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朱淑真·黄花
宁可抱香枝上老
不随黄叶舞秋风
消息传开第五日,程家内宅热闹起来。
这几日,外头传言,一天比一天难听。
有说程家卖女儿的,有说苏家攀高枝的,有说程崇山老糊涂的。
连程澈的丫头青禾,出门买菜都被人拉住问:“你们家小姐,当真要嫁城南苏家?那可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青禾气得不行,回来学给程澈听:“小姐,您听听,外头那些人,嘴有多碎!”
程澈正坐在窗前绣花,头也没抬:“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嘴长在人家身上,咱们拦不住。”
青禾急道:“可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
程澈这才放下针线,看着她:“青禾,我问你,外头那些人,认得苏家公子么?”
青禾摇头。
“认得我么?”
青禾又摇头。
程澈道:“那她们说的话,凭什么当真?”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澈重新拿起针线:“日子是自己过的。外头说一百句,不抵自己心里明白一句。”
她暗想:小姐都不慌,她慌什么。
这天一早,程澈用过早饭,青禾来报:三姑奶奶车进城了。
先是三姑母程晚卿来了。
她比程夫人小几岁,是程崇山胞妹,嫁邻县宋家,夫家也体面。
她平日轻易不回娘家,这天不亮套车进了眉山城。
程夫人迎到门口,见她下车:“姑奶奶怎么回来了?”
程晚卿把披风往丫头手里一递:“二嫂,澈儿呢?”
“在漱玉轩呢。”
“我去看看她。”
程晚卿进内院,直奔漱玉轩。
漱玉轩的门槛,她最熟。
程澈正在窗前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放下针线起身:“姑母。”
程晚卿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澈儿,外头的事,你都知道了?”
“姑母说的是哪桩?”
程澈斟茶:“若说的是女儿那桩亲事,女儿知道了。”
程晚卿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先松口气,又有些心疼:“好孩子,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澈道:“女儿听爹娘的。”
“听爹娘的?”
程晚卿道,“你娘说,你爹已经认下了。”
程晚卿忽然道:“澈儿,你心里,真的一点不怨你爹?”
程澈想了想:“姑母,女儿不怨。”
“为什么?”
“因为爹不会害女儿。”
程澈道:“爹看了三年的人,总比女儿听来的闲话,要准得多。”
程晚卿深深看她一眼,半晌点头:“好。你这孩子,心里门儿清。”
她呷口茶,压低声音:“澈儿,姑母再跟你说句体己话——你爹挑的这门亲,姑母打听了。苏家那小子,在书院里,是长老们的心头好。这样的人,就是眼下穷些,将来差不了。”
她顿了顿:“你且安心等着。姑母回头,给你添妆。”
程澈心里一暖:“姑母,您已经说过一回了。”
“说一回哪够。”
程晚卿道:“姑母嫁闺女的时候,十里红妆。你虽不是姑母的闺女,可姑母看着你长大,跟亲闺女有什么两样?”
程澈眼眶发热,低下头:“姑母……”
程晚卿摆摆手:“行了,不说了。姑母先去看看你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侄女,心里一动:这孩子,将来怕比姑母过得好。
“那女儿也认下。”
程晚卿端茶手一顿:“澈儿,你可想清楚了?那是城南苏家,两间屋,几亩薄田,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你打小锦衣玉食,嫁过去,怕是连个使唤丫头都养不起。”
程澈道:“姑母,女儿听说,苏家公子书念得好,人也稳重。”
“书念得好?”
程晚卿叹气:“澈儿,姑母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日子,是柴米油盐过出来的,不是书念出来的。你嫁过去,头一件事,就是做饭洗衣裳。你从小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
程澈笑了笑:“姑母,做饭洗衣裳,学一学就会了。”
程晚卿一愣。
“姑母,”
程澈轻声道:“女儿在闺中这些年,读了不少书。书上说,人生在世,要紧的不是吃穿,是活个明白。”
她顿了顿:“苏家虽穷,可人家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女儿嫁这样的人家,心里踏实。”
程晚卿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本是来劝侄女有个准备。
可这会儿,她觉这孩子,比活几十年姑母还通透。
“行。”
程晚卿站起来拍拍她的手:“你心里有主意,姑母就放心了。回头姑母给你添几抬嫁妆,不会让你在婆家受委屈。”
程澈眼眶一热:“多谢姑母。”
程晚卿出漱玉轩,没急走,先去程夫人正院。
程夫人正屋里,见她进来忙让座:“姑奶奶,见着澈儿了?”
程晚卿坐下,端茶喝了半盏,才道:“见着了。”
程夫人道:“她怎么说?”
程晚卿放下茶盏:“二嫂,澈儿这孩子,比你我想的都明白。”
程晚卿道:“我原以为,她听了外头的话,多少会委屈。可这孩子,一句怨言都没有,还说,苏家虽穷,可人家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她嫁这样的人家,心里踏实。”
程夫人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程晚卿叹道:“二嫂,你养了个好闺女。我方才还说要给她添几抬嫁妆,你没见着她那眼神,亮堂堂的,跟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半点不相干。”
程夫人擦眼角:“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我就是心疼她。”
“心疼什么。”
程晚卿道:“你且看着,就凭澈儿这份心性,到了哪儿,都过不差。”
程晚卿坐半晌,起身告辞。
临出门,她又停住回头道:“二嫂,二哥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说的——这门亲,不亏。”
程夫人送走姑奶奶,看马车走远才回屋。
可漱玉轩的热闹才刚开始。
晌午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是程家大爷程崇岳夫人,娘家姓赵,眉山老户。
她性子直嗓门大,平日最疼程澈,逢年节往漱玉轩送吃食。
这天晌午,她用过饭,带贴身丫头,风风火火进二房门。
一路上她嘴也没闲着:“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合着满城人都知道咱们程家闺女许了人,我这个当婶娘的,倒成了最后知道的!”
丫头小跑跟上:“太太,您慢些。”
大夫人到了漱玉轩门口,不让人通报,一掀帘子进去:“澈儿,婶娘来看你了!”
程澈迎上去:“婶娘。”
大夫人拉她在榻上坐下:“澈儿,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婶娘跟你交个底——你那门亲事,婶娘是不赞成的。”
程澈没接话只斟茶。
大夫人接茶呷一口:“你说说,咱们程家,在眉山是什么人家?你爹,那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你倒好,要嫁到城南那个穷巷子里去。”
她越说越来气:“我昨儿个出门,碰见张家太太,人家还问我,说你们程家这是图什么?我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澈轻声道:“婶娘,让您受委屈了。”
“我受委屈倒没什么。”
大夫人道:“我是心疼你。你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多好的姑娘,怎么就……”
她顿了顿压低声:“澈儿,你要是心里不愿意,婶娘给你出头。你爹那儿,婶娘去说。”
程澈摇头:“婶娘,女儿愿意的。”
大夫人一愣:“你愿意?”
“愿意。”
程澈道:“婶娘,您别为女儿操心。女儿想过了,苏家公子,人品端正,又有前程。女儿嫁过去,不亏。”
大夫人看她半晌,最后叹气:“罢了罢了。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主意大得很。”
程澈续茶:“婶娘,您消消气。”
大夫人接茶又念叨:“你说你,好好的姑娘,眉山城里,什么样的人家寻不着?偏要……”
她说着自己先住了口,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说了。说多了,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程澈道:“婶娘是为女儿好,女儿知道的。”
大夫人忽然压低声音:“澈儿,婶娘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爹那人,眼皮子高,他能看上的,多半错不了。婶娘就是嘴上念叨几句,心里头,其实也认。”
大夫人喝茶又补一句:“再说了,你婶娘我,当年嫁给你大伯的时候,你大伯家也没如今的光景。穷怕什么?人正,日子就能过起来。”
她拍拍程澈的手:“你且看着,婶娘这双眼睛,也毒着呢。”
程澈忍不住笑:“婶娘说的是。”
大夫人也笑,叮嘱几句才起身。
她站起来又回头叮嘱:“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只管回娘家来。婶娘给你做主。”
程澈眼眶又热,屈膝行礼:“多谢婶娘。”
未时,又来一人。
是程澈表妹,程晚卿女儿宋玉娘。
宋玉娘比程澈小两岁,从小要好。
她今儿跟母亲回娘家,趁母亲前院说话,溜进漱玉轩。
她一进门,拉程澈的手,眼圈红了:“表姐,外头的人,说得可难听了。”
程澈给她擦泪:“都说什么了?”
“说你要嫁到城南的穷巷子里去,说苏家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还说你……”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说你是拿自己,给程家换名声。”
程澈笑了:“那你信么?”
宋玉娘摇头:“我不信。可我听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心里难受。”
她抬头:“表姐,你当真要嫁那个苏家?”
程澈拉她坐下,倒了盏茶:“玉娘,我问你,你见过那苏家公子么?”
宋玉娘摇头。
“我也没见过。”
程澈道:“可我听爹说,他书念得好,人也稳重,是个有出息的人。”
宋玉娘道:“可他家穷啊。”
“穷怕什么。”
程澈道:“你瞧你爹,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从穷日子里过出来的么?”
“表姐,”
她又问:“那你见过他么?”
“没见过。”
程澈道。
“那你……你就愿意嫁一个没见过的人?”
程澈低头笑笑:“玉娘,咱们眉山的姑娘,有几个嫁之前见过夫婿的?大多是爹娘做主,掀了盖头才算认识。”
她顿了顿:“我不过是比她们,多知道一点点——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玉娘似懂非懂,半晌,小声说:“表姐,你好勇敢。”
程澈被她说得笑了:“这算什么勇敢。”
“就是勇敢。”
宋玉娘认真道:“我要是你,听说要嫁到穷人家去,早哭好几回了。”
程澈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嫁到穷人家,有穷人家的过法;嫁到富人家,有富人家的过法。要紧的,是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玉娘看她,忽然说:“表姐,你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程澈被她逗笑了。
姐妹俩又说了半晌话。
宋玉娘要走时,拉她手说:“表姐,你要是嫁过去了,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要是那苏家公子待你不好,你就回来,我养你。”
程澈心里一暖:“好。表姐记着了。”
宋玉娘这才高高兴兴走了。
漱玉轩丫头们,廊下凑一起小声嘀咕。
“三姑奶奶来了一回,大太太又来了一回,都是来劝小姐的。”
“小姐呢?小姐可说了什么?”
“小姐一句话就把她们都说住了。”
青禾走过来,压着声音:“小姐说,她嫁的是人,不是家。只要人品好,穷些不怕。”
丫头们面面相觑。
“小姐当真是这么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
青禾道。
一个小丫头感叹:“小姐真是好性子。要是我,外头那么多人说闲话,我早哭死了。”
“所以说,你是丫头,小姐是小姐。”
另一个丫头道。
青禾瞪她们一眼:“行了行了,都散了。别在这儿嚼舌根,让小姐听见。”
丫头们吐吐舌头,各自散了。
青禾站廊下,回望漱玉轩紧闭房门:小姐今晚,怕又很晚才睡。
傍晚,二夫人也来了漱玉轩。
她不是来劝的。
她是来陪女儿的。
她来时,手里端碗汤。
“娘让厨房炖的银耳羹,”
程夫人放碗桌上:“你这一天,水米没沾牙,先喝口汤垫垫。”
程澈接过来,喝了两口,抬起头:“娘,您怎么也来了?”
“娘不放心你。”
程夫人对面坐下:“白天姑奶奶来,大嫂子来,玉娘也来。娘怕你心里烦。”
程澈道:“女儿不烦。”
程夫人看她半晌,叹气:“澈儿,你跟娘说实话——这亲事,你真的一点都不委屈么?”
程澈放下汤碗,认真道:“娘,女儿想过了。说不委屈,是假的。女儿连那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要说心里没一点不安,那是骗您。”
她顿了顿:“可女儿又想,爹挑了三年的人,总不会错的。姑母、婶娘都来劝,是心疼女儿。可她们劝的那些话,女儿一句都没听进去,女儿只听进去了一句——”
“哪一句?”
“爹说,苏家那小子,穷的时候不弯腰。”
程澈道,“娘,女儿觉得,一个人,能穷得堂堂正正,那他的日子,迟早会好起来的。”
程夫人听着眼圈又红。
她伸手拢女儿鬓边碎发:“我的傻丫头,你才多大,就想得这么深。”
程澈笑笑:“娘,女儿不是想得深。女儿只是觉得,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拿主意。”
她忽然想起当年。
当年她嫁进程家,程崇山刚开间小铺子,家底薄,名声一般。
她娘家反对,她一句“我愿意”
如今她女儿跟她当年一样。
“好。”
程夫人擦眼角:“你跟你娘当年,一个样。”
程澈好奇:“娘当年?”
程夫人笑笑没再说下去。
程澈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跟娘从没这么亲近过。
程夫人陪她坐到掌灯才起身。
临走,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爹说,明儿晚上,让你到正厅去一趟。”
程澈手一停:“正厅?”
“你爹要亲自跟你说说话。”
程夫人道:“他那人,心里有话,从来不当面说。这回,怕是真上心了。”
程澈低下头:“女儿知道了。”
程夫人看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想起白天大夫人和姑母的话。
一个说这门亲事是程家笑话;一个说只要澈儿愿意,就不是笑话。
她夹在中间,心里五味杂陈。
“澈儿,”
她轻声说:“明儿你爹要是说什么,你只管听着。他要是不讲理,有娘在。”
程澈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娘,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程夫人伸手摸摸女儿的脸,没再说话。
程夫人走后,程澈放下针线坐灯下发呆。
青禾进来收拾针线筐,见她出神,小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
程澈回过神来:“没什么。”
她顿了顿:“青禾,你说,爹叫我去正厅,会说什么?”
青禾想了想:“老爷那么疼小姐,总不会骂小姐的。”
程澈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爹叫她去正厅,不是骂她,也不是哄她。
是有一桩大事,要当面跟她说。
她坐灯下,把这天的事细想一遍。
姑母来了,婶娘来了,表妹来了。
她们都是来劝她的。
有的劝她想开,有的劝她出头,有的劝她别怕。
她们都是好心。
可她们不知,她其实一点都不用劝。
她早就想明白了。
她从袖取出块帕子,白天绣一半的。
帕子上绣着一丛竹子。
她拿起针,就着烛火,一针一针绣下去。
竹子杆要直;竹叶要挺。
绣着绣着,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话:“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她轻轻笑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低声念着,手上针稳稳落下去。
这一夜漱玉轩灯亮到很晚。
第二日天没黑透,程澈起身换身衣裳。
她挑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挽整齐,只簪支素银钗。
青禾在边上看着,忍不住道:“小姐,去正厅见老爷,怎么穿得这么素?”
程澈道:“又不是去赴宴,穿那么花做什么。”
她理了理衣襟,“爹喜欢素净。”
青禾帮她理了理裙摆,忽然有些紧张:“小姐,您紧张么?”
程澈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有一点。”
“那您还这么镇定。”
程澈笑了笑:“紧张是心里的事,脸上可不能露出来。”
青禾似懂非懂点点头。
程澈深吸口气,起身往外走。
青禾提灯,走在前头。
从漱玉轩到正厅,过月洞门穿回廊。
程澈走回廊,夜风穿廊,吹得裙摆轻摆。
她长这么大,去正厅次数一只手数得下。
每次去都是家里大事。
头一回六岁那年,祖父过世,家里开祠堂。
第二回十二岁那年,大哥娶亲,她在正厅拜见新嫂嫂。
第三回就是今晚。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程澈,你可不能慌。”
正厅里灯已点上了。
程崇山坐上首,程夫人坐身侧。
程澈进厅行礼:“爹,娘。”
程崇山抬了抬手:“坐。”
程澈在下首坐。
厅里安静会儿。
程崇山端茶碗,吹浮沫,不紧不慢:“澈儿,外头传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爹问你,”
程崇山放下茶碗:“这门亲事,你自个儿,愿不愿意?”
程澈没立刻答话。
她抬头看着父亲。
烛火下,程崇山两鬓已染白霜。
他平日板着脸,这会儿眼里却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爹,”
程澈轻声道,“女儿愿意。”
程崇山看她半晌,点头:“好。你愿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又道:“苏家那边,爹会派人去说。等过了秋,就把日子定了。”
程澈应道:“女儿听爹的。”
程崇山端茶喝一口,忽然道:“澈儿,你知道爹为什么挑了苏家么?”
程澈摇头。
程崇山道:“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穷小子。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一分钱一分钱地攒。”
他停了停:“爹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点钱就飘了,有点势就横了。可也有一种人,穷的时候不弯腰,富的时候不忘本。苏家那小子,就是这种人。”
程崇山呷口茶,又说:“爹打听过了。苏家那小子,爹娘走得早,带着个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你猜,他这几年在书院,都干了些啥?”
程澈摇头。
“书院今年办什么采风,他领着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回来写了一摞札记。”
程崇山道:“书院那些长老,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放下茶碗:“澈儿,爹跟你说句实话——这门亲,不是爹随便定的。爹是看了三年,才看准的。”
程澈心里一动:“三年?”
“三年。”
程崇山道:“他刚进书院那年,爹就听说过他。后来书院开课,爹去瞧过两回,回回都见他在讲堂上坐着,腰杆挺得笔直。”
他顿了顿:“爹活了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这一桩,还算有几分眼力。”
程夫人插嘴:“老爷,这些话,你从前怎么不说?”
程崇山道:“从前说了,你们也不上心。不如叫外头的人闹一闹,你们反倒听进去了。”
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程崇山又补一句:“再说了,我这当爹的,总得给闺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外头传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信。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
程澈低着头,眼眶发热。
她忽然明白,父亲三年默默做了多少事。
程崇山看她,声音缓下来:“澈儿,爹跟你说这些,是叫你心里有底。你嫁过去,不是去受罪的。爹给你挑的人家,是有奔头的人家。”
程澈起身,走到父亲面前,屈膝行礼:“爹,女儿记住了。”
程崇山摆手:“行了,起来吧。一家人,别动不动就行礼。”
程澈起身重新坐回。
程崇山看她,又道:“澈儿,爹再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苏家那小子,有个弟弟,叫苏辙,也在书院念书。”
程崇山道:“前年冬天,苏辙病了,烧了三天。苏洵那小子,白天在讲堂听课,夜里回去照顾弟弟,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停了顿:“后来书院的长老知道了,要给他免了束修,他不要。说他弟弟的病,是他分内的事,不能叫书院破例。”
程澈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程崇山道:“爹活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有本事的人,爹见得多;可有本事又念旧的人,少。苏家那小子,是个念旧的人。他对他弟弟好,日后,就会对你——”
他顿了顿,端茶碗喝一口。
程澈低下头,轻轻“嗯”
了一声。
程夫人听丈夫夸女婿,心里别扭不知不觉淡几分。
她偷看女儿,见她低头,耳根红红,心里一软。
“爹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看错。”
程崇山道:“苏家那小子,将来要么大出息,要么就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不管哪样,都不会亏待你。”
程夫人插嘴:“老爷,你这话,先前怎么不说?”
程崇山道:“先前说,你们也不信。不如让外头的人先吵,吵完了,你们就信了。”
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程澈却听明白了。
她看丈夫一眼,发觉这寡言男人,把女儿事都装心上。
“行了,”
程崇山站起来:“该说的,都说了。澈儿,你回吧。”
程澈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父亲的声音传出来:“澈儿。”
她停住脚回头。
烛火下程崇山脸半明半暗。
“爹跟你保证,”
他说:“苏家那小子,要是敢待你不好,爹饶不了他。”
程澈鼻子一酸,低下头:“爹,女儿记住了。”
她转身出了正厅。
正厅里只剩程崇山和程夫人。
程崇山重坐下,端茶碗长长吐口气。
程夫人道:“老爷,你方才那些话,藏了多久了?”
程崇山道:“藏了三年。”
程崇山喝了口茶:“澈儿嫁过去,我总得让她心里有底。外头的人怎么说,她管不了;可她爹怎么想,她得知道。”
程夫人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显得我这当爹的,上赶着。”
程崇山放下茶碗:“如今外头闹了这一场,正好。闹完了,都知道这门亲是定局了,也就没人再嚼舌头了。”
程夫人半晌道:“老爷,你为了澈儿,真是费心了。”
程崇山没接话,只道:“明儿,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澈儿置办嫁妆。”
程夫人应了声。
烛火下,丈夫低头,一下一下吹着茶碗浮沫。
她忽然想:这男人把一肚子话藏了三年,今儿晚上算全说出来了。
程夫人跟出来,拉她手:“澈儿,娘送你回去。”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月光洒回廊栏杆,白花花一片。
程夫人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澈儿,你爹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今儿说的那些话,娘听着,心里都热乎。”
程澈道:“娘,女儿知道的。”
程夫人叹了口气:“你爹他一辈子要强,从不跟人说软话。今儿能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成大人看了。”
她停了停,“澈儿,你长大了。”
程澈鼻子一酸,挽母亲胳膊:“娘,女儿再长大,也是您的女儿。”
程夫人拍拍她手,没再说话。
月光下母女影子在回廊叠一起。
到漱玉轩门口,程夫人站住:“进去吧。早些睡。”
“娘也早些歇着。”
程夫人看她进门才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漱玉轩灯亮着站会才走。
夜风迎面吹来。
青禾提灯跟在后头,小声说:“小姐,老爷说的是真的么?”
“什么?”
“老爷说,苏家公子,是个好人。”
程澈望远处书院方向,只有几点灯火。
“爹看人,不会看错的。”
她说。
她回漱玉轩没即睡,坐灯下翻《诗经》。
她翻到《淇奥》一页,手指轻划书页。
窗外桂花树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此刻是不是也正坐灯下?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她?
她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爹的话。
“穷的时候不弯腰,富的时候不忘本。”
她轻声念一遍,觉得这话像说给那人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她不知道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知他说话什么声,笑起来什么模样。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他了。
认识那个在讲堂上腰杆挺直的少年。
认识那个领着学子,一个村一个村走、写下一摞札记的少年。
认识那个穷时不弯腰的少年。
她合书吹熄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洒一地。
程澈躺下,望着帐顶,许久才轻轻合眼。
第二日一早青禾进门,见小姐已在窗前。
“小姐,您起得真早。”
程澈对镜梳头,闻言道:“睡不着。”
青禾接梳子替她梳:“小姐,昨儿个老爷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
她忍不住笑:“老爷说,要请苏家公子过府来坐坐呢。”
程澈手一顿,若无其事:“那是爹的事。”
青禾偷笑:“小姐,您就不想见见那苏家公子?”
程澈没答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青禾看在眼里不敢打趣只抿嘴笑。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程澈望窗外心里忽然安定。
不管外头怎么传,前路怎么样,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这一生,要像那丛竹子,站得直,立得稳。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过几日程夫人说,程崇山请苏家公子过府来坐。
程澈听了,只“嗯”
了心里翻腾起来。
她想半天,叫来青禾:“青禾,你说,头一回见人家,该准备些什么?”
青禾笑:“小姐,是苏家公子来拜见老爷,又不是来见您。您准备什么?”
程澈低头绞着衣角,半晌才道:“那……总得有个见面礼。”
青禾想了想:“要不,绣个香囊?”
程澈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绣香囊……太轻了罢?”
“小姐,”
青禾道,“您绣的香囊,比外头买的强一百倍。苏家公子得了,还不知多欢喜呢。”
程澈没答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当夜,漱玉轩灯又亮到很晚。
程澈坐灯下挑块青绸一针一针绣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丛竹子,还有一行小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绣完把香囊收进袖中吹熄灯。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几日后,那位苏家公子,果然踏进了程府。
辰时三刻,门房传话进来时,程澈正坐在廊下,低头拣着一枝新摘的桂花——袖中那个香囊,还带着未凉的针脚。