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雾气很重,带着股阴冷的腥咸味。
陆家粮行的十六铺码头,几十个苦力正光着膀子扛麻袋。
陆骁裹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仓库避风的角落抽烟。
“少爷,这批货真能安稳运出去?”
陈铁柱压低声音,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新四军那边伤员多,周老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就指望这批货救命呢。”
盘尼西林,也就是青霉素,在这个年代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
日本人和国军早就下了死命令,将其列为特级违禁品,查到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陆骁吐出一口青烟,眼神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他踢了踢脚边一堆贴着大红标签的木箱。
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黑字:陆氏秘制万金油跌打散。
把金贵的消炎神药伪装成不值钱的土方药粉,也就这位陆大少敢这么干。
一阵皮靴踩水的吧嗒声传来。
海关缉私队的曹队长带着几个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曹队长是个老油条,专靠扒皮抽筋发横财。
“陆处长,这么晚还在码头吹风啊?”
曹队长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手里的强光手电直晃木箱上的封条。
“海关新规矩,出港的货都得开箱验验,兄弟我也难做啊。”
陆骁笑了笑,根本没接这套官腔。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直接拍进曹队长怀里。
“曹队长巡夜辛苦,拿去给弟兄们买几包好烟抽。”
那袋子一过手,少说也有五百块现大洋。
曹队长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笑得像朵雏菊。
不过他毕竟是吃这碗饭的,用手里的短棍随便撬开了一个木箱的边缘。
里面全是一小瓶一小瓶的白色粉末,没有任何洋文标签。
“陆处长,这白花花的粉末,真是跌打散?”
曹队长凑近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这年头,土方跌打药包装得比洋人的西药还精致?”
陆骁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曹队长的肩膀。
“曹老哥,看破不说破。钱拿稳了,命才活得长。”
曹队长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洋钱,心领神会地咧开嘴。
“懂!我太懂了!陆家的跌打药,那绝对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他转头冲着手下大手一挥。
“都瞎看什么!陆处长的货,贴封条,放行!”
苦力们刚要上前抬箱子。
“慢着!”
一声生硬的中国话突然在码头炸响。
三辆挎斗摩托车急刹在仓库门前,泥水溅了曹队长一身。
十几个穿着黑风衣的日军特务跳下车,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日本便衣,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全场。
影佐雄一白天刚下了死命令,要把陆骁查个底朝天,特高课的狗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们是特高课的!接到举报,这里有违禁军火和药品!”
日本特务一把推开曹队长,径直走向那堆木箱。
曹队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黑布袋都觉得烫手。
特务头子拔出军刀,暴力劈开一个箱子,抓起一瓶白色粉末。
“陆少校,这是什么东西?”
特务冷笑着拔开木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手里搓了搓。
“这绝对不是普通药粉!你敢把盘尼西林偷运出城?”
周围的日本特务瞬间拔出南部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陆骁。
陈铁柱双目圆睁,手已经摸到了风衣里的冲锋枪扳机。
只要少爷一句话,他立马让这十几个鬼子变成肉泥。
陆骁抬起手,示意陈铁柱别动。
他不仅没慌,反而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那个特务头子。
“盘尼西林?你们特高课的人想立功想疯了吧?”
陆骁大步走上前,直接从特务手里夺过那瓶粉末。
他眼神一凛,右手顺势从皮靴里拔出一把锋利的战术匕首。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
刀光一闪,陆骁直接在自己左小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那个日本特务都愣住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陆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直接把手里的药瓶倒转,将那些珍贵无比的白色粉末,粗暴地撒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
粉末混着血液,迅速结成一块块厚重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陆骁把流着血的手臂伸到特务眼前,破口大骂。
“这就是我们陆家祖传的万金油跌打散,专门用来止血消炎的土方子!”
他眼神凶戾,气势比这群特务还要嚣张三分。
“怎么?你们大日本皇军穷疯了?现在连我们中国人的跌打药都要抢了?!”
特务头子看着陆骁手臂上那糊成一团的“土药”,彻底懵了。
盘尼西林这种天价神药,谁舍得这么像撒土一样往伤口上糊?
而且昂贵的西药都是用来注射的,哪有直接当金创药使的?
特务头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分明就是一箱不值钱的破药面子!
“对不起,陆少校,我们弄错了。”
特务头子咬着牙鞠了个躬,脸色难看透顶。
没有查到真凭实据,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众击毙一个国军少校。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码头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江风呜咽。
曹队长咽了口唾沫,看着陆骁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刀口,头皮直发麻。
这陆家少爷是个十足的疯子!
对自己下手比杀人还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陆处长,您这伤得不轻啊,赶紧包扎一下吧。”
曹队长现在的语气里,已经不仅仅是贪婪,更是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
陆骁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皮外伤,不碍事。”
他转头看向水手,声音冷硬。
“马上装船,天亮前必须开出吴淞口。”
木箱被迅速搬上乌篷船,这批救命的盘尼西林,终于有惊无险地运出了上海滩。
陈铁柱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帮陆骁把伤口缠紧。
“少爷,您对自己也太狠了,那可是盘尼西林啊,就这么糟蹋了一大瓶。”
陆骁接过陈铁柱递来的外套披上,轻笑了一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瓶药换鬼子的信任,这买卖划算。”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轿车急刹在码头边。
老管家姚老汉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加急电报。
“少爷!出大事了!”
姚老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打颤。
“前线刚发来的急报!闸北防线被日军突破了!”
陆骁猛地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
“国军王牌三十六师的楚惊鸿团长,被鬼子一个联队死死包围在罗店!”
姚老汉把电报递给陆骁,急得直拍大腿。
“少爷,楚团长问您,大仓里还有没有能响的大家伙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