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粮行的地下暗库,常年透着一股子阴冷。
但今晚,这股寒意被浓烈的枪油味彻底盖住了。
昏黄的汽灯下,林霞紧紧捏着那份签收单,眼眶有些发红。
她看着陆骁左臂上那层厚厚的、还渗着血丝的药粉血痂,声音有些发颤。
“盘尼西林已经安全送过江了,周老让我代组织向你道谢。”
她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你对自己下手,一直都这么狠吗?”
陆骁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上,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
他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左臂。
“一层皮肉而已,能糊弄过去就是好买卖。”
他随手把一份刚译出的加急电报丢在桌面上。
“别急着谢,国军三十六师的楚惊鸿在罗店被鬼子包围了。”
“这位楚团长是个硬骨头,我得去拉他一把,不能让他死在自己人的内耗里。”
林霞愣住了,目光落在橡木桌上。
桌面的左边,放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银灰色高定西装,旁边是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
桌面的右边,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漆黑的紧身夜行战术服。
一明一暗,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林干事,早点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你看。”
林霞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多问。
她冲陆骁郑重地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暗库。
厚重的铁门刚刚关上。
暗库深处的阴影里,几个高低不一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陈铁柱走在最前面,大光头在汽灯下直反光。
魏鹰抱着那把加装了瞄准镜的毛瑟步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顾三刀则背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路轻得像只猫。
陆骁从桌上跳下来,一脚踹开旁边的一个大号军绿色木箱。
“兄弟们,换装。”
木箱盖子翻开,里面全是清一色的美式装备。
陈铁柱一眼就看中了最上面那排黑乎乎的铁背心,伸手拎了一件出来。
“少爷,这铁皮褂子真够沉的,起码得有二十斤!”
陆骁随手抄起一把崭新的汤姆森冲锋枪,丢进他怀里。
“这叫战术防弹衣,里面嵌了锰钢板。”
“穿上它,只要不是被鬼子的机枪糊脸,三八大盖绝对打不穿你的心窝。”
陈铁柱乐得大嘴咧到了耳根,赶紧把防弹衣套在粗壮的身躯上。
他端起冲锋枪比划了一下,活脱脱一尊黑铁煞神。
顾三刀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
“少爷,您看我这手艺有没有长进?”
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颗用铸铁管切缝自制的高爆破片雷。
引信全换成了防潮的铜丝拉环。
陆骁拿起一颗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今晚就拿小鬼子的阵地试试火力。”
他转过身,将嘴里咬了半天的香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陆骁伸手解开衬衫的纽扣,一把扯下那条价值不菲的真丝领带。
他脱下白衬衫,换上那套漆黑如墨的紧身战术服。
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最后,他拿起了桌上那副象征着大少爷身份的金丝眼镜。
手指轻轻一松。
“当啷”一声,金丝眼镜掉在桌面上,被推到了一边。
陆骁拿起一个只露出眼睛的黑色战术面罩,套在头上。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身上那种慵懒散漫的阔少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杀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尸山血海。
陈铁柱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骁将两把战术匕首分别插进大腿外侧的刀鞘,拉动了手里消音卡宾枪的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暗库里格外刺耳。
陆骁冷冷地扫视着眼前的三名悍将,声音低沉而有力。
“都给我听好了。”
“白天,我们是西装革履的商人,在十里洋场算账搂钱,对着各路神仙逢场作戏。”
他拍了拍胸前的弹匣袋,眼中凶光爆射。
“但到了晚上,这规矩就得改改了。”
“晚上,我们是送小鬼子回老家的暗夜杀神!”
陆骁端起卡宾枪,枪口斜指着地面,浑身散发着惊人的战意。
“今晚,去撕开鬼子的包围圈,把楚惊鸿捞出来。”
“出发!”
三名特战队员齐刷刷地拉动枪栓,眼神狂热得像饿极了的狼。
夜幕下的上海滩,正处于冰火两重天。
法租界里依旧歌舞升平,而苏州河对岸的闸北,却已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防弹吉普车,像幽灵般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
越往前开,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就越浓。
道路两旁全是倒塌的房屋和烧焦的尸体,满目疮痍。
陈铁柱把着方向盘,额头上青筋暴起。
“少爷,前面的路被炸断了,车开不过去。”
陆骁推开车门,敏捷地跃入一条满是积水的壕沟。
“下车,步行摸过去。”
四道黑影迅速融入了黑暗的废墟中。
他们的动作极度默契,魏鹰在高处掩护,顾三刀探路,陆骁和陈铁柱成交叉火力推进。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军靴踩在碎瓦砾上的轻微摩擦。
翻过两道被炸塌的街垒,前方的炮火声震耳欲聋。
陆骁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隐蔽在一堵半截的水泥墙后面。
“嗖——!”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紧接着,一颗耀眼的日军照明弹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惨白的强光瞬间倾泻而下,将整片战场照得宛如白昼。
陆骁眯起眼睛,透过残破的墙缝往前看去。
前方三百米外,是一片被打烂的阵地,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国军的尸体。
残存的几十个国军士兵正趴在泥水里,死死咬着牙还击。
战壕中央,一个浑身是血的国军军官正端着轻机枪疯狂扫射。
正是三十六师的团长楚惊鸿。
“少爷,楚团长他们快顶不住了!”顾三刀急得直抓头皮。
在楚惊鸿阵地的正前方,足足有一个中队的日军正在发起集团冲锋。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废墟的高点,吐着长长的火舌,压得国军根本抬不起头。
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柱。
眼看小鬼子的刺刀已经逼近了国军阵地的前沿。
楚惊鸿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防线摇摇欲坠。
陆骁冷冷地盯着那两处喷吐火光的日军机枪阵地。
他缓缓端起手里的消音卡宾枪,冰冷的枪托抵住肩窝。
准星在夜色中稳稳套住了一个正张狂大笑的日军机枪手。
他偏过头,声音在炮火中依然清晰而冷酷。
“魏鹰,敲掉左边那挺重机枪。”
“柱子,跟我从侧翼摸上去,送这帮孙子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