阁下,现场的痕迹十分符合火拼特征。”
“巡捕房那边已经定性为黑帮与特务的利益冲突,我们是否要介入调查?”
影佐雄一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杀人。
“调查?调查什么!让全世界都知道帝国军官是个贪污犯吗!”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立刻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渡边是遭到恐怖分子暗杀玉碎的!”
“把那些中统的证件烧掉!决不能让陆军本部的人看笑话!”
影佐雄一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他偏偏找不出任何破绽,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同一时间。
第一军需大仓,阳光洒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上。
陆骁站在仓库二楼的走廊上,俯视着下方忙碌的搬运工。
陈铁柱大步流星地走上楼梯,手里提着两包热腾腾的生煎。
“少爷,顾队长那边传信来了,巡捕房已经按咱们的剧本结案了。”
他把生煎递给陆骁,咧开大嘴笑得十分灿烂。
“这下咱们可是安生了,再也没人盯着大仓的账本查了。”
陆骁接过纸袋,却没有吃。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宽大的窗户,看向仓库深处那一排排贴着封条的军火物资。
日军进攻的步伐已经提前,淞沪战场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糜烂。
这里存放的几十万发子弹和过冬棉服,一旦落入鬼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安生?”
陆骁冷笑一声,将生煎放在木栏杆上。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语气里透着疯狂的野心。
“柱子,去通知顾三刀和老姚。”
“把陆家粮行所有的卡车和马车,今晚全给我开到大仓后门来。”
陈铁柱一愣,粗犷的脸上满是疑惑。
“少爷,弄这么多车干啥?”
陆骁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闪烁着比黑夜还要深沉的光芒。
“既然账面已经清了,那这仓库留着也没用了。”
他伸手拍了拍栏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今晚连夜装车,把整座军需仓给我搬空,连一根毛都别给小鬼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