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李清照·浣溪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
重帘未卷影沉沉
程苏两家的婚约,是从一张嘴上漏出去的。
漏嘴的,是程家跟了二十年的老仆妇张嬷嬷。
张嬷嬷是程夫人陪嫁,管了半辈子浆洗。
她嘴碎,爱说话,又认识半个眉山城的人。
事情出在采风开营那日。
那日书院热闹,程家也热闹。
张嬷嬷上街买菜,在菜市口碰见旧识王嫂。
两人站菜摊边叙旧,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程家小姐。
“你是没见着,”
张嬷嬷眉飞色舞,“我们小姐,那是越长越出挑。前儿个我去后院送衣裳,隔着帘子瞧了一眼——啧啧,那模样,满眉山找不出第二个。”
王嫂笑她:“瞧你说的。你们小姐再出挑,还能出挑到天上去?”
“那可不。”
张嬷嬷说着,忽然压低了嗓子,“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我们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了。”
“许了?许的哪家?”
“苏家。”
张嬷嬷道,“就是那个,在书院念书的苏家大公子,苏洵。”
王嫂吃了一惊:“苏家?可是城南那个苏家?他家不是……早败了么?”
“败是败了,可架不住人家儿郎争气。”
张嬷嬷道,“我听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说,这亲事,是咱们老爷亲自定的。说苏家那公子,将来是要中状元的。”
王嫂咂了咂嘴:“啧啧,那可是攀上高枝了。你们小姐,好福气。”
卖菜的老伯插了一句:“你们说的是城东的苏家还是城南的苏家?”
“城南。”
张嬷嬷道,“就是那个,爹娘都没了的苏家。一家就剩兄弟俩,大的叫苏洵,小的叫苏辙,都在书院念书。”
卖菜的老伯哦了一声:“那家啊。我知道。那家的小子,念书是真念得好。我隔壁的老周,在书院当门房,说那苏家大郎,是书院几十年来头一号的聪明人。”
“是吧!”
张嬷嬷得了印证,越发得意,“所以说,我们小姐,是有大福气的人。”
旁边卖鱼的大婶也凑过来:“那苏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做什么营生。”
张嬷嬷道,“他们家,爹娘走得早,就剩两个孤儿。大郎在书院念书,二郎在学里。家里就一个老仆看着。要说营生,怕是连几亩薄田都没有。”
卖鱼的大婶啧了一声:“那你们小姐嫁过去,不是要吃苦?”
“吃啥苦。”
张嬷嬷不服气,“人家是读书人!读书人,早晚要中举的!中了举,就是官老爷,那时候,谁吃苦?”
“话是这么说……”
她不知道,这一通话,菜市口七八个人都听见了。
一传十,十传百。
当天下午,苏程两家结亲的消息,飞遍了眉山城。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着《三国》,讲到一半,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先生,您先别讲三国了,给咱们讲讲程家小姐跟苏家大郎的事呗!”
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这个我可不敢讲。程老爷是咱们眉山的体面人,回头他老人家一不高兴,砸了我的场子,我找谁哭去?”
又有人起哄:“先生不敢讲,我来讲!”
一个汉子站起来,“我表嫂的娘家侄女,在程家隔壁住着。她说,昨儿个程家后院,一晚上没熄灯!”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
汉子道,“你们想想,大户人家,深更半夜不熄灯,那不是出了大事,是什么?”
众人啧啧称奇,又有人接话:“我听说,苏家那大郎,一表人才,书念得又好。程老爷这是慧眼识珠。”
“什么慧眼识珠。”
有人不服,“我看是程老爷想找个读书人,改改门风。程家有钱,可惜三代没出过读书人,这是拿闺女换书香呢。”
茶馆里,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听说了么?程家小姐,许给苏家大郎了。”
“哪个程家?”
“还有哪个?城北程家。程老爷,那可是咱们眉山数一数二的大户。”
“那苏家呢?”
“苏家?城南的。穷书生家。”
“啧,程家这是图什么?”
“图什么?图人家儿郎争气呗。那苏家大郎,书念得好,听说书院的长老都夸他。指不定哪年就中了,程家这是提前押宝。”
“押宝也不押个稳的。万一人没中呢?那程家小姐,不是白搭进去了?”
“你懂什么。人家程老爷,眼睛毒着呢。”
街头巷尾,连城门楼下打盹的老卒,都听了一耳朵。
消息传到程家,已是掌灯时分。
程福在门口听见门房嘀咕,进门就问:“你们嘀咕什么呢?”
程福追问几句,才知外头已传得沸沸扬扬。
程福心里一咯噔,赶紧进内院报给程夫人。
程夫人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完,手里的笔啪地落在账本上。
“谁传出去的?”
程夫人声音沉了下来。
“说是……”
程福低着头,“说是张嬷嬷,今儿在菜市口,跟人说起小姐的亲事。”
程夫人半晌没说话。
她放下账本,才开口:“去,把张嬷嬷给我叫来。”
张嬷嬷进内院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进门,见程夫人脸色不好看,心里先虚了三分。
“夫人叫老奴,可是有事?”
“张嬷嬷。”
程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儿,在菜市口,都跟人说了什么?”
张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夫人,老奴……老奴就是跟王嫂说了两句闲话……”
“两句闲话?”
程夫人道,“你把小姐的亲事,都说出去了,这是两句闲话?”
张嬷嬷磕头如捣蒜:“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就是觉得,小姐许了这么好的人家,心里高兴,多说了两句,没想到……”
张嬷嬷跟了她二十年,知道这人嘴碎,没想到碎到这地步。
“下去吧。”
程夫人道,“从今日起,你到后厨帮忙,前院的活,不用你干了。”
张嬷嬷还要哭求,程福使个眼色,扶她出去。
出了正院,张嬷嬷对程福道:“程管事,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小姐许了那么好的人家,替小姐高兴……”
程福叹了口气:“嬷嬷,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小姐的名声,比天大。你这一句话,外头传成什么样,你听说了么?”
张嬷嬷哭道:“我哪知道会传成这样……”
“行了。”
程福道,“夫人没发落你出府,已经是念着你伺候了二十年的情分。你到后厨,好好干活,过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再替你向夫人求个情。”
张嬷嬷千恩万谢走了。
程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跟了程老爷二十年,心里门儿清。
张嬷嬷这张嘴是根引线,真正推波助澜的,是老爷自己——可老爷一个字也没说。
他理理衣襟,回前院去了。
天黑透了,程老爷才从铺子回来。
程老爷程崇山,是眉山城数得着的人物。
他挑货担起家,如今是城北首屈一指的富户。
程夫人把事一说,程崇山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吭声。
程夫人道:“我已叫张嬷嬷到后厨去了。只是外头的话,越传越难听,我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人压一压?”
程崇山摆摆手:“压什么。”
程崇山端起茶碗:“传就传吧。传几天,自然就散了。”
“可这话,说的是澈儿……”
“澈儿怎么了?”
程崇山放下茶碗,“澈儿是我程崇山的闺女,眉山城谁不知道?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
程夫人急道:“可他们说,咱们程家是拿闺女换书香,说澈儿委屈——”
“委屈?”
程崇山笑了一声,“我闺女,委屈不委屈,轮得到外人说?苏家那孩子,我见过。在书院门口,下学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走路,见着长辈就作揖。这样的孩子,将来错不了。”
程夫人没想到丈夫会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
程崇山又道:“再说了,外头传归传,咱们自己要是慌了,倒显得心虚。咱们程家,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风言风语。”
程夫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看着丈夫,忽然明白。
外头传得越凶,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这门亲事就越像是定局。
他嘴上说着“让他们传”
,心里早打算好了。
“行了,睡吧。”
程崇山走到门口,“对了,明儿让人给苏家送几斤好米去。就说——亲家公的一点心意。”
程夫人应声。
程崇山走了。
她是个母亲,想的跟丈夫不同。
她不怕议论,只怕澈儿心里不好受。
那丫头打小安静,心里最有主意。
“去,看看小姐在做什么。”
程夫人吩咐丫头青禾。
青禾应声,提灯往漱玉轩去了。
漱玉轩里,程澈正灯下看书。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手里是一卷《诗经》,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一页停住了。
青禾进来时,她正翻过一页。
“小姐。”
青禾在门口站住,“夫人让我来看看您。您……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程澈抬起头。
“外头的人……都在传。”
青禾咬着嘴唇,“传您和苏家大公子的亲事。”
程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哦。传就传吧。”
青禾急道:“小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有人说咱们家是攀高枝,有人说苏家是走了大运,还有人说……”
“说什么?”
“还有人说,您委屈了。”
程澈放下书,看着她:“我委屈什么?”
程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望着远处书院,那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
“青禾,”
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选哪条路,是选了之后,别人怎么说,你都能当没听见。”
她合上窗,回到灯下,翻回“关关雎鸠”
那一页接着往下读。
青禾站在门口,忽觉小姐一点都不怕。
青禾回前院,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
“青禾姐姐,小姐当真没生气?”
“生什么气?”
青禾道,“小姐在看书呢。”
一个小丫鬟道:“可外头传得那么难听,小姐听了,也不恼?”
“小姐说了,传就传吧。”
青禾道。
丫鬟们面面相觑。
“那可是嫁到城南去呢。”
另一个丫鬟小声道,“城南那地方,我听我娘说,都是些穷巷子。小姐打小锦衣玉食的,怎么受得了?”
“就是。我听前院的小厮说,那苏家,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就两间破屋。”
“嘘——小声点。”
青禾压低声音,“这话,别让小姐听见。”
丫鬟们叽叽喳喳一阵,才散了。
青禾站廊下,回头望了眼漱玉轩。
漱玉轩的灯还亮着。
她想了想,到底没把丫鬟们的话告诉小姐。
第二天,消息还在传,成了茶馆里最热的谈资。
城南苏家,也找上门了。
苏家兄弟两个,爹娘早逝,连长辈都没有。
苏洵在书院,苏辙在学里,家里只老仆周伯。
周伯一早开门,几个街坊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周伯,你们家大郎,真跟程家小姐定亲了?”
周伯一愣:“什么程家?”
“城北程家啊!程老爷家的小姐!”
周伯莫名其妙:“没有的事。我们大郎,天天在书院念书,哪来的亲事?”
“外头都传遍了!说是程老爷亲自定的!”
周伯皱着眉,把门关上:“没有的事,别瞎传。”
可街坊不信。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真。
苏洵下学回来,在书院门口被人拦住,问的也是这事。
“苏兄,听说你要娶程家小姐了?”
苏洵哭笑不得:“谁说的?”
“外头都传遍了!说程老爷把闺女许给你了,就等着你中状元!”
苏洵摇摇头:“没有的事。我跟程家小姐,素不相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苏辙已在门口等着。
“哥!”
苏辙冲上来,压低声音,“外头都传遍了,说你要娶程家小姐!是不是真的?”
“不是。”
苏洵把书袋放下,“我跟程家小姐,连面都没见过。”
“那怎么传得这么厉害?”
苏辙急道,“我在学里,都有人问我!说咱们家攀上高枝了,以后要发达了!”
苏洵喝了口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传。”
“那程家呢?程家也不管管?”
苏洵放下碗:“程家这会儿,怕是比咱们还头疼。”
苏辙忽然小声说:“哥,其实……外头人要是传得厉害,会不会对程家小姐不好?”
这弟弟平日最跳脱,可心肠软。
“会。”
苏洵道,“所以这事,不能由着它传。”
“那怎么办?”
苏洵想了想:“程家那边,会有人出头。咱们家穷,人家不来找咱们,咱们先别急着出面。等程家的动静。”
苏辙似懂非懂点头。
夜里,苏洵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家小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对程澈一点印象都没有。
程家小姐养在深闺,他一个穷书生哪有机会见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夜之间,成了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他翻了个身,望着月亮,忽然想:那程家小姐,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睡不着?
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蹊跷。
程家是眉山大户,程老爷是个精明人。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女儿跟穷书生扯上。
第二天晌午,程家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程家管事程福,挑两担东西。
一担新米,一担腊肉干果。
周伯开了门,愣住了:“这位爷,你们是——”
程福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城北程家的管事,姓程。奉我家老爷之命,给苏家送些吃食。这是给苏大公子的。”
周伯更愣了:“程家?哪个程家?”
“城北程家。”
程福笑道,“我家老爷说了,两家既是要结亲的,往后就是一家人。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周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守了苏家三十年,见过两位少爷在冷灶前煮稀饭。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挑担上门,说是要结亲的。
“老人家,”
程福见他发愣,又问,“苏大公子在家么?”
“不在,不在。”
周伯回过神来,“大少爷在书院念书,二少爷在学里,都不在家。”
程福道:“那东西先放着。回头我家老爷,再登门拜访。”
他让小厮放好担子,拱拱手,带着人走了。
周伯看着那两担东西,好半天才回过神,锁上门往书院跑。
苏洵被周伯叫出讲堂,听了前因后果,眉头皱起。
“程家送的?”
“是,说是要结亲的。”
周伯压着声音,“大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周伯,东西先收着。回头我当面谢过程家。”
“那这亲事——”
他回讲堂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程家这一手,他看明白了——不但不压,反而上门送东西,坐实了这门亲。
程家认了,满城人也知道这不是谣言是定局。
苏洵心里说不清滋味。
可一夜之间,这桩亲事就把他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绑在了一起。
他推开书,望着窗外。
槐树叶子绿得正浓。
他忽然想:那程家小姐,此刻在做什么呢?
她愿意么?
他想了很久,直到下学钟响才合上书。
消息传到书院,程浚先坐不住。
他是程家旁支,跟程澈同族。
他连夜找到苏洵:“苏兄,外头传的,可是真的?”
“不是真的。”
苏洵道,“我连程小姐的面都没见过。”
程浚坐在他对面:“可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我族叔亲自定的亲,还说连定礼都过了。”
“定礼是今儿晌午才送来的。”
苏洵道,“一担米,一担腊肉干果。”
程浚一愣:“我族叔送的?”
“程家管事亲自送来的。”
苏洵道,“你族叔这手,快得很。”
程浚想了想,脸色变了几变:“苏兄,你是说,我族叔这是……认了?”
“怕是早就想认了。”
苏洵道,“你想,我跟你族叔,素无来往。他无缘无故,怎么会把闺女许给我?”
程浚道:“那是为什么?”
苏洵看着他:“你说呢?”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我族叔那人……他做事,从来有他的盘算。”
“所以,”
苏洵道,“这门亲,八成不是你族叔一时兴起,是他早就看准了的。”
程浚张张嘴,又咽回去。
他虽是程家旁支,可到底姓程。
族叔的盘算,他不便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浚问。
苏洵道:“程家认了,我总不能躲。等程老爷那边有信儿,我当面拜会,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的家底。”
苏洵道,“我家里什么情形,你是知道的。两间屋,几亩薄田,一个老仆。我要娶程家小姐,总得让人家知道,她嫁过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程浚看着他,忽然道:“苏兄,你知道我族叔为什么选中你么?”
苏洵摇头。
“因为满眉山,敢说这话的人,不多。”
程浚道,“别的读书人,听说能攀上程家,早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只有你,想的不是攀高枝,是人家闺女嫁过来过什么日子。”
他停了停,“我族叔,就看中你这点。”
程浚站起来:“行了,这事,我回去探探我族叔的口风。你等我信儿。”
“有劳。”
程浚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兄,我多说一句——我那位族妹,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她。”
苏洵一愣,程浚已推门出去了。
程浚皱起眉:“那怎么会传成这样?这要是传到我族叔耳朵里……”
他口中的族叔,就是程澈的父亲程老爷。
苏洵想了想:“你回去问问程老爷,便知道了。”
程浚第二天回程家,先见程夫人。
程夫人听他说完,才说:“浚哥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商量。”
程浚道:“婶娘,这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程夫人叹了口气:“是我屋里一个老仆妇,嘴碎,在菜市口说了出去。”
她停了一下,“可这事的根子,不在这张嘴上。”
程浚不解:“那在哪儿?”
程夫人看着他,缓缓道:“你当外头那些人,真是因为一个仆妇的闲话,才传得满城风雨的么?眉山城的大户人家,哪家没几桩闲话?哪家不是传几天就散了?可这回——”
她顿了顿,“传了三天,越传越真,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走。”
程浚心里一动:“婶娘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
程夫人道,“可你想想,咱们程家,这半年来,得罪过谁?又有什么人,盼着咱们家出丑?”
程浚沉默了。
程家是眉山大户,生意铺得开。
明里暗里,眼红的人不少,盼着程家栽跟头的,只怕更多。
第二天,程家内宅开了场小会。
程崇山行二,上头大哥程崇岳,底下三弟程崇峻。
内宅里头,大夫人、二夫人(程夫人)、三姑母程晚卿,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
这天下午,大夫人和三姑母先后到了正院。
大夫人一进门就道:“二弟妹,外头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程夫人让了茶:“嫂子说的是澈儿的事?”
“可不是!”
大夫人坐下,一拍膝头,“我一早出门,巷口的王婆子就拉着我说了半天。说咱们程家,把闺女许给了城南一个穷书生!我问她哪儿听来的,她说满城都在传!”
程夫人道:“是有这么回事。这亲事,是崇山定的。只是没想着,这么快就传开了。”
大夫人瞪大了眼:“二叔定的?真是他定的?”
“是他定的。”
程夫人道,“他说苏家那孩子,人品好,书念得好,将来有出息。”
“书念得好?”
大夫人道,“书念得好有什么用?咱们程家,缺的是读书人么?缺的是家世相当的门第!那苏家,爹娘都没了,就两间破屋,三个兄弟,拿什么娶咱们澈儿?”
三姑母程晚卿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嫂嫂,我倒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大夫人看她:“怎么说?”
程晚卿道:“二哥是什么人,嫂嫂比我清楚。他做买卖,从来不做亏本的。他看上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顿了顿,“再说了,咱们眉山的读书人,谁不知道苏家大郎?崇文书院几十年头一号的聪明人。这样的人,搁在哪儿,都是抢手的女婿。”
“可他们家穷啊!”
“穷怕什么。”
程晚卿道,“嫂嫂,你嫁进程家的时候,程家才几个铺子?咱们程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大夫人想了想,又说:“话是这么说……可澈儿那孩子,打小娇养惯了,嫁到那样的人家,能受得了么?”
程晚卿道:“澈儿那孩子,看着温顺,心里有主见。我倒不担心她。”
她转向程夫人,“二嫂,澈儿自己怎么说?”
程夫人道:“她说,嫁的是人,不是家。只要人品好,穷些不怕。”
程晚卿点了点头:“我就说,这孩子,是个明白人。”
大夫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都有理。可我还是觉得,这事办得急了些。”
她站起来,“我不管了,你们拿主意吧。”
程晚卿忽然道:“二嫂,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二哥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程夫人看她一眼,没答话。
程晚卿笑了笑:“我猜也是。他那人,哪回做事,不是走一步看三步。”
她放下茶盏,又说:“不过二嫂,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外头传归传,可咱们家自己,得把澈儿护好了。她是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程夫人点头:“我省得。”
程夫人坐在屋里,发了半天呆。
她忽然想起澈儿六岁那年——遇雨淋得透湿,却仰脸冲她笑。
她当时就想,这丫头心性比她老子稳。
“婶娘,”
程浚道,“那如今,这亲事——”
程夫人看着他:“你叔父的意思,是顺水推舟。”
程浚一愣。
“你叔父说了,”
程夫人缓缓道,“既然外头都传开了,那索性,就认下这门亲。苏家那孩子,他也见过,是个正派人。咱们程家,不亏。”
程浚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他族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外头看程家笑话,可程老爷不动声色,反手把这桩笑话变成了程家的一步棋。
这一步棋下得又稳又狠。
程澈听说这消息,是三天后。
这回,是程夫人亲来漱玉轩告诉她的。
程夫人坐在榻边,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她看着女儿:“澈儿,你爹的意思,是认下这门亲。可娘想问问你,你自个儿的意思呢?”
程澈听完,只问了一句:“娘,苏家那位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夫人道:“娘也没见过几回。听人说,书念得好,人稳重,就是家里穷些。”
程澈又问:“那他,知道这事么?”
“他知道。”
程夫人道,“前两日,浚哥儿去问过他。他说,他跟你不相识,外头传的,不是真的。”
程澈点了点头:“那他倒是个诚实人。”
程夫人忍不住道:“澈儿,你就不好奇,那苏家公子,长什么样?”
程澈想了想:“娘,您见过么?”
“娘见过一回。”
程夫人道,“上回书院开课,你爹带我去瞧热闹。远远地,看见一群学子从讲堂里出来,走在头里的那个,个子高高的,衣裳洗得发白,可人站得笔直。”
她想了想,“模样嘛——倒是个清秀的孩子。”
程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程夫人见她这样,心里发酸:“澈儿,你要是觉得委屈,娘再去跟你爹说——”
“娘。”
程澈抬起头,“女儿不委屈。”
“女儿就是觉得,有些……神奇。”
程澈轻声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女儿没见过,可外头的人说,他以后就是女儿的夫婿了。”
她停了停,“女儿想,他大约也是这么想的吧。”
程夫人心里一酸,理了理她鬓边碎发:“傻丫头。”
程澈道:“娘,女儿读过《诗经》里的《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女儿想,一个人,要是能把自己磨成一块好玉,那他的日子,总不会太差的。”
程夫人听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忽觉女儿比她想的还要懂事。
程夫人有些意外:“澈儿,你不怕?”
“怕什么?”
程澈道,“娘,您说过,女子嫁人,嫁的是人,不是家。他要是人品好,穷些怕什么。”
程夫人眼圈一红,把女儿揽进怀里:“我的傻丫头。”
程澈靠在母亲怀里,轻声说:“娘,您跟爹说,这门亲,女儿认了。”
漱玉轩外,风起,桂花树沙沙作响。
程澈读着《诗经》里的《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读得很慢,到最后一句停住,合上书。
窗外的桂花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青禾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小姐,夜深了,喝碗羹,早些歇着吧。”
程澈接过来捧手里,暖意传到指尖。
“青禾,”
她忽然问,“你说,那苏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禾一愣:“小姐,您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问问。”
程澈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娘说他个子高高的,人清秀,书念得好。”
她顿了顿,“可女儿想知道的,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禾想了想:“奴婢听说,苏公子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好人缘。谁有难处,他都肯帮。”
“哦?”
“还有,他家里虽穷,可从不占人便宜。书院有个同窗,家里也穷,苏公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把口粮分给他。”
程澈听着,又喝口羹。
“那挺好。”
她轻声说。
青禾看着她,忽觉小姐今晚话比平时多。
程澈喝完羹,把碗递给青禾:“好了,你下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青禾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程澈一人。
她重新拿起《诗经》,翻回《淇奥》一页。
她轻声念道:“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这一夜,漱玉轩的灯,亮到很晚。
程澈不知道,这桩闲话传开几日后,三姑母程晚卿、大夫人,都要来漱玉轩看她。
而正厅里,程崇山端着茶碗,已打定主意——有些话,他终归要当着女儿的面,亲口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